浴血方舟 公元5000年的亚当

作者：榊一郎

第一卷

第一卷 资料&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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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Kirisame.Marisa

    人名译法：

    ミスズ・4506・アンウェルフ　→　美铃•4506•昂薇儿芙　→　Misuzu 4506 Annwelf

    ベルレッタ・1394・ヴァンピエール　→　贝尔蕾塔•1394•范皮耶儿　→　Berletta 1394 Vanpielle

    ルコット・9111・ガルバメイド　→　露柯特•9111•加尔芭梅德　→　Rucott 9111 Galbamaid

    アーティ・0008・ガオルグルフ　→　阿缇•0008•伽奥尔格璐芙　→　Aarty 0008 Gaulgroof

    エグゼルド・4013・スプリフォーンド　→　伊古泽尔德•4013•斯普利芬德　→　Igzerd 4013 Spriffend

    アースタル　→　Arthtall　→　阿斯塔尔

    プレッシン　→　Plessin　→　普蕾欣

    ニコラ・1247・アルバノース　→　尼古拉•1247•阿尔芭诺斯　→　Nicola 1247 Albanose

    ルカ・1608・ヴォルガルフ　→　露卡•1608•沃伽尔夫　→　Luka 1608 Vollgaulf

    专有名词译法：

    极移动（ポール・シフト）(pole shift)　→　极化移动

    构造机质（マテリアル）(material)　→　构造材质

    第六感覚领域　→　第六感觉领域

    通常视覚（ノーマル・サイト）(normal sight)　→　普通视觉

    强化外装机官（エグゾルガン）(ex-organ)　→　强化外装器官（参见设定资料）

    情报回线（ネットワーク）(network)　→　情报网络

    原种人类　→　原始人类

    子宫筒（ウーム・シリンダ）(womb cylinder)　→　子宫筒

    斥力场防御（リパルソン・シールド）(repulsion shield)　→　斥力场装甲

    獣系　→　野兽系

    発见因子　→　发现因子

    生体管理机构（メタボライザ）(metabolizer)　→　代谢管理机构

    装着者（スピリット）(spirit)　→　装配者

    相対迎击（カウンター）(counter)　→　反击

    超音速冲撃波（ソニック・ブーム）(sonic boom)　→　音爆

    特能形质増幅机构（ジニアス・ブース）(genius booster)　→　特殊机能增幅装置

    変身（メタモルフォーゼ）(metamorphose)　→　变身

    戦闘司令室（CIC）(Combat Information Center)　→　战斗情报中心

    戦闘管制要员（オペレータ）(operator)　→　战斗操作委

    操作卓（コンソール）(console)　→　控制台

    机动要塞都市　→　机动要塞都市

    强制除装（パージ）(purge)净化

    戦闘时特権　→　战时特权

    全周表示画面（ラウンド・ディスプレイ）(round display)　→　全景画面

    活性化（アクティベイト）(activate)　→　激活

    筐体（カプセル）(capsule)　→　框体

    疑似生体机构/疑似生体器官　→　类生物体装备/类生物体器官

    放热机构（ヒートシンク）(推测对应英文heatsink)　→　散热装置

    小型推进器（スラスター）(Thruster)　→　小型助推器（感谢chaosfighter和hank141的热心指正）

    系留索投射机（アンカースロワー）(anchor thrower)　→　锚抛射机

    都市型宇宙船　→　都市型宇宙飞船

    宇宙都市（スペース・コロニー）(space colony)　→　宇宙城市

    机能记号（アイコン）(icon)　→　标记

    遗伝子的合成生物状态（キメラ(chimera)　→　基因合成生物体

    ビット　→　浮游球

    円锥形掘削机（ドリル）　→　锥形钻头

    意匠（デザイン）(design)　→　设计

    机能性流体　→　功能性流体

    环境変成机构（テラフォーマー）(terra-former?)　→　环境改变者

    遗伝子操作　→　基因操纵技术

    泛用微细机械(nanomachine)　→　通用纳米机械

    /*爆缩（ばくしゅく）　→　聚爆

    关于此词条的解释：

    译者先简单地解释一下的话……对核聚变有一定了解的同学都知道，聚变是指将大量轻原子聚集在一起，使其自发融合成更重的原子。为此，需要将轻原子聚集到一个很高的密度，同时将其加热到极高温（数量极为10^8K），方能引发聚变反应。实现的关键在于将高温高密度等离子体维持在一个有限的空间中，使其能够持续进行聚变反应，而不是向四周扩散（若扩散，密度和温度都会降低，无法满足聚变条件，反应就会自动停止——这也是聚变比裂变安全的地方）。现有的引发人工核聚变的方法主要有两个，一个是磁约束（即大家熟知的托卡马克装置），还有一个就是惯性约束。磁约束很容易理解，就是将等离子体约束在一个大型磁场中维持聚变。惯性约束指的是用大功率激光照射反应物，使其达到很高的温度而发生聚变反应——这个过程非常快，快到反应物还没来得及扩散（因为惯性的存在），就已经完成了聚变反应。而在照射时，会有一个指向内部的压力，这被称之为聚爆。对天文学有一定了解的同学可参考超新星爆炸的过程。更为详细的解释请参照下文，或自行搜索。

    在《理化学辞典第五版》中查找「爆缩」一词，指向链接「惯性闭じ込め」（惯性约束）(explosive flux-compression)一词，以下内容简译该词条。

    惯性约束(inertial confinement)

    激光核聚变时引发并约束超高密度等离子体的方法。将等离子体在极短时间内加热到高温，则等离子体会以离子的热运动速率v_t（译注：此处表示v的下角标为t）开始膨胀。若等离子体球的半径为a，那么约束时间可认为是t=a/v_t。若等离子体的密度极大，那么加热到高温，在刚开始膨胀的时候，聚变反应已发生并接近结束，满足Lawson条件（这我就不解释了……好奇的同学去问问核物理专业的同学或自行搜索吧）。令等离子体的粒子数为N，则密度为n=3N/4na^3，n_t=(3N/4nv_t)a^-2。由此式，若将等离子体压缩（令a趋向于一个小值），等离子体的密度就会变得极大。为引发核聚变，可制作用重氢元素等构成的小型固体球形燃料块，用高功率激光从四面八方进行照射。球形燃料块的表面被加热，向外部喷出（称之为ablation），根据其反作用力，内部被压缩。球面冲击波向内部传播，燃料块内部（密度n_s=4.5x10^22cml^-3）受到极大的挤压。这被称为聚爆（爆缩，explosive flux-compression），可使内部达到10^3n_s以上的密度。实现惯性核聚变，关键在于高功率激光以及能源驱动装置的开发。*/

    ARK BLOOD 设定资料

    •强化外装器官（EX-ORGAN SYSTEM）

    三十八世纪中叶，由极东宇宙开发机构开发的，用于在极限环境下作业时使用的生物体机能扩展装备。是为了使人在宇宙空间及地外行星表面严酷的环境下也能够进行作业而提出的一种<宇航服>。

    向被称作子宫筒的装备间注入的被称作构造材质的微机械（译注：这应该就是下文中提到的纳米机器）液体，接受子宫筒的启动信号而激活，读取装备者的基因信息，将其肉身扩大数倍而形成框体。

    这个框体可以说是装备者的第二层皮肤，也是外装的人工器官。装备者不必考虑细节性的操作，只要将其当成是自身肉体的扩展体而活动即可。这便是<强化外装器官>这一称呼的由来。

    为了尽可能减少活动时的不协调感，框体基本上是根据装备者的身体形状而形成。正确地说，装备者与强化外装器官的框体的外形是相似的。

    由于强化外装器官是由构造材质组成的类生物体装备，因此它有着自我修复的能力。若框体的一小部分受到损坏的话，能够立刻将损伤处修复——当然修复时会消耗纳米机器，若不进行补充则会随着修复时的消耗而减少，因此一旦损伤处超过全体的30%，强化外装器官便无法维持自身而崩坏。

    另外，由于框体形成时需要读取装备者的基因信息，会受到染色体（XY或XX）的影响，所以子宫筒基本上分为XY型（男性用）和XX型（女性用）两种。

    具体来说，XY型不具备精巢，XX型不具备卵巢和子宫。在形成极限环境作业下装备的强化外装器官时，为了不至于生成不必要的器官，在其程序上各自加有不同的限制。两种子宫筒本身的硬件几乎是相同的，但在使用的软件上有着区别。

    （译注：这一段放上原文以便各位译官检查我有没有翻译错误……「具体的には极限环境下の作业装备である强化外装器官としては必要のない臓器ーーXY型においては精巣、XX型においては卵巣、子宫ーーを误って形成してしまわないように、运用プログラム上でそれぞれ制限が挂けられている。子宫筒そのもののハードウェアとしてはほぼ同一だが、运用のためのソフトウェアが异なっているという事である。」）

    现今的五十一世纪，在都市型宇宙飞船〈方舟〉搭载的子宫筒为第三代型号，共计有百余台，几乎都是XX型。虽然也有XY型，但只占极少数。这其中的根本原因在于搬入之前因战争而使〈方舟〉的建造计划被迫中断（详细情况因记录丢失而不明）。

    由于强化外装器官是为了在宇宙空间活动而设计的，故其具有良好的防热•防辐射•防冲击能力，但因为它至多只是将装备者的肉身进行扩大，是对身体的扩展，所以它的基本性能也只是停留在<强化>的范畴内。

    不过为了增强强化外装器官的通用性，子宫筒被设定成能够同时生成各种追加装备，在加装了这些装备后，整体上呈现出一个独特的形状。

    从外观上尤为显著的是覆盖在要害处的第二层装甲和巨大的散热装置（译注：原文「放热机构」，注音「ヒートシンク」，推测对应英文heatsink）。

    第二层装甲又被称为功能追加装甲，外观像中世纪西欧的铠甲，内部有数个机械构造。

    特别地，为了辅助在宇宙空间或在水中的活动，不仅装备有简易的小型助推器（译注：原文「小型推进器」，注音「スラスター」，不知对应什么英文……），还装备有锚抛射机（译注：原文「系留索投射机」，注音「アンカースロワー」(anchor thrower)，请不要简称为抛锚机……）。

    此装备用于在宇宙空间或水中将自身系住停留，或系在各种物品上将其拖拽过来。它的前端附有稳定投射轨道用的可变锤——锚（译注：原文注音「アンカー」(anchor)），其本身也可作为一种投掷武器来使用。

    为了应对巨大的类生物体器官放出的大量的热，需要高效的散热装置。

    虽然发热量会随装备者的体格和特殊能力而有所不同，散热装置的外形也会随之变化，但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散热装置为了获得更大的表面积而呈类似无袖套衫（译注：原文「マント」，源于法语manteau，在广辞苑中解释为“在日本特指没有袖子的外套”）或围巾的形状。

    第二层装甲和散热装置，以及诸多强化外装器官加起来，外观上给人一种中世纪的骑士的感觉。

    •机动要塞都市〈方舟〉/都市型宇宙飞船〈方舟〉

    作为三十九世纪初设想的脱出地球，向外宇宙移民的计划的核心而建造的超大型宇宙飞船〈千年〉系列的第二艘。第一次计划时预定要建造〈千年〉〈方舟〉〈伊甸〉〈迦南〉（译注：原文为「ミレニアム」「アーク」「エデン」「カナーン」(Millennium, Ark, Eden, Canaan)）四艘飞船，但〈千年〉号在即将建造完成之际被破坏，剩下三艘的建造计划因此受挫。

    〈方舟〉有着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身的惯性和重力的能力，能够进入或脱离大气层，但其规模比起宇宙飞船更接近宇宙城市(space colony)。

    为了实现长期的宇宙航行，〈方舟〉的一切城市功能只要有足够的能源供应，都能够实现自给自足，内部不仅有居住区，还设有各种生产工厂以及废弃物循环再生处理设施。

    考虑到受损的可能性，〈方舟〉内的建筑物都设计为抗压、密闭的结构，紧急情况下，居民只要进入任何一个建筑物，那个建筑物就可以发挥避难所(shelter)的作用。

    因此，方舟内的街道上可看到许多球形或圆柱形的建筑物。

    另，〈方舟〉内几乎所有的建筑都覆盖有纳米机器，能够自动适应并形成具有所需功能的家具。

    这不仅是用于展现高度发展的纳米机器技术，而更多是为了在这巨大但有限的〈方舟〉的空间内实现资源的节约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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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序章 过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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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是临近盛夏的七月下旬。

    太阳一天比一天发出更加耀眼的白光，将街道渲染得五光十色。

    初夏是生命的季节。

    这一点在残留有较多自然气息的城郊体现得尤为显著。

    只是稍微看一下四周，就能看到浓绿繁茂的街边树木将叶子尽情伸展向天空，接受着光和热的恩惠，以及在空中活泼地飞舞的鸟儿们。动物也好植物也罢——甚至非生物体的建筑以及行驶在道路上的电动汽车，也在通过作为辅助电源使用的太阳能电池板，尽情地沐浴着阳光，显得生机勃勃。

    毫无来由地感到坐立不安，并不是因为身为高中生的自己，明天就要迎来暑假了——也不能只是这么说吧。峰部明久如此想着。

    对于明久来说，这个夏天是他成为高中生之后迎来的第一个夏天。

    由于进入了初高中一体的学校，就连诸如中考、毕业式等令人感慨良多的事件也与他无缘。果然换个身份，世界看起来就不一样，这真是不可思议。

    最重要的一点是，高中生可以打工。

    初中时根据校规是禁止打工的，但成为高中生之后，只要向学校申请，大部分的兼职还是可以做的。明久也打算趁着暑假的闲暇，去积累一些社会经验。

    “然后……”

    出了校门，明久从口袋中拿出移动终端。

    移动终端通过红外线感知到明久手上的体温，自动从休眠状态恢复。通过学习明久的生活模式进行推测后，不等用户操作就自动显示出<可能需要的>情报画面。

    新闻一条接一条，从画面上缓缓流过。

    <虚拟偶像历史展览·本月十日在秋叶原>

    <法国首个商业核反应堆·开始运转>

    <九条大学网球部·因妇女暴力问题校长辞任>

    <南欧经济复苏机构·决定第三次介入希腊经济>

    <新民党·提议更换干事长>

    ……诸如此类。

    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

    边打着哈欠边扫视着新闻的时候。

    “——哥哥”

    熟悉的声音呼唤着明久。

    明久一抬头，看到一个女生在朝这边走来。

    体型纤瘦的少女。

    戴着眼镜，长长的黑发编织成一束麻花辫，整体不免给人一股土气的印象——即便如此，一眼看上去还是会认为她是个美人。令人联想到博多人偶的利落身姿，比起初中生的制服似乎更适合穿和服——虽然只是在茶道部的活动中偶尔穿一两次。

    “——朱乃”

    “久等了”

    少女微笑着说道。

    峰部朱乃——比明久小一岁的妹妹。

    通常明久会等到她出来，和她一起回家。上学的时候也是如此。

    虽然这也算是兄妹感情良好的体现……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朱乃从出生起身体便有些虚弱。她偶尔会病发晕倒，为了以防万一，上学放学时明久都会陪在她身旁。

    “抱歉，被茶道部那边叫去耽误了一点时间”

    “这个没关系啦”

    这么说着，明久歪起头。

    “你不是已经引退了吗？”

    “嗯。不过日野同学也不是刚一继任就马上能做好的啊”

    “说的也是”

    明久苦笑着。

    朱乃在初中部的茶道部担任部长，不过在暑假前就卸任了。虽说高中部也有茶道部，但即便在同一所学校，初中部和高中部的社团是分开的，所以朱乃就先从部长一职卸任了。

    “毕竟茶道部是朱乃独裁统治的啊”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

    如此说着，朱乃也苦笑了起来。

    看来自己也多少有点自觉。本来性格就十分认真的朱乃，几乎是一人包办了茶道部所有的事务杂项，这使得继任的后辈无法立刻成为很好的替代。

    “虽说认真是件好事”

    和朱乃一并走着，明久说道。

    “可说朱乃你是认真过头了呢……还是责任感过剩呢。不管什么担子都要一个人挑起来收拾，我觉得这是朱乃的坏习惯呢。”

    “虽然我没想要挑起担子来……”

    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朱乃歪起头。

    “……我看起来是那样吗？”

    “看起来是那样”

    “唔……”

    朱乃皱起眉头低声吟道。

    即便是放学途中这样漫无目的的对话，也有如此认真的回应，这正是<认真过头>的表现——不过本人在这方面似乎是毫无察觉。

    “就算稍微放松一点也不会遭到什么惩罚吧。要我说，该应付的时候适当地应付一下也是可以的”

    “既然哥哥这么说的话……我明白了”

    “你说你明白了是指……”

    “我会好好留意适当地应付的”

    嗯——地点一下头，朱乃用一股表明某种决心的语气说道。看着这样的妹妹，明久只有苦笑：

    “……总觉得已经相当矛盾了”

    “哎哎？为什么？”

    嘛，这一点也很有朱乃的风格就是了。

    继续着漫无目的的对话，二人走在惯常的道路上。

    “啊，对了，哥哥”

    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朱乃开了口。

    “暑假，哥哥有什么预定吗？”

    “预定去打工”

    “打工？为什么？”

    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地，朱乃歪头问道。

    “你问为什么……”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不，那个……比起挣钱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想做一做罢了。当作社会经验”

    这么说着，明久耸耸肩。

    “嗯……要打什么工呢？”

    “嘛，就是在普通的便利店打工。想要趁这段时间好好地工作一番”

    “唔……”

    朱乃似乎在烦恼着什么，两眉间刻出深深的皱纹。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想稍微去看看新的衣服什么的……有时间陪我去一下吗？”

    “那样的时间要多少有多少。不过——”

    明久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那种事情……不是应该和男朋友什么的一起去吗”

    “哪里有男朋友啊。明明知道”

    斜眼瞪着明久，朱乃用稍嫌不满的语气说道。

    也许是因为这份认真的言行，朱乃经常被同年级生甚至老师评价说<很成熟>或之类的话。不过明久知道，有时朱乃会很奇怪地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要让明久说的话，这一面才是朱乃的本来样貌。

    “不，所以说啊……你不是找不到男朋友，而是不去找啊。虽然不知道你是目光太高还是什么的”

    朱乃在全校不论哪个年级，特别在男生中很有人气，这一点明久也清楚。甚至有好几次被同年级学生拜托介绍给她认识。

    不过据明久所知，朱乃并没有与任何异性交往。

    “所以才会被人说成是兄控什么的吧”

    加上总是和明久一起上学回家，多次回拒了男生的告白……所以学校里对朱乃就有了这样的谣传。虽然明久认为，只要有了男朋友，那种谣言马上就会消失——

    “那也没什么嘛”

    朱乃稍稍低下头说道。

    “哪里没什么了”

    “——本来就是那样嘛”

    “我说你啊……”

    如果在小时候，说<要和哥哥结婚>什么的还能让人觉得很温馨，那么到了青春期还说这种话，就会惹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如果不是朱乃的身体不适，恐怕明久也不会和她一起上学放学吧。

    “就算是兄妹”

    朱乃小声嘟囔道。

    “也只有一半是啊”

    “……”

    明久一时说不出话来。

    实际上明久的家庭有着稍微复杂的情况——他和朱乃虽然有着同一个父亲，但母亲却不同。也就是说明久和朱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朱乃说的<一半>正是在此。

    不过——

    “你这家伙真是……”

    在奇怪的地方也贯彻着那份认真，十分纯粹的个性。

    总有一天——我们这对兄妹，也会天各一方吧。

    就算万一朱乃的兄控真的导致了那个的发生——根据现代日本的道德观，那也将不会有任何结果。那是不被允许的。

    总有一种揠苗助长的感觉。

    这是为什么呢。

    明久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

    “——？”

    听到了从某处传来的叫声。

    并不是单纯地大声喊叫。声音中含有某种……十分急切的音调。

    “怎么回事？出事故了吗？”

    “不——谁知道呢”

    明久和朱乃一同停下脚步，回望四周。

    从学校出来步行已有十余分钟。周围的空地上并列着几个四方形的大箱子一样的建筑。这应该是自治团体热心回应某家大企业的邀请活动，结果搭建了这样的工厂——明久曾如此听说。

    虽说是工厂，但十分注意到了周围的环境，完全没有不健康的氛围或是给观者造成压迫感。所有的建筑都是以白色为基调，搭配绿色和蓝色，给人以洁净的感觉，周围适当地添加植被，整个景致看起来甚是祥和。

    然而——

    “——呜！”

    从明久二人看上去距离最近的建筑中，数名男子连滚带爬地从里面飞奔出来。

    他们的脸无一例外地因焦虑和恐惧而扭曲着。他们穿着类似作业服一样的衣装，从这一点来看，他们似乎是工厂的员工。

    可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当明久惊讶地想着望向他们的时候。

    “快逃，不，快趴下！”

    男子中的一人这样叫道，然后自己也摔倒一般伏在了地上。由于太过突然，明久和朱乃不明就里地互相望着对方——

    一声巨响。

    突然从工厂内散发出的冲击波和爆破的烟尘——还有大量尖锐的碎片，不容喘息地向着偶然间路过、毫无防备地呆立着的明久和朱乃飞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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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战斗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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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的。

    这——是一场梦。

    <——真是太可怜了>

    <为什么，为什么那两个孩子……>

    朦胧的意识中，明久听到这样的对话。

    听到的声音——应该是对话吧，但由于过为支离破碎，根本听不明白。恐怕是时间和顺序被打乱了吧。细节模糊不清，对话的流向也没有明确地联系在一起。不过因为是在梦中，所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工厂管理部门一方表示愿意就赔偿金的问题进行商谈——>

    <赔偿金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夫人。我已经说明很多次了，现代的医学水平还不足以将刺入令郎和令媛头中的碎片取出>

    然而……即便是断断续续的信息，反复听了许多遍之后，就能够将片段互相对接上，就像拼图一样——虽然很缓慢，但确实能够解读其中的意思。虽然很模糊，但渐渐能够看到话语的轮廓。因为是在梦中，思考很缓慢，几乎停滞不前……即便是想要理解其中的一小部分，也要花费很长时间。

    工厂爆炸事故。

    伤亡人数众多。

    还有——

    <——虽然说是最近才发展到能够进行一般性试验的技术>

    <人工冬眠？那，要花多少……>

    <费用的话，支付的赔偿金就足以维持一段时间了。国家也会提供补助金。本来这项技术是作为宇宙开发技术的一环而进行研究的……是以完全自主运行、免维护且使用可再生能源达到自给自足为目标制作的>

    <先不论初期的投资，至少维持费用并不昂贵。只不过——毕竟是有风险的方法，最终还是需要家人的决定>

    <……决定、吗>

    <要等到能够治疗他们的医疗技术出现，花上五年十年也说不定。在那段期间内，通过各种措施将他们的新陈代谢水平降至假死状态，在比冰点——凝固点稍高的温度保存（译注：原文「冰温ーー冻结しないぎりぎりの温度で保管」，稍微变换了一下说法），如果温度过低细胞就会被破坏——>

    恐怕，交谈的双方是双亲和医生吧。

    说不定还混有律师和其他亲戚。

    <假死状态……>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有可能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已经流逝了十年甚至二十年，可以说是被时间扔在了后面。就像是浦岛太郎一样的状况。不要说朋友和认识的人，就连家人也……会在那段期间逐渐成长衰老——>

    <……怎么会……>

    噤声不语的大概是母亲吧。

    虽然与明久并没有血脉上的联系，但自他小时起就如同亲生母亲一般疼爱着他。

    虽说是情妇的遗子（译注：原文「爱人の遗した子」，应该是这样的关系吧……），感到憎恨也是理所当然，但与亲生儿女别无二致地、慈祥细心地照料着。

    她那悲伤的声音令人难以忍受。

    感觉心中充满了对她深深的歉疚——

    <但是有能够治愈的可能性对吧？>

    <也只是有可能而已>

    <那么……就不是毫无希望呢>

    究竟……在现实中经过了多少时间呢。在无尽的睡梦中，连岁月的流逝也变得模糊。

    然而……

    <这真是令人惊讶>

    <要多少个巧合重叠在一起——才能有如此的保存状态呢>

    <极化移动(pole-shift)（这个也没能查到）也是那‘巧合’中的一个吗。真是奇迹呢>

    <是啊……>

    <有可能治愈吗？>

    <应该可以。只不过如果想要保证万无一失的话，果然还是需要能力和技术上都与之相称的……>

    <如今来看这是极为贵重的实物样本。一定要得到活生生的人（译注：原文「是非生きたまま手に入れたい」，这句话没能想到准确的译法）>

    <明白，马上去安排。在那之前维持现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梦中偶尔会混入一些奇怪的对话。

    不，奇怪的不只是对话。

    映现在脑中的景色也很怪异。

    白色墙壁上映出若干人影——那些真的是人的身影吗？

    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脚。轮廓基本上呈现出人类的样子。

    然而时不时地，从不同角度上看去，就会看到有些地方附有一些奇怪的多余的东西。

    比如说像恶魔一样的尖尖的耳朵。

    比如说像鬼一样突出来的角。

    也许说像野兽一样更合适——

    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所以明白，这一定是梦。

    甚至说，如果不是梦的话就糟了。

    如果不是梦的话——………………………………………………………………………………………………如此怪诞而又残酷的现实，明久一点也不想接受。

    ***

    睁开眼皮——看到的是异常洁白的天花板。

    那是天花板吧。应该是。明久犹豫起来，因为位于他眼前——不，位于他上方的那个平面，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没有照明。

    但是整个墙体在发出柔和的白光。平缓的光仿佛要浸透全身一般缓缓照射下来，却又不至于强得刺眼。

    “……？”

    明久眨了眨眼。

    从梦中醒来时，人们能够清楚地意识到梦已经结束了。

    世界清晰地描绘在眼前，没有一丝模糊。涌进感官的庞大的信息量，还有那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甚至有些暴力性的明确感，都在诉说着<梦境已经结束了>。

    没错。这毫无疑问是现实。

    “…………啊……啊……”

    驱动意识，发出声音。

    仿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说过话一般，一瞬间不知道该怎样发出声音。

    不，不仅如此。一开始甚至没能察觉到身体的存在，仿佛只剩下了一个头。

    重新集中注意力，这才逐渐感觉到身体各处传来的信号接入到意识中。明久试着将右手的五个手指逐一弯曲握成拳状，举到眼前。

    我还有身体，还能动。

    这是现实。

    不知何时明久身上的衣服已被换成睡衣。淡蓝色的底色上到处印有几何形状的图案。这不是明久的个人物品。那这究竟是谁准备的呢？

    不，比起这个来——

    “……这儿……是……？”

    向腹部注入力气抬起身体，明久嘟囔。

    我怎么会睡在这种地方？

    这儿是——空无一物的房间。

    不光是天花板，就连墙壁和床，都覆盖有某种白色的材料。

    一尘不染，可以说是极为完美的装潢。

    虽然很漂亮，但也够煞风景的。

    而且看不到门和窗户。

    这么说来——这儿是像牢房一样的地方吗？

    明久睡在上面的东西，说是床，其实也不过是半坪（译注：「畳一畳」，因「六畳间の侵略者」被译为《三坪房间的侵略者》，故参考此对应比例）大小的一个<箱子>，也是白色的。比起说是家具，看起来更像是只有床的部分从地面上突出来了而已。

    用手触摸，表面稍显柔软。感觉像是稍硬的低弹力枕。床和墙壁也应该都是这种手感吧。

    “——朱乃？”

    和妹妹一同放学回家——明久的记忆到此就停住了。她去哪儿了呢？接送身体虚弱的妹妹是明久的任务。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会因病情发作而晕倒。所以一旦有什么意外（译注：「折ある毎に」，在广辞苑和三省堂上都没能查到什么意思，此处猜测为这个意思），首先确认妹妹的位置，成了明久的习惯。

    可是——

    “这究竟……是什么”

    明久再次嘟囔道——就在这时。

    仿佛从远处传来的雷声一样的响动传进耳中。

    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的震动从屋子传到明久坐着的台上（译注：此处没能看明白床和台有什么区别……因为从前文来看屋子里似乎除了那个当作床用的台子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唯一认为合理的解释是广辞苑中「床の间」的意思）。

    “什么情况？”

    附近有工地在施工吗？

    一开始这么想，但这个声音……对于施工来说显得过于凌乱了。断断续续而毫无节奏，仅仅是杂乱无章的声音和振动。

    时断时续、突然而至，还带有一丝威胁。

    仿佛——战场上的枪声和爆炸声一般。

    接下来的一瞬——

    “呜喔！？”

    巨大的（译注：「ひときわ」，原意为更大一层的）声响和震动袭向明久。

    来不及反应，失去平衡，从台子滚落到地板上。虽然因为地板很柔软没有感觉到疼痛，但掉落的一瞬因为冲击而失去了意识。

    “咕…………”

    深呼吸一次，让身体冷静下来。

    重新抬起头——明久看到了一个开得很深的孔。

    不，说是一个孔……墙壁的一部分凹陷成圆形，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挖去了一般。

    “这是什么……？”

    情况过于突然，明久只有发愣的份儿。

    总之为了确认自己身处何方，他靠近大开的破孔。冷静下来考虑的话这是极端危险的行为，但明久已经处在混乱中，顾不上那么多了。

    接下来的瞬间——一个奇怪的东西横穿他的视野。

    “——！？”

    吓一大跳的明久不加思索所地抽回身子。

    屋子外面的那个东西——

    实在是太巨大了。

    实在是太奇怪了。

    实在是太丑陋………………

    “——虫子！？”

    除此之外没有更适当的叫法了。

    不过与平常所说的“昆虫”的印象并不相同。

    确实，感觉像甲壳的坚硬曲面和柔软的面混合在一起，这一点与通常的昆虫无异。然而它不具有在普通昆虫甚至某些机械上能看到的——像是进化的必然结果的、或者说是追求合理性的产物的—统一性。

    它仿佛是，将昆虫解体后随随便便地拼凑在一起形成的，用尽全身表现出混沌的，异型。

    最重要的——如果不是明久的感觉错乱了的话——那就是，那个巨大的东西的体长怎么看都超过了十米。这要好几台大型牵引车并在一起才能比得上。这是用平常感觉的推广——现实感勉强能够理解的巨大。

    所以不论是那个异常的形状还是大小，都显得极为生动真实。

    “……开玩笑。这种东西”

    这种生物根本不可能存在。

    况且，这个东西算得上是生物吗？

    “……”

    明久将视线转向怪物的身旁。

    这才看到，周围的景色也很奇怪。

    在视野内有几个看上去像是建筑的东西。

    然而……它们中的大多数的轮廓都呈现圆柱形或半球形。虽然偶尔也能看到明久熟悉的四方形的建筑，但明显占少数。

    建筑形式从根本上有着不同。

    “——！”

    洞的那一侧，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应该是眼睛吧——骨碌碌地转向明久所在的方向。

    下一个瞬间，随着像是挥动铁棒一般的动作，巨大的节肢对准了明久——或者说对准了明久待着的建筑物——挥了下来。

    “呜哇！？”

    下一个瞬间，明久眼中看到的一切都伴随着巨大的气势产生裂纹。

    墙壁，床，还有天花板也是——发着淡淡的白光的天花板垂死挣扎般闪烁着。裂纹眨眼间像疯长的藤蔓一般覆盖了整个房间——然后整个房间，不，整个建筑开始完全地崩塌。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久发出一阵悲鸣。

    对他来说幸运的是……这个从未见过的白色的建筑材料，化作细碎的颗粒四散飞落，没有形成大片的能把明久压在下面的，或者能够刺穿明久的尖锐的物体。

    拜此所赐，明久得以从一瞬间便成沙砾堆的建筑残骸上滚落下来，浑身沾满了细小的颗粒。

    “呜喔！？”

    滚落的途中想要支起身子，但脚下的地面再次塌陷，他滚到更白的颗粒上——然后落到地面上。

    “…………”

    最糟糕不过的位置。

    落在了刚刚把建筑破坏得七零八落的巨大节肢的旁边——似乎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呜啊……”

    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明白自己正在失去血色。

    会被杀掉。

    不论怎么看，明久都会被那节肢一下砸扁。

    必须站起来。必须站起来逃跑。

    明久这样想着——但恐惧使腰部失去了力量，或者说整个身子都不听使唤，一动也不能动。

    洛——————噜———————……

    一开始明久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怪物发出的<声音>。

    仿佛男女同声的合唱一般的声音，甚至说很美丽也不为过。和那个丑陋的身姿实在是太不相称了。

    然而……从中却窥探不到任何的感情。只是听这个声音，明久就明白了，根本无法和这个怪物在意识层面上进行沟通。

    那玻璃球一样的眼睛——应该是眼睛吧——骨碌地转过来，盯着明久。

    巨大的节肢在自己的上方挥起——而明久只有呆呆地望着的份。

    我只能眼睁睁地变成肉块吗。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状态下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怪物……简直是反而自己变成了虫子，一击即溃。

    随着“呼”的一声，巨大的节肢劈开空气挥下来。

    明久反射性地将双臂交叉在头上方——……

    “………………………………………………………………？”

    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袭来。

    也没有感到一丝的痛苦或炽热。

    将举起的胳膊放下来，看到——

    “——哎？”

    ……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视野中。

    不，说不定接近的时候确实发出了声音或气息，这么大的东西如果就在一旁的话怎么可能注意不到。恐怕是明久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怪物夺去而没有注意到罢了。

    “——巨人吗？不……”

    直白地说就是这么个东西。

    身高大概有九……不到十米。

    有胳膊。有脚。有身子，也有头。

    那些东西所处的位置和相对的大小都很正常（译注：原文的直译是“在理所当然的位置用理所当然的大小联系在一起”，不过由于意思表达不清，就换了种说法）。比起怪物来，具有明久所熟悉的，即人类的基本形状。

    而且——

    “女的……？”

    纤细的腰部，让人很容易明白是女性的体型。

    似乎是为了保护手腕、肩膀还有腿脚处的关节，穿戴有铠甲一样的东西，头部也戴有为了保护眼睛的圆桶状的、似乎是防护眼镜一样的东西。

    但是这个<巨人>所应该具备的最大的特征……并没有显现。

    “在……在动？”

    明久不加思索发出一声傻傻的惊讶——那是因为，巨人是半透明的。

    仿佛是用玻璃或冰做成的一般……能够看到内部。铠甲的部分——装甲部分基本上是类似于金属一样的不透明的东西，但其余的躯干部分则全部是由淡蓝色的通透性高的物质组成的……但那既不是由冰也不是由玻璃组成的，证据就是——它在呼吸一般活动着。

    活生生的女神。

    明久的头脑中闪过这样的词汇。

    然后那个女性躯干的正中央——

    在胸腔的正中央，埋着一个人类。

    一个少女，既没有被支撑着也没有被吊着，仿佛浮在水中一样位于其中。

    少女穿着薄薄的——不知那是分离式的泳装还是内衣——紧贴在皮肤上的服装，跟全裸几乎没有区别。

    “这究竟是什么啊……”

    明久茫然地嘟囔着。

    突然出现的半透明的<女神>单膝跪地，将双臂交叉起来，挡住了巨虫挥下来的节肢。

    这是——

    “救了我……一命吗？”

    仿佛要淹没明久的碎语一般，怪异的声音再次响起。

    洛————噜————啦————……

    怪物在咆哮。

    然后——

    “啊啊！？”

    怪物将剩下的节肢中的几条伸向<女神>，想要抓住她。

    前端配有利刃一样的钩爪的节肢像捕获猎物的蜘蛛一样包围了<女神>。不过<女神>将跪在地上的那条腿漂浮起来，然后冲向怪物，将其撞飞。

    怪物倒在地面上翻滚——从半球状和圆柱状的建筑之间滑了过去。

    <——那边的那个人！>

    不经意间，一道声音响起。

    明久不明就里地向四周张望……但很快就明白了那个声音来自<女神>。周围没有其他人，看来她所指的就是我吧。

    <为什么没有装备的人会在这种地方悠哉游哉地待着！？没听到警报吗！？>

    <女神>——还有其中的少女一边紧盯着怪物被击退的方向，一边这样说道。

    “哎？是、是在、说我、吗？”

    <除了你还能有谁！？>

    <女神>回过头来，将手伸向背后。

    接下来的瞬间——那个手向下挥动，抽出一柄巨大的剑。

    剑的长度大概是<女神>身高的一半。虽然在明久看来依然巨大无比，但和<女神>的大小比起来反而再恰当不过。

    剑身和手柄所在的直线与护手杆（译注：原文为「锷」，三省堂大辞林中的解释为「刀剣の柄(ツカ)と刀身との境目に挟み,柄を握る手を保护する板」，百度查到的对应为护手杆）呈十字，没有过多的装饰，形状十分简单——正因为如此，才更凸现出它作为实战用武器，不，兵器的威力。

    <别碍事！快去避难！>

    “避难……去哪里？”

    没有多想，明久如此问道。

    “再说了，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

    <啊？>

    一副吃惊的样子而转向这边的<女神>——还有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的其中的少女。

    直到这时明久才意识到——

    那个少女的容貌——

    真漂亮啊。

    端正利落的五官，琥珀色的瞳孔深处蕴含着强烈的光芒，连同散发出的妩媚一起，给人一种凛然的印象。

    该怎么说呢——极为强势的气氛。

    比起戴着漂亮的首饰安静地坐着，更适合穿上运动服跑动——这种感觉的少女。

    实际上，将一头黑发从肩膀处剪掉，大概也是出于不妨碍到运动的考虑而非某种打扮——重视机动性的结果吧。而在那威风凛凛的身姿中，也仅有头后部扎起的一束小辫子，点缀出一丝可爱。

    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儿。

    可是——

    “耳朵？……而且还有尾巴！？”

    夺去明久的视线的，并非少女出众的容貌。

    而是……臀部。

    再具体一点地说，是从那里长出的——像动物一样带有毛的尾巴。

    “Cosplay？”

    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愚蠢的台词——并没有那么做。

    无论怎么想，在这你死我活的现场，也不会有穿着那种游戏一般的服装出场的笨蛋吧。另一个能够证明那些东西并非装饰品的证据就是，她的耳朵和尾巴会随着她的表情跟着一起运动。

    <你在说些什么？少在那里开玩笑——>

    说到一半，少女的语句便中断了。

    以极为强烈的气势飞过来的某个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女神>。

    <咕呜——>

    <女神>踉跄了一下。

    在抬头仰望的明久周围，某种东西啪啦啪啦地落下来——

    “——水？”

    看着沾到手背上的那个东西，明久嘀咕道。

    不。不是水。明显比起水要粘稠，还带有一丝淡蓝色。

    难道说这是……

    “——！”

    明久抬起头——看到<女神>按住腹部。恐怕刚才落下来的就是<女神>的血或肉吧。

    而造成这个样子的元凶就是——

    洛————噜————啦————……

    带着与被击飞时相同的巨大的气势，怪物的节肢飞刺过来。

    看起来怪物能够将自己的节肢射出来（译注：这句话前面的「あろう事か」没能在辞典中查到，不知该怎么翻译）。虽然不知是神经还是血管还是肌肉，但能够看到一缕黑色的绳子一样的东西在拽着分离出去的节肢。

    “——喂、喂”

    一脸惨白的明久呼叫那个少女。

    都怪我。

    要不是因为我而分心——

    <快退下！>

    <女神>大声叫道，同时架起剑，向迎面而来的怪物砍去。

    巨剑划开空气，发出“轰”的一声。劈下的剑刃狠狠地打中怪物的身体——然而却随着四散的火花擦着表面滑过，仅仅是削掉了表面的一层而已。

    洛————噜————啦————……

    怪物再一次挥动节肢。

    <女神>用与那巨大的体格不相称的灵活的脚步避开这一击，再次展开斩击。

    （好厉害……）

    明久被<女神>的动作震撼了。

    并不是单纯地快速，而是带有力量。轻快的动作之间时不时穿插令人为之一震的<重击>，二者轻重的对比更凸显出其战姿的优美。

    时缓时急的动作有点类似肉食动物。

    至少比起那像昆虫一样的——某些地方显得生硬的怪物，<女神>的动作更加流畅，更富有生机和动感。

    <女神>侧腹处的<出血>已经止住了，而且连伤痕也消失不见。既然原本的组成成分就是液体，那么也谈不上什么伤痕吧。

    总之——实在是惊人的攻击力和回复力。

    然而——

    （赢不了……？）

    瞬间，明久如此想到。

    <女神>一次又一次地攻击，可是怪物的甲壳——或者说是装甲过于厚实，亦或是采取了某种手段，总之无法给予它致命的一击。

    证据就是——怪物的动作丝毫没有减弱。

    虽然毫无章法，但其节肢却一个接一个无休止地挥舞，击向巨人的装甲，有时甚至做出抵挡剑的斩击一样的动作。

    论战斗的<技巧>，女神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只是——攻击力不足。

    虽然说挥舞着巨剑的<女神>的攻击力足以令明久感到恐惧，但是怪物的防御力似乎在其之上，而且要高出许多。

    “该……该怎么办？”

    面对眼前的战斗，明久只有呆望的份儿。

    救了自己一命的<女神>无法给出致命的一击，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然而以人类的渺小身躯，想要插手这个称得上是怪兽大决斗的战局根本是不可能的，那简直与自杀无异，毫无意义。

    不，还是想想刚刚那一瞬被少女救下的事情吧……如果继续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话，可能还会连累到她。

    就算是为了她着想，现在也应该立刻逃跑。

    可是——

    “要逃到哪里……？”

    展现在明久眼前的是，一片陌生的街道。

    ***

    <构造材质(Material) 损耗率9%>

    大脑的第六感觉领域中，损害状况在闪烁着。

    “咕……”

    用普通视觉(Normal Sight)瞄着怪物——美铃呻吟了一声。

    强化外装器官(译注：Ex-Organ，详见设定资料)的各项机能没有出现明显的异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令人心疼的是失去了构造材质总重量的近一成。

    果然腹部吃的那一下相当要命。

    然而……

    “那个人——究竟是谁！？”

    将攻击过来的侵略体的节肢用剑接下、挑开（译注：实在没能看出「逸らす」和「流す」的区别……），重复着防御动作，美铃呻吟一般叫道。

    一开始只是单纯地将他认为漏听了避难警报，逃跑晚了一步的愚钝的男子。

    但是——

    （虽然……虽然并不是很清楚……）

    少年的身姿在脑中闪过。

    而且美铃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因此而产生动摇。

    因为长相俊俏？不，五官也好体格也好都甚是平凡。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并不是表面上的东西，而是更加根本的什么，在那个少年身上存在着——美铃的潜意识中正在做出反应。

    <美铃。冷静>

    指挥官阿缇（译注：请原谅我脑中第一个闪现的就是这个名字）的声音通过情报网络(Network)传进耳朵里。

    虽然是在战斗中，但语气十分冷静而不慌乱，没有一丝兴奋或焦躁。

    <他是前些日子回收的，原始人类>

    “——！？”

    美铃愕然。

    “那个是，贝尔雷塔——”

    <没错，正是我们宝贵的始祖。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的性命。在他避难结束之前，吸引侵略体的注意力>

    平缓的语调说出极为严酷的命令。

    <现在露柯特正从第八道朝着子宫筒(Womb Cylinder)前进>

    “贝尔雷塔怎么样了！？”

    <贝尔雷塔去保护原始人类了。毕竟这本来是由她担任的。重复一遍。在贝尔雷塔到达之前，顶住>

    “了……了解”

    美铃呻吟着，挥起剑。

    剑身从侵略体的甲壳上滑过，擦出猛烈的火花——然而无法伤及内部。从刚开始起一直是这样。

    “咕……”

    一眼看上去只是粗糙的甲壳，但侵略体的外壳极其强韧，有着多层结构，还被隐形（译注：原文为「不可视」）斥力场装甲(Repulsion Shield)包围着。

    仅凭一般的力量，打也好劈也好烧也好，都会在甲壳表面被抵消掉，无法攻击到内部。

    想来若不是那样的话——也不可能在真空和超低温的宇宙空间中，冒着无数的射线平安无事地飞临这里吧。

    “原始人类……”

    系统对美铃的意识作出反应，从战斗记录中再现出刚才少年的身姿，映现在第六感觉领域中。

    仔细一看，耳朵的形状有所不同，在他身上看不到包括野兽系（译注：原文为「獣系」，其中「系」在辞典中查到的意思均为“系统”，没有找到生物学相关的译法）在内的一切发现因子（译注：原文「発见因子」，「因子」意为要素，factor。此处及上处均保留了原文）。怎么说呢……感觉在各种意义上都是被<平均化>了的人类。

    “我们的，祖先……”

    对对方的身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便采取了保护措施，现在看来是做对了。

    可是——照这样下去的话这个保护也即将失效了。

    如果把他护在身后战斗的话，美铃唯一的也是最有力的武器——运动性及机动性将不得不放弃，只能用强化外装器官作为护盾。一旦变成单方面防御的态势，情况只会对这边愈发不利。

    然而——

    “……我才不管他是谁”

    咬紧牙关，美铃低声吟道。

    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一样——或者说是加在自己身上的咒语。

    “我要守护这个〈方舟〉和它的住民的一切，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就像父亲做过的那样”

    ***

    我待在这里只会成为<女神>——那个女孩的累赘。

    明久立刻就明白了这一点。

    哪里都好，总之必须离开她的身旁。因为要留意一旁的我，她甚至不能自如地活动。虽然仍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总之要拉开距离的话，背向<女神>和<虫子>全力逃开就可以了。

    “抱歉！多谢了！”

    明久这样叫了一声后，开始奔跑起来。

    真是没出息。这种想法在明久头脑的一个角落里挥之不去。

    乘坐在巨大的战斗兵器（？）里，比自己还要了解状况，诸如此类的事情——就算如此，对于让一个女孩去战斗而自己却逃走这件事，明久仍然觉得不能接受。

    包括朱乃的事情也是……明久的头脑中深深地刻有<女孩由男孩来保护>的观念。即使说在眼下，以他的立场考虑这种事从道理上看是十分滑稽的。

    顾不上步调，只是在全力地跑着。

    总之先逃到一个高大建筑——圆柱形建筑物的阴影里，明久喘了口气。这里至少有两百米的距离了吧。暂时安全了，明久这样想着，回头望向<女神>。

    “——哎？”

    太天真了。

    眼前的<女神>占据了整个视野。

    恐怕是遭到了<虫子>的攻击吧——接下来的一瞬，被击飞的半透明的胶体直接撞到明久旁边的建筑物。

    “什——”

    <女神>从明久的头顶落下来。

    糟了。会被压到。

    在因极度的焦虑而被放得极为缓慢的时间里——明久与<女神>中的少女对上了视线。她愕然地望着明久，似乎未曾预料到自己会把明久压扁。

    然而——

    “明久先生！”

    “——！？”

    接下来的一瞬，明久的视野横向移动。

    仿佛是在空中滑行一般的水平移动。明久没有垫在<女神>的下面，而是被撞到一旁。因突然的加速造成一时的供血不足（译注：原文「贫血状态」，考虑到贫血一词在中文中更多用来表示病症，以及突然加速会造成脑部供血不足而导致意识不清这一事实，故作此译），撞击落地的一瞬，他失去了意识。

    然后——

    “你这个——笨蛋！”

    听到了某处传来盖住什么东西的声音。

    “你要是把他压死了该怎么办！”

    <这——这是不可抗力！再说了，你到现在为止又干了些什么！？>

    “我因为别的任务一个人——危险，要过来了！”

    <——咕啊！？>

    听到一声巨响——还有两个女孩子的声音，似乎在争吵些什么。

    其中一个是之前听过的，坐在<女神>里面的女孩。

    另一个是——

    “您还好吗——明久先生！”

    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

    究竟——是谁？

    朦胧的意识中，迷迷糊糊地想着——

    “您在听我说话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啪！双颊被白嫩的手掌夹住，向一旁用力拉扯——明久终于醒了过来。

    “——呃”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红色的——血红色的眼睛。

    然后注意到的是，端正的……甚是漂亮的五官，大大的双眼，眼角有些下垂，还有雪白的脸颊。

    真是漂亮的女孩。

    不仅仅是五官端正那样简单，而是整体散发出某种气质。如果说她是深闺小姐的话大概会有人点头认同吧——这种给人高贵的感觉的容貌。

    波浪般倾泻而下的亚麻色长发更加强化了奢华感。说太过完美也不过分的，甚至令人有些难以接近的美丽的容颜——不过，眼角的泪痣却仿佛给人以可乘之机一般，点缀出一丝的可爱与顽皮。

    不过……

    “你——”

    你是谁？

    刚想要这么问，明久便踌躇起来——因为那个少女的耳朵长得尖尖的，完全不像人类的耳朵。

    向左右两边横着长出来的耳朵呈细长的三角形——和血红色的眼睛一起，令人联想到漫画或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恶魔>。

    而且……那个穿着实在是太怪异了。

    像是分离式泳装一样的、或者说像是内衣一样的，紧贴身体的衣服，和坐在<女神>中的女孩是相同的。不过与之有所不同的是，眼前的女孩在这上面，还穿有一件白色的上衣。

    泳装与白色上衣。明显是奇怪的搭配。再加上那耳朵和眼睛，更让人无从知晓女孩的身份。

    “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哎……啊，没，没有吧，我觉得”

    明久仿佛被少女的气势压倒一般回答道。

    相对地，少女不知为何露出得意的笑容，将明久的手臂与自己的手臂交织在一起。

    “哎……？”

    双臂压到了少女的胸部——瞬间，明久因为突如其来的触感而慌张起来，完全忘记了眼下的状况。丰满而柔软的双丘就要从左右两边包围住他的胳膊了——

    “那就重叠！美铃，接下来就拜托你了——要走咯！”

    下一个瞬间，少女拉着明久奔跑起来。

    “呜哇！？”

    脚——飘起来了。

    “稍……什……等……！”

    明久惊慌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但仿佛要把那些支离破碎的词句留在那个地方一般，少女拉着明久以极高的速度开始奔跑。为了不致倒下，明久时不时地用脚踢着地面，一跳一跳地拼命前进，已经没有余裕抵抗。万一摔倒了，头和脸就会和地面来一次亲密接触。（译注：这个地方没有看懂……原文「万が一にも倒れたら、そのまま、地面で颜や头を、やすり挂けされかねなかった。」）

    不过，这个力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也说过了，这个女孩身上穿着一件像是泳装的、能够凸现出身体线条的衣服。从白色上衣里面时不时能够窥见的光景看来，也没有全身强健的肌肉，但是——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明久一边叫着一面用力踢着地面前进，并排在少女身旁。

    虽然说被抓住胳膊奔跑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但是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摔个狗吃屎。

    “哎呀！”

    少女松开了缠绕着的明久的胳膊。

    一边和明久并排奔跑着——女孩笑了。

    “虽然十分担心，但是这样运动了一下就没问题了呢！”

    “担心？”

    “我姑且，算是主治医生！”

    少女如是说。

    主治医生？

    看着少女穿的白色衣服，明久皱起了眉。无论怎么看，她都不会比我大，这样的女孩居然是医生？

    “总之请您到这边来！”

    少女突然停下，将手放在身旁建筑物平缓地弯曲的墙壁上说道。

    “贝尔蕾塔•1394•范皮耶儿！开放紧急避难路线！”

    <贝尔蕾塔•1394•范皮耶儿，身份已确认。紧急避难路线开放。>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如此说道。

    接下来的瞬间——墙壁突然裂开一道缺口，将里面的内容展示给明久二人。

    长长的——恐怕是通往地下的斜坡。

    最开始的几步还有扶手，道路还算宽广……不过接下来就是光滑的斜面了。墙壁幽幽地发着光芒，逐渐弯曲向前，前方的道路通向哪里，从明久二人所在的位置还无法看到。

    “贝尔蕾塔……？”

    这是这个女孩的名字吗。

    “还没有作自我介绍呢”

    少女这样说着——再次抓住明久的手臂，将他拉至阶梯。明久的背后，门一声不响地关上了，外面<女神>和怪物战斗的巨大声响变小了一些。

    “我是贝尔蕾塔•1394•范皮耶儿。叫成贝尔蕾塔也没关系”

    “啊，我是峰部明久”

    “我知道的。真是不可思议的名字呢”

    这样说着，贝尔蕾塔站在阶梯的一端握住扶手，下达了命令——<开始移动>。

    接下来的一瞬，明久和贝尔蕾塔所站立的阶梯与其他部分分离开来，开始沿着坡道滑行。

    “呜哦？”

    “真是抱歉。请抓稳扶好”

    这样说着，贝尔蕾塔再一次缠住明久的胳膊。

    然后——

    “哎？那、那个”

    随着胳膊上再次传来胸部的触感，明久一时语塞。

    虽然也被朱乃这样做过许多次……该怎么说好呢，妹妹和贝尔蕾塔给胳膊上带来的触感完全不同。

    当然，服装的不同带来的差别也是有的——

    “……”

    贝尔蕾塔一动不动地盯着明久的脸。

    她的脸上浮起慈祥的，或者说是疼爱一般的，非常温柔的微笑。

    “呃……那个……？”

    明久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厉害。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她那尖尖的耳朵——异型的证据，也看不到了。泛着血色的瞳孔也因为五官的阴影，在光照下显现出黑色和琥珀色。

    这样一来……在明久看来，就变成了和只在杂志或电视画面上看到过的美丽的少女在能够互相感受到呼吸的距离内四目相对的事实。

    简直就像……相爱的恋人一般。

    （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孩子）

    也不知是否明白明久迷惑的内心，贝尔蕾塔用深情的口吻说道。

    “您终于说出话来了啊。我等了好长时间呢”

    这样说着——贝尔蕾塔用力抱住明久的胳膊。

    “终于……？”

    “一天又一天，只能望着您的睡脸……终于能够，不仅仅是单方面的观察和诊断，而是像这样和您见面了呢”

    “…………”

    这到底——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贝尔蕾塔、小姐？”

    “是。请问有什么问题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能不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总之现在歇了一口气，也有了思考的余裕，明久再一次问道。

    “这里是哪里，你到底是谁，那个巨大的怪物，还有那像<女神>一样的东西是什么——还有”

    明久一瞬间停住了话头。

    梦中在头脑里闪过的单词……<人工冬眠>。

    如果，那是事实的话——

    “还有……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

    拼命压下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明久询问。不过——贝尔蕾塔却在稍微偏离一些的地方做出了反应。

    “——您说<女神>吗”

    贝尔蕾塔笑得更开心了。

    “真是富有诗意呢。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您能够在我乘坐的时候也这样评价，那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哎？什、什么？”

    完全不明所以。

    “总之——欢迎来到，”

    贝尔蕾塔放开明久的手臂，贵妇人一般行了一礼。

    “我们的<箱船>”

    “……<箱船>？”

    听到闻所未闻的单词，明久皱起眉头。

    对着这样的他——

    “原始人类，明久•峰部先生，从遥远的过去降临的我们的祖先大人。现在是……按照公元纪年法，是五〇一二年”

    异型美少女说出了惊人的事实。

    ***

    节肢毫不留情地劈下来，击中美铃。

    “咕呜……”

    美铃呻吟着。

    虽然说身体上的痛觉由于代谢管理机构(metabolizer，动词词根metabolize意为使新陈代谢)而减弱了一半，但受到攻击的一瞬间，神经回路中产生的噪声却无论如何不能避免，这个信号化为尖锐的痛觉，折磨着强化外装器官的装配者 (spirit)。

    “可恶……！”

    美铃重新架起姿势，与侵略体拉开距离。

    “别害怕，别害怕，美铃（译注：此处原文为「私」，考虑到其指代说话者本人，故译为美铃）”

    美铃反复地念叨着。

    一遍又一遍地说给自己听。

    若不如此——恐怕会被实战的恐惧压垮。虽然自己的适应性得到认可，受过了相应的训练，但终究还是个学生，感到害怕也是正常的。

    不过——

    “——贝尔蕾塔他们”

    再次在第六感觉领域内展开画面。

    看来是成功逃脱了。确认他们的身影已不在周围后，美铃重新拿起剑。

    构造材质正在快速修复强化外装器官的损伤。

    但是自我修复的能力也有限度。一旦构造材质的损耗超过三成，强化外装器官便无法维持自身形态而崩溃。

    已经没有多少余裕了。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下定决心，美铃眯起了眼睛。

    “能做到。能做到的——应该，能做到”

    只要能够瞄准就可以一举击溃。

    这就是针对侵略体的战斗定式。

    然而侵略体的身体构造实在是乱七八糟——个体之间的差异很大，简直无法认为是同一种生物。虽然存在薄弱点，但那个要害处的位置，每个个体都不一样。

    所以——

    “哪里？哪里是它的要害！？”

    判明了美铃的意识，强化外装器官的复合感官对侵略体进行快速侦查。

    发热量高的地方，物质密度高的地方，或是动态响应高的地方……等等，搜查着可能是侵略体的功能中枢的地方。

    “…………”

    层叠视野中表示出若干个要害候选点。

    但是仍然不知道哪里才是功能中枢。从这些候选点中选择出最终的攻击点，结果还是要靠装备者的<感觉>。

    关于与侵略体的战斗，能够<确实>地说出来的事情一个也没有——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噜———洛——————！

    侵略体挥起节肢，再度袭来。

    “要冷静。冷静下来，美铃——”

    美铃一边念叨着，将意识集中起来。

    贝尔蕾塔她们已经避难了，而她仍然敢于将自己的优势——机动性和运动能力放弃，一直站着不动，也是为了能够限制对方的活动。

    侵略体的活动方式基本上来说十分单纯。只要这边不动，大多数情况下对方也不会兜圈子，而是笔直地冲过来。

    这个时候，更容易瞄准对方的要害处。

    也就是说做出反击(counter)。这样一来，连对方的突进力也会转化为这边的攻击力，直中要害。

    “…………很好”

    握着剑的右手大幅度挥向后方，剑尖处在左手张开的拇指和食指中间位置。那个姿势比起剑法，更像是要射出箭一样，也就是说要将力量集中在一个点。

    “…………”

    美铃的<眼睛>——强化外装器官的感官群，笔直地盯着冲过来的怪物的甲壳的缝隙，和在之前的侦查中选出的<要害>这两个点。

    然后——

    “——！！”

    随着撕裂般的气势，美铃释放出突刺。

    劈开空气向前刺出的剑尖发出爆炸般的巨响。

    那是——当物体的运动速度超过音速时发生的音爆 (sonic boom)。

    左手瞄准，右手全力加速刺出的剑的尖部不偏不倚地刺入侵略体装甲的缝隙中。

    随着噗滋一声，仿佛贯穿了泥墙一样的奇怪感觉传回手掌，美铃没有在意，继续向右臂施加力量。

    可是——

    “————！？”

    剑尖即将要贯通侵略体的要害时。

    三个节肢一起缠住了剑。随着火化四散，钩爪牢牢地抓住剑身，突刺的力量大幅减弱。

    “咕……呜……！”

    美铃呻吟着。

    不论怎样的攻击，若没有攻击到要害，都是在白费力气。侵略体毫无章法的构造，使得它无从感知疼痛或不适——据说是这样。因此，仅仅给予伤害是无法让对方的动作停下来的。

    不仅如此，若造成的伤害不够彻底，还会诱发侵略体的<自爆>——内部积蓄的<孢子>的爆散。

    不妙。只有这个真的很不妙。

    若不加以制止——一旦让孢子在这个方舟内发生爆散，人类的命运也将在那时画上句号。

    “可…………”

    美铃——咆哮起来。

    “可…………恶————！”

    在她的气势下——强化外装器官的神经线路作出了反应。

    <特殊机能增幅装置 (Genius Booster)——启动>

    第六感觉领域中显示出文字讯息，然而美铃已无暇确认。

    失去了近两成的构造材质，应该已经出现输出衰减的强化外装器官瞬间发挥出数倍以上的力量。构造材质组合成类似肌肉的结构，就连控制装置也重定义成为了特定行动而优化的部件。

    这一瞬间，美铃——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除了基本的外形没有改变以外，已经<变身(metamorphose)>成为最适合<将剑突刺>这一行为的、经过了特殊优化的存在。

    刚刚停滞的剑再一次向前刺入。

    似乎是惊慌了，侵略体将剩下的节肢全部缠绕在剑身上，想要阻止剑的刺入，或者是想要回击美铃，但剑依然义无反顾地突入。

    “穿过去————！”

    节肢的钩爪毫不停歇地、持续地剜着美铃的——不，强化外装器官的胳膊、脚、侧肋。因受到损伤而不停发生的噪音信号无休止地化为钻心的疼痛，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身心。

    意识开始产生动摇。

    “咕……”

    随着滋啦一声，手与剑柄分离开来。

    被节肢顶住的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向后大幅弯下去——然而接下来的一瞬，

    “——不——要——啊——！！”

    再一次——进行超高速的结构控制。

    全身的组织为了施行特定的动作而集中运转。

    美铃将被压制而弯曲的体势恢复过来——顺着这股气势，用上全身的力气打出直拳，击中剑柄的尾部。

    轰！随着一声巨响，剑一口气刺了进去。

    侵略体的身体一抖。

    然后——

    洛———……噜…………噜…………呜……

    发出仿佛什么东西烧尽了一般的奇怪的声音——抽搐了几秒后，侵略体完全停止了活动。

    “哈啊……哈啊……”

    美铃大口喘着气。

    看来是——终于击倒了。

    “……成了……？”

    <美铃，干得漂亮>

    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小声念叨着——向着这样的美铃，战斗指挥官阿缇送出了赞赏。虽然是没有多少热情的一句话，但考虑到阿缇平时的言行，这已经是最高的赞扬了。

    然而——

    <不过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有坏消息>

    阿缇冷淡地通知。

    与此同时，似乎是要证实她的话一般，美铃的第六感觉领域里闪烁起警报。

    那是——

    “——！”

    抬头仰望的一瞬，美铃愣住了。

    从〈方舟〉巨大的天穹——的缝隙中，看到数个侵略体进入。

    它们的数量……有近十只。

    “什么啊……这……！”

    美铃只有呆望的份儿。

    这绝不是凭一己之力能够击退的数量。

    “贝尔蕾塔！露柯特！还没好吗！？”

    强化外装器官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战斗能力，即便如此仍然勉强拖动着身躯——美铃大声叫道。

    ***

    〈方舟〉中央部•限制区域——战斗情报中心（译注：原文注音CIC，系Combat Information Center的缩略语，感谢wuzisz5h的热心指正）。

    宛如圆形的角斗场一样的室内一扇窗户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上——甚至包括天花板还有床铺——都在显示情报画面，而担任战斗操作委员（Operator，纠结半天决定采取这种译法）的五个姑娘则坐在沿着外围点状分布的各自的控制台 (Console)前。

    然后……她们的背后的中间位置，就是指挥官的座位。

    眼下——战斗情报中心中的气氛有些悲壮。

    大家都明白目前所面临的危机。

    但是没有打开局面的对策。

    过去，侵略体从未针对〈方舟〉进行过攻击。恐怕那些怪物并不是根据明确的意志侵入〈方舟〉，而是偶然降落的地点正好在〈方舟〉的面前。

    只能说是运气太糟。

    “阿斯塔尔——正规部队的情况如何？”

    坐在指挥官席位上的伊古泽尔德•4013•斯普利芬德问道。

    仿佛从岩石上刻出来一般棱角分明的脸本来就有着不同凡响的魄力，可是现在这个严峻的状况使得表情更加险恶，令其他人难以上前搭话。头上长有的角的其中一只已折断，左耳也只剩下一半，这些让人联想到久经战场的老兵的旧伤，更是加深了他沉重的魄力。

    “第四及第七机官队正在迅速返回……！”

    被叫做阿斯塔尔的战斗操作委员中的一人回答道，同时手指不停地在面前的控制台上游走着。

    “还需要半个小时……！”

    其他战斗操作委员的姑娘们也看着手边的画面，陆陆续续地报告状况。

    “4506强化外装器官，损耗率——超过20%！”

    “四、六区（译注：原文为「第四、第六区画」，考虑到真实作战时不会使用如此啰嗦的叫法，故缩略为此，下同）避难完毕！”

    “九区封锁完毕！”

    “八区开始清洗作业！”

    平日里训练的成果显现出来了。市民的避难引导，各地区的墙壁封锁，以及为了以防万一而准备的清洗作业，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

    “战况不容乐观啊……”

    “是啊”

    站在伊古泽尔德旁边做出回应的是——红头发的年青的姑娘。

    整体上看五官端正——但一眼看上去，最先留下印象的还是那充满理性的、清凉的目光。

    阿缇•0008•伽奥尔格璐芙。

    与美铃同样是半兽系的因子体现得非常显著的女孩——长有动物一样的耳朵和尾巴——现在担任迎击侵略体的强化外装器官部队的指挥官。

    通常来说，指挥官也会同队员一起装备强化外装器官赶到现场，而她则是在这间战斗情报中心里向部下们——不，后辈们发出指示。

    没错。正规部队全部出动的当下，迎击侵略体的尽是几乎没有实战经验的学生们。在这里担任指挥的阿缇——虽然也经常作为副教官指导后辈——也只是一介学生。

    “根据以往经验，侵略体和强化外装器官的综合战斗力之比是一比一。简单地想一想就知道，用一台对付两个以上的侵略体极为困难，更不用提乘员还只是学生了”

    和其他人比起来，阿缇的态度极为冷静——那语气仿佛是在朗读已经知道结果的算式一样。

    所有人都极度紧张，声音或表情中或多或少显得僵硬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中，展现着超然的冷静。不光是表情和语气，就连站立在伊古泽尔德一旁的那消瘦而纤长的躯体——也没有表现出一丝的动摇和焦虑。考虑到她的年龄，作为感性的倾向更强的半兽系因子体现者而言，这实在是令人吃惊的冷静。

    “真棘手啊”

    伊古泽尔德低吟。

    周围的战斗操作委员们带着不安的表情，时不时地回头望向他和阿缇。

    不要说几乎毫无实战经验的年轻的女孩们了，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对这个状况也难以保持冷静。

    这个世界最后的堡垒，可以说是唯一的希望的机动要塞城市〈方舟〉。

    一旦这座城市被破坏或是被侵略体的孢子污染，那一瞬人类的未来也就不复存在。

    眼下，他们所有人都站在决定人类未来的命运的分歧点上。

    “就算她是美铃，不4506——可凭她一个人”

    说是部队，可现在能够战斗的只有美铃•4506•昂薇儿芙。

    就凭身为预备役的、现在仍是学生的她会单独在一线战斗这一点来看，现在的情况也是极为异常的。

    本应在同一部队的两人——贝尔蕾塔•1394•范皮耶儿和露柯特•9111•加尔芭梅德，到现在还没有赶到战斗现场。

    由于侵略体的袭击过于突然，她们没有能够一同出击。

    露柯特刚好在其他区域，侵略体袭击时由于降下了紧急用隔墙，到现在抵达子宫筒花费了大量的时间。

    而贝尔蕾塔则因为去保护刚才提及的原始人类的少年，还没来得及装备强化外装器官。

    正规部队全部出动。

    侵略体直接袭击这个〈方舟〉。

    仅剩的学生部队也无法集结出击。

    这一切的偶然——由于几个因素重叠在一起，将事态推至最坏的方向。

    “——船长”

    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阿缇说道。

    语气也好表情也好，仍然是极为冷静，看不出一丝的动摇——

    “如果4506被击败了，就由我出击”

    “…………”

    情报中心室内一片嘈杂。

    阿缇出击——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请下达许可。还有为了以防万一，请准备好强化外装器官的净化密码(purge code)”

    强化外装器官的净化密码。

    这是用于从外部操作使强化外装器官自我毁灭的指令。构造材质会恢复为液态，装备者全身则会完全暴露在外部环境中。

    在战斗中，这也就意味着死亡。

    “…………伽奥尔格璐芙”

    踌躇了一瞬，伊古泽尔德将视线从阿缇身上移开，重新望向前面的显示画面，说道。

    “知道了。我许可”

    “非常感谢”

    向伊古泽尔德低下头行了一礼后，阿缇回头望向咽着唾沫紧张地看着事态发展的战斗操作委员的姑娘们。

    “开始向四号子宫筒内注入构造材质。同时，根据战时特权，确保从这个战斗情报中心发出的移动通路”

    “明、明白！”

    其中一个战斗操作委员叫道。

    “四号子宫筒内开始注入构造材质！根据战时特权确保从战斗情报中心到四号子宫筒的通路！”

    “——船长！”

    另一个女孩发出一声惨叫。

    “有一只侵略体正要挤进四七号避难通路（译注：原文「四七番避难路」，不清楚这里的「四七」是不是四十七的意思）！”

    全景画面的一部分切换显示四七号避难通路的影像。

    那里的确有一只异型怪物想要挤进去——而且。

    “正好原始人类的少年和1394在移动中”

    “不好，根据战时特权封锁墙壁，把侵略体和1394他们隔开！”

    伊古泽尔德咆哮一般命令道。

    然而——

    “墙壁的封锁，已经来不及了！”

    接下来的一瞬，侵略体的节肢将四七号避难通路撕开一个大大的口子。

    ***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

    不断向前延伸的地下避难通路——的中突然插进一个巨大的节肢。

    “明久先生！？”

    空中的贝尔蕾塔大叫着伸出手。

    瞬间，明久——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浮了起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掌，将自己托了起来——

    “——！？”

    在龟裂的阶梯上软着陆的明久。

    这时他看见了——贝尔蕾塔的双眸仿佛红宝石(ruby)一般绽放着光芒。

    不，也许单纯只是忽明忽暗的光线造成的错觉吧。

    不管怎么说，确实有某种隐形的力量在保护着明久，就像刚才差点被<女神>压死的时候一样。

    而且那大概就是……

    “您还好吗？”

    贝尔蕾塔在空中优雅地翻滚一周，双脚落地，然后朝着明久这边靠过来。

    可是——

    “危险！”

    明久大叫。

    接下来的一瞬，天花板突然裂开，又一个带有凶恶的钩爪的怪物的节肢刺了进来，正好在贝尔蕾塔的面前。以为是想要刺进明久和少女之间的空隙，结果节肢的前端直接刺入斜坡的地面。

    “呀啊！？”

    贝尔蕾塔的悲鸣被淹没在飞舞的瓦砾和烟尘中。

    “喂，那个，贝尔蕾塔，没事吗！？”

    “我还好”

    所幸——贝尔蕾塔立刻作出了回答。

    “您那边还好吗？”

    “啊啊，我没——”

    这么说着想要起来的瞬间。

    “——！？”

    明久所处的斜坡的地床突然陷了下去——不，崩塌了。

    一瞬间，脚下空荡荡的。

    “明久先生！”

    贝尔蕾塔的声音立刻在头顶响起。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拖着长长的悲鸣声，明久向下坠落。

    不妙。

    在紧张的加速中，明久想着。

    自己要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下死去吗。公元五〇〇〇年。开什么玩笑。如果是真的——不，可是。

    一片混乱的明久的思考被迫中断了。

    瞬间，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明久——

    “咳啊！？”

    落到了水中。

    不，这不是简单的水。

    这是——怎么说呢。整体来说比水要粘稠，泛着淡淡的蓝色。

    “……！？”

    吐着气泡向下沉去的明久。

    虽然不知道密度是多少……但似乎落到了相当深的地方。

    不过幸好落到了液体中。至少免去了摔死的命运，而且自己也是擅长游泳。

    明久拼命地划开液体朝上游去。

    向摇曳着碎光的水面浮上去——

    “噗——噢！？”

    从水中出来了——这么想的瞬间。

    一头撞上某种很柔软的东西，再次落回到水中。

    “……！……！？……！！”

    明久因恐惧而拼命挥动着手脚。

    而在他的面前——

    “什么东西！？你、你是谁！？”

    那是——那又是一个少女。

    只不过并不是贝尔蕾塔。

    虽然和她一样有着尖尖的耳朵，但长相不一样，而且发色和发型完全不同。眼前这个女孩的头发在头的两侧被绑成两束，带着翡翠一般透明的绿色，而且随着角度的变化呈现出明显不同的浓淡。

    “为什么会在我的子宫筒里——”

    <九号子宫筒，激活 (activate) >

    一个事务性的干冷的声音响起。

    <露柯特•9111•加尔芭梅德，遗传信息扫描中……强化外装器官，形成过程 (forming process)——开始 (start)>

    “——哎”

    少女睁大双眼呆住了。

    接下来的一瞬，被明久摁住的她极度惊慌地尖声叫道。

    “等、等一、不要、停下、不行！？”

    ***

    苦痛瞬间被其他的感觉替代。

    溺水的窒息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涌来的是迄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啊”

    不由自主地发出喘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妙的快感刺激着明久全身的神经。

    感觉从自己的体内在流出什么东西。然而并不是流血一样的流失感，而是正好相反——某种迸发出的解放感。

    自己在扩大。

    自己在增强。

    被关在肉身的<容器>中的自己被解放出来。被束缚在<躯壳>中的自己爆炸一般扩大。

    生命活动本身的快感。

    而且这份快感膨胀为好几倍——

    “——哎？”

    明久不由得眨了眨眼。

    这到底——是什么？

    在眼前展开的画面是，并列着那些圆滚的建筑的街道的风景。

    到处都有被破坏的痕迹——恐怕是刚才的怪物袭击的结果吧。虽然混乱了数秒中……但至少不是一睁眼又来到一个一无所知的世界了。

    不过仍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街道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

    “——视点？”

    没错。视点很高。仿佛站在建筑物的上方俯瞰街道一样。

    但不止如此。总觉得——眼中的一切都十分<脆弱>。建筑物的墙壁看起来也仿佛纸糊一般，似乎用力一打就会坏掉——虽然说毫无根据。

    “——那，这是”

    明久想都没想地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

    这……明显不是自己的手。

    手臂上戴有白色基调的、像是铠甲一样的东西。

    因为每天都能够看到，所以即便是有些微的变化也能立刻察觉。这不是自己的手。

    这是……

    “那个——<女神>的？”

    明久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明久被——巨大化了。视点异常地高。距离感十分奇怪。他在以身高十米的巨人的视点看着城市。

    “我在——那个<女神>的里面？”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看到过的，在半透明的<女神>中央的少女的身姿。自己似乎就是在那个少女所处的位置——

    “什么‘怎么回事’，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哎？啊——”

    突然有一句话丢过来。意识到的瞬间。

    在视野的一头——没有任何支撑地、一个少女突兀地漂浮着。

    “——这、哎？等一！？”

    是刚才……溺到水中时撞到的女孩。

    穿着的衣服和刚才那个女孩一样——分离式泳装一样的，或者说内衣一样的，高露出度的服装。明久立刻想要把视线移开——

    “啊咧？”

    办不到。

    想要移开视线，但少女仍然处在视野当中。怎么说好呢……就像照相机取景框中的标记(icon)一样。少女的位置固定在视野中。不论朝向哪里，她的身姿都会跟着回转。

    “啊啊真是，到底——是怎么回事！？神经线路错乱？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露柯特，冷静>

    从某处传来极为冷静的声音。

    与此同时——明久视野的一头多出了一个人的身姿。不过，这个与其说是脑中呈现出人物的样子，倒不如说是感觉像打开了一扇<窗>，从中看到某处的景物。

    一个年轻的姑娘。虽然比起刚才的贝尔蕾塔和眼前的翠绿色头发的少女感觉要年长一些，但恐怕也差不了几岁。

    不过比起那些，首先注意到的是——

    （野兽的……耳朵？）

    和最开始遇到的<女神>里面的少女一样，覆盖有毛皮的野兽一般的耳朵。

    <看起来子宫筒的形成控制功能在你和那边的少年一同进入的状态下启动了呢>

    “咦？那——那种事情也有可能吗！？”

    少女——似乎是叫露柯特这个名字——瞪圆了眼睛问道。

    <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例。然而通过情报网络了解你的强化外装器官的状态后，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要说的话，现在的强化外装器官是你和那个少年的基因合成生物体(chimera)>

    “呜哎！？”

    露柯特用惊讶的表情瞪着明久。

    那个惊讶的表情渐渐变化为焦虑、羞耻、生气、以及其他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那似乎是比单单被看到裸体还要感到羞耻的事情——听着二人掺杂着若干生僻单词的对话，明久依然是一头雾水不明就里。

    <只要在我这边进行管制，强化外装器官基本的动作是不会有异常的。露柯特，没有时间了，你就这样前去支援美铃>

    “等——和这个人一起、那个、像合体一样、那个、变成一体、就这个样子？”

    “喂！？”

    由于说法实在容易招致误解，明久不由自主地吐槽。不过露柯特也好另一个女生也好都摆出一幅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的样子无视了明久。

    <没错>

    与露柯特焦虑形成鲜明对比，对方的语气极为冷静。

    “我不要！”

    <快去。这是命令>

    不留反驳的余地，清清楚楚地对女孩下达命令。

    “呜喵……”

    随着一声奇怪的叹息，露柯特垂下了头。但数秒后，

    “啊啊真是的……算了。我就做给你看！”

    似乎是接受了命令，重新抬起头。

    接下来的一瞬——明久的，不，<女神>的身体以冲破大气的气势站了起来。

    这不是明久要这么做的。恐怕是遵从露柯特的意志而移动的。

    从刚才的一系列事情和对话看，似乎是明久意外地进入了露柯特的<女神>里面来了。

    结果——虽然不知道是基于何种构造和原理——明久和露柯特共享着这个<女神>的，该说是身体感觉一样的东西。

    也就是说——

    “……哎？”

    明久因不协调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

    “这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露柯特在操作吧，<女神>的身体在自顾自地行走着，步行的感觉直接传到明久，仿佛是自己在行走一般。

    不过——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

    总觉得很奇怪。

    虽然只是在行走——腰的下部传来<不是这个样子>的不协调感。

    “安静一点！怎么了？”

    露柯特在耳边叫道。

    “不，总觉得，走起路来很难受，不，走路的感觉好奇怪——”

    “走路的感觉？”

    露柯特皱起眉。

    这时——

    <那是因为你是男性，原始人类的少年>

    刚才的姑娘这样告诉他。

    <男性与女性走路的方式不同。这是因为骨盆还有胯间的形状有差异>

    “…………胯间的”

    “…………形状？”

    一瞬——明久忘记了刚才的吵闹，假想的身体与露柯特面面相觑。

    仿佛是要挑明了一般，姑娘开口说道。

    <说白了，就是没有男根（译注：此处保留了原文）>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咪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于过于直白的说明，二人一同发出悲鸣。、

    “也就是说，从刚才开始两腿间凉飕飕的寂寞感就是！？”

    “闭嘴、别说话、你给我安静一点！”

    露柯特慌张地挥舞着手和脚——与此同时巨人的手足也跟着一同乱晃起来——说道。

    这个<女神>——露柯特她们似乎是称其为<强化外装器官>——似乎是女性用的，而传给明久的感觉也是以此为基准的。对于平常一直以男性的身体行走的明久来说，感到不协调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不是错乱的时候，露柯特>

    姑娘无情地说道。

    <你的羞耻心先放在一边。要来了>

    “啊啊啊啊真是！”

    脸变得一片通红的露柯特自暴自弃般叫道。

    确实如姑娘所说——视野的一头，看到以强烈的势头冲过来的怪物的身影。

    “总之别妨碍到我！”

    露柯特这样叫道。

    然后——

    （——这是什么？）

    忽地有什么东西从明久视野的边缘飞过。

    那是——

    （……水？）

    一个球体。

    似乎在旋转的液态的球体缓缓地浮起来。

    从球体在露柯特的<女神>周围慢慢地游动这一点来看，有点类似游戏中常见的半自动追加武器——叫<浮游炮（译注：原文「ビット」，在辞典上没能查到，根据上下文推测为此）>还是什么的东西。

    露柯特的<女神>运动的话，它也像追赶一般跟在身旁。

    “——呀！”

    随着露柯特的叫声——球体的表面发生了变化。

    像<水滴>一般柔软的球体仿佛结冰一般开始带上坚硬的光泽，在表面形成几何学形状的纹路。与此同时，它的运动也发生变化，以猛烈的势头冲着袭来的怪物飞去。

    随着一声巨响，球体狠狠地撞了上去。

    怪物的姿态大幅倾斜。

    其甲壳表面被剜去一大块是因为球体表面刻上的几何学图案的效果吧。恐怕在旋转着冲撞上怪物时，不仅是将对方撞破，还像一把锉刀一样铲削着进行攻击。

    怪物挥着它那奇怪的节肢想要追打浮游炮，但浮游炮运动的轨迹呈复杂的进动椭圆轨道，无法简单地被攻击到。

    而且——

    露柯特的<女神>大幅弯下腰，一瞬还以为停止了动作，接下来周围突然形成一阵风——不，应该说是龙卷风。强风仿佛要将<女神>的身体卷起一般吹来，变得越来越猛烈——

    “——！？”

    明久惊愕了。

    接下来的瞬间——<女神>飞上了空中。

    “什——”

    “别咬到舌头！”

    这么说着，露柯特——<女神>缠绕着旋风飞在空中。

    滑翔。不是靠喷气引擎或螺旋桨推进的，而是乘着龙卷风在空中飞翔——这样的印象。

    “——！！”

    奇妙的城市的风景以极快的速度掠过视野。就这样<女神>来到了刚才被浮游炮耍弄的怪物的头上，从正上方将缠绕着旋风的一拳打下去。

    ——一声巨响。

    随着比浮游炮击中时更大的冲击声，怪物的甲壳上出现裂缝。

    “……好厉害”

    明久不由得发出感叹。

    如果说刚才的——用剑的<女神>的战斗方式是正确的格斗技的延伸，这个则与之刚好相反——最大限度地利用<女神>的特异性的巧妙(tricky)的战斗方法。用球体迷惑对方，利用螺旋强化打击力，向着对手的破绽——死角进行突击。

    只是——

    “——好像没有什么作用啊”

    “唔……？”

    怪物甲壳上的裂纹正在消失。

    从内部深处的体液一样的东西正在迅速凝固，重新生成甲壳。是自我修复的能力吗。看来只是用拳头击打的程度，似乎是无法伤及内脏的。

    实际上——怪物的动作没有变化，再一次向露柯特的<女神>展开袭击。刚才那一下不过是擦伤而已。

    （这样啊——）

    和刚才的用剑的<女神>比起来，露柯特的<女神>的一击毫无威力可言。即使加上风的强化，由于<女神>原本就浮在空中，动作很轻巧，所以无法与站在地面上全力发出的一击相提并论（译注：这一句感觉缺了很多东西……原文「地を踏みしめてその物理的反动を全て威力として叩き込むような攻撃にはならないのだ」）。在这一点上浮游球也是一样的。

    “咕——”

    怪物挥起节肢想要打过来，但在空中自由自在地滑翔的露柯特显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攻击命中——与对方拉开距离，落地。怪物想要追过来，但浮游球再一次进行干扰，抑制住它的行动。

    “要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这样下去根本什么都解决不了吧！？没有能够一击必杀的攻击或者武器什么的吗！？”

    那个<女神>使用了剑。

    那么——

    “剑或者枪——这类的”

    “所以说我是用浮游球——啊啊真是，安静点！别打扰我！”

    露柯特烦躁地叫道。

    “我是第一次和侵略体进行实战的！”

    “——哎？”

    “你在那边东一句西一句地啰嗦，叫我怎么集中注意力啊！”

    也就是说露柯特这是第一次战斗？

    “咕——可恶！”

    露柯特一边后退避开攻击一边说道。

    “就算没有必杀的一击——”

    浮游球再一次迅速变化。

    从球体变成——圆筒状。像一个炮筒……

    “呀啊！！”

    冲击波，抑或是单纯的空气？随着露柯特的叫喊，一个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只有被些微弯折的景色证实着它的存在——飞了出来。那个东西径直撞上怪物，将其撞倒在地上。

    怪物的动作停止了。

    趁这时——

    再一次乘着龙卷风飞起来的<女神>。

    以极高的速度飞向怪物，再一次用缠着旋风的拳击打。

    到这里为止与刚才没有区别。

    然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撕裂般的气势，露柯特开始连续进行攻击(rush)（译注：原文「连撃（ラッシュ）に出た」）。

    将乘着突击的势头的一击送出以后，在附近的建筑物的墙壁上<着地>——踢着墙壁再一次滑翔，又给出一击。露柯特的攻击的间隔，再一次变成球形的浮游球反复施展攻击，而露柯特也在周围的建筑之间<弹跳>着，反复不断地释放带有全部体重的拳击和踢击。

    当然，每一击的威力都很轻。

    但即便如此，反复不停的打击过后——当然，打击的威力在看不到的地方积蓄着。终于，怪物的甲壳上留下了细微的裂痕——

    “——！”

    明久吞下口水。

    裂痕——没有消失。

    不仅如此，裂痕与裂痕之间联结起来，形成了更大的<伤口>……

    “打进去！”

    高高地跃起后——<女神>一口气迅速下降，将右拳击在裂痕集中的一点。

    <女神>的突击没有被弹开，而是滋溜一声插进去半只胳膊。

    下一瞬间——随着一声巨响，怪物开始膨胀起来。

    明久一瞬间还以为是错觉……但不是。怪物很明显地在膨胀，证据就是甲壳之间的间隙正在扩大。

    然后——

    “…………成了？”

    明久嘟囔。

    下一瞬间，怪物恢复原来的大小，停止了动作。

    恐怕是被击穿的瞬间，龙卷风——那股螺旋的力量通过手臂释放到怪物的内部，像螺旋桨一样在体内翻转。别说是要害，恐怕整个内部的结构都已经被搅得一塌糊涂了。

    实际上——

    ——噜——洛——……洛……洛……

    数秒后，怪物完全沉默下来。

    “……哈啊……哈啊……”

    露柯特喘着粗气，将右臂拔出。

    怪物已经变成一摊残骸，躺在地面上。

    “成……成了……”

    露柯特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

    “成功了……！怎样！？”

    “——好厉害”

    明久老实地评价。

    “你的能力是……能够……使用风？”

    “哎嘿嘿”

    露柯特腼腆地笑着。

    仿佛在说着“终于干掉了！”一般的得意的表情实在是非常可爱。虽然很强势，但本性似乎很老实。

    <干得漂亮，9111——不过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下一个又来了>

    “——哎”

    露柯特的表情抽搐着。

    将无法动弹的怪物推到一边，从对面——看到高速接近的怪物的样子。

    而且是两个。

    打倒一个都如此费力，面对两台，实在是没有多少胜算。在对其中一只反复施展攻击的时候，无法对从背后袭击的另一只进行防御。

    而且——

    “——！”

    其中一只怪物开始了似曾相识的动作。

    扬起一个节肢——

    “危险——”

    明久反射性地大叫。

    <女神>对此做出了反应。

    <女神>立刻向旁边飞去，射出的节肢擦着它的身体飞过。如果慢了一拍，恐怕节肢尖端尖锐的钩爪就会贯穿<女神>——以及在其中的明久和露柯特。

    （对我的思考作出反应了！？）

    明久惊愕。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自从掉入<女神>里面，恢复意识之后——<女神>确实对明久的意识作出了反应。

    这种感觉不是受到控制，而是像共享有身体的运动神经一样。恐怕优先顺序是原本的操纵者（？）露柯特的意识在先，但因为某些原因，明久的意识压倒了露柯特的意识，使<女神>动了起来。

    （——！）

    第二发攻击飞了过来。

    “——什！？”

    似乎是因为痛苦，疼痛，抑或是其他的什么感觉，露柯特发出短暂的喘息声。然而明久没有余裕去关注那边的意识，第三发、第四发，节肢接连不断地从怪物身上射出。

    明久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躲避过去——<女神>随之作出反应，再度乘风跃起。跳得不必要地高的半透明的身体避过接下来的三发攻击……然而之后却抑制不住，很难看地撞上建筑的墙壁，滑落到地面上。

    “可恶——”

    虽然会随着明久的意识运动——不过也是想当然的事情了——但是一些细微的地方果然无法像露柯特那样自由地控制。

    “等……等一下、怎、怎么了！？怎么回事！？你、你干了些什么！？”

    露柯特发出一声悲鸣。

    “这么随便地、把我的身体……！”

    <女神>——这个叫强化外装器官的装备，似乎是作为装备者身体的扩大而活动的。也就是说，在她看来，就好像是自己的身体在擅自活动着——想必会感觉非常不舒服吧。

    “抱、抱歉——可是”

    “不要做多余的事！”

    “不，就算你说是多余的——”

    因为强化外装器官会随明久的意识而作出反应，所以明久也不知道到底该怎样才能够<不做多余的事>。

    “总之给我老实一点！”

    露柯特焦急地大叫。

    这时——怪物们一齐朝这边冲过来。

    <女神>并没有摆出迎击的姿态。以目前倒在地上的姿势，露柯特的<女神>轻盈的身体——称得上是最大武器的机动力——也就与摆设无异。

    糟了。

    全身的汗毛因恶寒而竖立起来。

    “——！”

    几乎是凭借着直觉作出反应。

    右臂朝着冲过来的怪物中的一个——距离较近的一个——像是要挡住它一般打出去。

    上面缠绕有好几个旋风。

    到这里为止，一切与露柯特控制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

    “——！？”

    速度不同。

    不能用“上浮”一词来形容，而是跳跃一般，露柯特的<女神>迅速上升。与此同时，两个怪物被旋风吹飞弹开。

    而且——<女神>在空中划着令人目眩的轨迹飞行过后，朝着其中一只转过身来的怪物急速下降，挥下重拳。

    如果还像刚才那样的话，这一击最多只能打出一个裂痕，无法造成更大的伤害。

    然而——冲撞的瞬间。

    旋风已经不再是单单缠绕在右臂上的东西了，而是仿佛以<女神>的右臂为轴心形成巨大的锥形钻头(drill)——直径达数米的巨大的螺旋刺入怪物的腹部。

    <女神>的右臂轻松贯穿一只怪物的甲壳，刺入它的体内。

    “什——什么！？”

    从露柯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样子看，这好像不是出自她自身的意识。

    已经没有必要像刚才那样再给最后一击了——穿过怪物一大半的右臂的一击，在它身上留下一个足够看见另一侧的巨大的洞。被打穿出这么大一个洞，终于无法自我修复了，怪物的肢体停止动作，无力地垂了下来。

    完全是一击必杀。

    而且另一只怪物才刚刚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摆出姿势。

    这不是简单地提升了旋风的风速。

    这明显是扭转力——风中蕴含的力量成倍地提升了。

    “这边也是！”

    “哎？——啊！”

    在明久的呼声中，露柯特回过神来。

    <女神>维持着右臂上巨大的螺旋——将成长得已与自身相匹的绝大的破坏力，再一次刺入转过身来的怪物身体中。

    一瞬，手臂上传来阻碍的感觉。

    但接下来的瞬间，和刚才一样，<女神>的一击穿过怪物，在它身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孔。

    “怎——怎么回事！？”

    露柯特会感到疑惑也是理所当然的。

    <女神>的力量明显增强了。虽然能够看到的只是旋风的力量——但说不定挥出右臂的臂力也增强了。<女神>获得了与最开始打倒一只怪物时完全是不同级别的威力。

    不仅如此——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

    露柯特只有困惑的份儿。

    但明久同样也是一头雾水。

    （这难道是——因为我？）

    如果说这个增大的威力并不是露柯特的意图，那么果然，其原因出在明久身上。虽然完全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原理。

    <这种时候就不要在意那些琐碎的事情了>

    仿佛要消除明久和露柯特的疑虑一般——刚才的姑娘再次出现在视野的一端，如此命令道。

    <快点。侵略体的残骸就交给处理队处理。你们和贝尔蕾塔汇合，去支援美铃>

    <——你们在干些什么！>

    仿佛要盖过刚才的声音一般，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个声音明久也有印象。

    是贝尔蕾塔。

    <露柯特！不要发呆！快点！>

    与此同时——另一个强化外装器官进入视野中。

    （这是——贝尔蕾塔的？）

    同样是半透明的身体，因为附有许多装甲而无法一下看清楚——不过从身体的曲线和头部装甲之间的缝隙中看到的五官，与那长有血红的眼睛和尖尖的耳朵的女孩很像。

    与刚开始的少女的和露柯特的<女神>——强化外装器官相比，多了许多装备，比起装甲的机动性，似乎只是设计(design)为更注重防御性。虽然明久不知道这样到底有没有用处，但其后背上甚至附有像无袖外套一样的东西。

    然后将视线转向身体中央，肚脐眼的周围——看到了没穿白色外衣、只穿有泳装一样衣服的贝尔蕾塔浮在那里。

    <要上了！>

    “知道了，知道了啦！”

    自暴自弃般大叫的露柯特从怪物身体中拔出手臂，与贝尔蕾塔一同在街道上奔跑。

    ***

    喧嚣在战斗情报中心扩散开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应该是情报中心里面所有人共同的疑问吧。

    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的能力明显大幅上升。从基础的力量到特性的流体控制能力以及反应速度——一切都与过去大不相同。

    “伽奥尔格璐芙”

    伊古泽尔德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阿缇。

    “你——怎么看？”

    “不知道”

    阿缇的回答依旧冷淡。

    不过——

    “说说推测也无妨”

    “若记录资料没有错误，则认为与采集时不同的要素产生了影响比较妥当”

    “…………唔”

    伊古泽尔德沉吟。

    他挥了一下右手——全景画面的一部分上扩大显示出那个少年的身影。

    明久•峰部。

    本应在遥远的过去就已灭绝的原始人类。

    “也就是说，由于那个少年碰巧混入了强化外装器官，结果控制流体的能力，包括输出功率在内，一并大幅提升——的意思？”

    “不过现在可没有工夫去确认这点呢”

    阿缇用一成不变的冷静的语气如此说道。

    ***

    那个异型怪物是<侵略体>。

    这个半透明的巨人是<强化外装器官>。

    即便是对周围的情况一无所知的明久，听着露柯特和贝尔蕾塔还有其他人的对话，多少也明白了一些事情。

    还有，对露柯特下达各种指示的姑娘是<指挥官>，最开始救了明久一命的、长有野兽一般的耳朵和尾巴的女孩的名字是美铃——这些事情也知道了。

    不过……

    （情况依旧很棘手啊……）

    看着眼前的光景，明久思考着。

    目前——从战斗力上看，称得上是露柯特的<同伴>的只有两台——不，两人。

    贝尔蕾塔。还有美铃。

    <美铃！后退！>

    <——明白！>

    回应贝尔蕾塔的呼叫，正在用剑与侵略体战斗的美铃向后退去。

    同时，贝尔蕾塔的强化外装器官将右手伸出，左手支撑一般抓住右臂的臂肘。

    接下来的一瞬——以贝尔蕾塔的强化外装器官的右臂为中心，眼前的风景开始扭曲。

    追赶着美铃的近十个侵略体一齐被击倒。巨大的怪物们互相碰撞着，有的被向后推去，有的被打翻，节肢无力地挥动着。

    这是冲击波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总之，看不见的炮击一样的东西击中了侵略体，拉开了它们与美铃之间的距离。

    然后——

    <继续后退>

    指挥官的命令传来。

    从刚才开始，贝尔蕾塔和美铃就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美铃若即若离地攻击怪物群之后后退，快要被追上的时候就由贝尔蕾塔进行攻击，压制对方的动作。

    终于——不停地后撤的两台强化外装器官来到了一个像是运河一样的地方，地势比周围要低，左右两边被墙壁夹住，仿佛山谷的底部。

    身后是峡谷。而侵略者就在前面。

    乍一看，贝尔蕾塔她们似乎被逼至绝境——

    “它们来了”

    “啊啊。看到了”

    看着一只接一只集结起来的怪物——明久用紧张而略显生硬的声音回答道。

    明久和露柯特的<女神>在离贝尔蕾塔和美铃的<女神>稍远一些的地方等待着。

    这是那个指挥官姑娘下达的指示。

    “不过——没关系吗？”

    “……就算你这么说……”

    露柯特回答的声音也仍然僵硬。

    明久在脑中回想着指挥官姑娘所说的话。

    …………

    <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从刚才开始显示出了未曾记录过的性能上的大幅提升。最大输出功率的上升，控制范围的扩大，控制对象数量的增加——我们怀疑，这一切的原因都是你>

    找不到其他能够使得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的性能突然大幅提高的原因——指挥官的姑娘如此说道。

    <瞬时输出功率的峰值究竟上升到何种程度，甚至无法测量>

    就连在刚才的战斗中，那份潜在的能力也没能完全发挥出来——最大输出功率究竟有多少甚至无法想象，指挥官姑娘接着说。

    <我们就来实行一个，将那份输出力简单地高效运用的作战>

    然后……

    （不过还是没什么印象啊）

    明久不安地念叨。

    的确，强化外装器官性能的提升，如果找不到其它的原因——虽然不明白那是基于什么原理——那大概就是明久的问题了。

    不过那些都是被动的——或者说，并不是按照明久自身的意志使用的能力。说成是某种性质可能更为准确。

    就算如此，也实在难以信心慢慢地说<交给我吧>之类的话。

    不过……

    “不过真的——好厉害啊”

    “什么好厉害？”

    “不，这是你第一次进行实战吧？你还真是冷静啊”

    换作是自己，处在露柯特的情况之下，恐怕连正常地说话都难以做到吧。

    “才没有冷静呢。现在心里还扑腾扑腾跳呢”

    露柯特说道。

    “再说了，虽然不知道细节，乘坐强化外装器管与侵略体战斗什么的，你不也是第一次吗？”

    “那还不是当然——”

    这么说着，明久注意到。

    虽然对于明久来说，同样也是第一次身处命悬一线的战斗现场，可是身体并没有因恐惧而僵硬。

    虽然对具体的情况仍是一无所知，但并不会感到可怕——这样的事也是会发生的。不过最大的理由，还是因为露柯特就在身旁。

    “总之”

    露柯特用紧张的表情说道。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你的思考也会反应到强化外装器上，所以现在就先配合我集中精神”

    “……明白了”

    明久点头。

    具体该怎么做，刚才已经下达过指示了。

    接下来就如露柯特所说，只要集中注意力就可以了。

    <——要来了>

    随着指挥官的话语，侵略体的群体一口气朝这边冲过来。

    美铃和贝尔蕾塔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有时跳起来从侵略体上方飞过，同时不停地进行着交错的攻击，牵制着它们的方向，不过并没有做出将其中任何一只确实地打倒的动作。

    怪物们顺势落进<谷>中。有几只没有掉进去的侵略体也被美铃和贝尔蕾塔从背后推了下去。

    然后——

    <露柯特！>

    美铃的声音响起。

    <就是现在！>

    “——明久！”

    “哦——哦！”

    二人乘坐的<女神>降落到怪物们挤做一团的<谷>处——正确的说是落到<谷>的一端而不是正中央。

    “——！！”

    迸发出充满气势的吼叫。

    露柯特——还有明久。

    不知道谁先谁后，两人的意识已经集中在眼前的敌人上——几乎合为了一体。

    接着——

    一声巨响。

    那是<女神>释放的、瞬间超越了音速的、冲击波。

    身处狭窄的峡谷中，也就没有必要考虑<女神>姿势的控制和安定了。仿佛在枪膛中加速的弹丸一般，<女神>激烈地旋转着，笔直地、毫无偏差地、朝着落在谷底的侵略体突进。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叫声将拳打出。

    缠绕有旋风的拳，不，是那螺旋本身，轻易地将侵略体——而且还是好几只接连地——贯穿。

    以音速突击的<女神>放出的音速的螺旋——将怪物们撕裂成一片一片的残骸之后，击在<谷>的墙壁上。

    一瞬间，放出的一击。

    曾经那么难以对付的侵略体，居然仅在短短数秒内就被肢解得七零八落，而且是全军覆没。

    “这是何等的……威力”

    站在<谷>的边缘俯视战况的贝尔蕾塔惊愕地说。

    “咕——”

    在空中迅速减速。

    露柯特的<女神>悠然降落在死尸累累的<谷>的底部。

    “成功了吗？”

    “大概是——”

    露柯特点点头。

    将那么庞大的力量在<谷>的底部这样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释放出来——想必没有哪只侵略体可能会平安无事吧。

    这么想着，明久叹出一口气——就在这时。

    <露柯特！！>

    指挥官姑娘的声音再次将明久二人的神经绷紧。

    映入回过头来的<女神>视野中的是——

    “——！”

    侵略体——的残骸开始表现出奇怪的反应。

    而且不止是一个。

    仿佛在互相呼应一般，或者说是连锁反应一般，若干个个体——恐怕是那些勉强没有被击中要害，还残留有活动能力的个体，开始表现出异样的反应。

    从甲壳中开始渗出光芒。

    光芒在闪烁，而且逐渐地加快——

    <要自爆了！>

    <将这个区域用功能性流体完全封闭——>

    <来不及——>

    “——！？”

    自爆。

    听到这个单词的明久在一瞬间——几乎是无意识地作出了反应。

    ***

    一瞬间——战斗情报中心仿佛被冰冻一般安静下来。

    “——怎”

    战斗操作委员中的一个女孩……耐不住沉寂一般漏出了声音。

    “怎么样……了？”

    “…………”

    没有人回答。

    从画面上显示的来看，侵略体看起来的确是自爆了。

    虽说自爆本身的威力也不可小窥……最重要的是侵略体内部的，用于基因污染的<孢子>。若它在方舟内随爆炸扩散开来，那一瞬间人类也就失去了未来。

    所以在方舟内部的防御战中无法使用能够引发爆炸的热兵器。为了防止污染源的扩散，使用冷兵器破坏要害处是最安全可靠的方法。

    可是——

    “那是——什么？”

    战斗操作委员中的一个人颤抖地问道。

    画面中显示的是和刚才一样的战斗现场，景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

    “难道说，是那个？”

    “可是……”

    战斗操作委员的女孩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悉悉索索地交谈。如果说出来的令人发笑的事情是真的该怎么办——从她们的表情和语气中能够看出这样的踌躇。

    “9111的……”

    画面中，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将两掌叠在一起伸向前方。

    而在它前面的，是一个奇怪的球体。

    大小差不多有强化外装器官身高的一半，而且还在高速旋转着。

    大家很快就明白了，那个球体就是露柯特操纵的风——或者说流体收缩后的形状。

    可侵略体哪儿去了？

    爆炸之后发生了什么？

    “——封在里面了？”

    有人嘟囔道。

    “普蕾欣，将战斗录像放慢速度重新播放”

    “啊、明、明白！”

    听到伊古泽尔德的话，战斗操作委员中的一人慌忙点了点头。其中一个画面上开始重新播放十几秒前的录像，这时——

    “…………”

    最开始形成的是一个漩涡。

    旋转的风将侵略体卷入其中，收缩成一个旋涡。就连发生的爆炸也在一瞬间被卷入其中，稳定成一个直径百余米的球状体。

    终于——随着缓慢流逝的时间，球状体渐渐收缩变小。

    聚爆（注：原文「爆缩」（ばくしゅく），此处一点小科普详见2楼翻译笔记……另再次感谢wuzisz5h同学的热心帮助）。

    从开始到最终高速旋转的风形成安定的球状体——真的只是眨眼一瞬。

    “在一瞬间将爆炸本身压制住了吗？”

    伊古泽尔德的语气中透露出感到难以置信的兴奋。

    “看来……似乎是这样”

    阿缇回答道。

    从她的语气和表情中能够窥见一丝惊愕。

    “恐怕不仅仅是露柯特自身的力量，还加上了贝尔蕾塔的念动力。但即便如此，这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行为”

    “这也是那个原始人类的少年的——效果吗”

    “恐怕正是如此”

    阿缇说道。

    “虽然没有详细的调查，还无法断言——不过似乎也阻止了污染源的飞散”

    除了她，剩下的人都愣愣地盯着画面看了有一会儿——

    “……成功了……我们赢了？”

    一个战斗操作委员呆呆地念道。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导火索一般，下一个瞬间，欢呼声响彻整个战斗情报中心。

    “我们赢了！”

    “真不敢相信！好厉害！”

    “好厉害，那三个人，真的好厉害啊！”

    战斗操作委员的姑娘们互相望着，握起对方的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本来在战斗位置（译注：原文「戦闘配备」，再次感谢wuzisz5h同学的建议）中是严禁私下交流的，遭到伊古泽尔德或阿缇的斥责也是毫不奇怪——

    “那个原始人类的少年——”

    伊古泽尔德将眼睛眯成细细的缝。

    “有必要好好调查一番啊”

    “是”

    听到伊古泽尔德的话而点头的阿缇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被周围大声的欢呼所影响的样子——依旧是极度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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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原始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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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异形体在奇妙的街道上徘徊。

    仿佛踏进了由模型组成的世界一般的不协调感。

    无法判断距离。由于视点过高而感到迷惑。

    自己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无意识地控制的一切，都被硬生生地放大了。人们总是凭借经验来弥补感觉上的不足而进行活动。对于那些在细节上与记忆中不相符的事物，难免会产生或多或少的混乱。

    城市是巨大的。

    虫子是渺小的。

    以自身的大小为基准进行判断的话，眼前的景色看起来实在是太没有现实感了。而另一方面，身体的感官则将这些作为无可辩驳的现实记录下来。在这种对比之下，不安感油然而生。

    然而……

    “……！”

    现实就是现实。

    不论你怎样迷惑或是拒绝，它都会不由分说地迎面而来。

    巨大的<虫子>冲着这边过来了。

    与所谓的野兽别无二致，被甲壳覆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表情。感觉不到敌意或憎恨之类的东西。然而就是对于这样一个接近机械的威胁性的外形——带有尖刺和钩爪的节肢型的生物，明久的内心涌起生理上的厌恶感。

    这是个不能理解的存在。

    这是个依靠完全不同的原理运作的生命。

    它那怪异的形状，就是再好不过的证据。

    所以…………

    …………

    “——！！”

    梦在此刻终结。

    “………………梦啊”

    明久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意识仍然处在半梦半醒之中。已经醒来开始正常工作的感官和思维没有完全连接在一起——仿佛隔着一层纱布一般，仍然留有一丝模糊。

    “梦……对啊。是梦啊”

    仿佛自己说给自己听一般，明久嘟囔着。

    然而——在脑中的某个角落其实是很清楚的。

    这并不是梦。

    如果那一切都是梦的话……自己从床上起来后应该像往常一样，在看着房间内熟悉的天花板才对。

    然而不论怎么眨眼睛，眼前都是发着淡淡的光的平面。没有特殊的照明器具。天花本身在微微地放出光芒。

    如果那个是梦，这个也应是梦。

    “如果不是梦的话……是某种划时代的体感游戏？”

    即便是开口说出来，感觉也是很空泛。

    侵略体。

    强化外装器官。

    尖尖的耳朵。

    尾巴。

    异形女孩们。

    以及——

    “…………她说是五〇一二年……？”

    无论哪一样都带有极为强烈的真实感——与此同时，浸染在明久的常识正在拼命阻止将这一切接受为现实。

    人类如果被否定了自身所立足的根基的话，就会认为感觉到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这和判断基准被否定了的话就会认为一切都是虚构(fiction)的是一个道理。过去，妈妈——亲生母亲去世了的时候，明久突然觉得整个世界仿佛是在电视里面一样。

    “……可恶”

    明久呻吟着起身。

    身体沉甸甸的，似乎是积蓄了疲劳。

    “哈啊……”

    叹出一口长长的气，拖着身子一般从床上下来。

    再这样躺着也不是个办法。总之现在要让身体动起来——让血液循环顺畅，让意识清醒起来。迷迷糊糊的话，想什么事情都想不明白。

    屋子内极其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单调得有些恐怖。

    与最开始醒来的房间差别不大。虽然仍是很柔软，但就连床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一个<台子>。明久朝着唯一能够认出来的出入口——<门>走去。

    似乎是某种自动门，明久刚把手放上去，还没来得及用力，门就向一旁滑开，消失在墙壁中。总之来到了像是走廊的地方——

    “…………”

    不论左边右边，看到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不知该往哪边走。

    暴力性的清洁——而且单调。

    墙也好床也好天花板也好，上面几乎没有凹凸，仔细看的话，取而代之的是到处布满了的几何学图案。能够明确地辨认出来的人工制品，只有隔着一定距离分布着的几扇门。

    总之明久先碰了碰相邻的一扇门。

    和刚才一样，这扇门也悄无声息地滑开，里面的光景暴露在明久的视野里。

    那是——

    “…………”

    半裸的一个女孩呆呆地站在那里。

    “…………”

    明久沉默着。

    女孩也没有说话。

    只是惊愕地瞪大双眼，互相望着对方。

    而另一方面——

    （啊——好像叫，美铃吧）

    明久的脑中闪过女孩的名字。

    他的印象中见过这张脸，以及那极为均衡健康的身姿——不过于丰满也不至贫弱，而是非常平衡健康的曲线美。

    是最开始遇到的<女神>——即强化外装器官的乘员。

    雪白的肌肤令人目炫。

    而且内衣上点缀有的蕾丝边显得尤为煽情(erotic)，对于处于刚刚睡醒仍有些迷糊的明久的意识来说，实在是有些刺激。

    明久也是个正常(normal)健康的青少年。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到异性半裸的姿态没有理由不感到兴奋。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跳动，血压一口气上升——先前的倦意一瞬间被吹飞了。

    对方似乎也是如此——

    “你……”

    腰后无力地垂下的尾巴仿佛放入了钢管一般一下子直直地倒立起来。

    “……你是！？”

    美铃慌忙捡起掉落在脚边的衣服，将其紧紧抓住。

    当然，这只是想要尽可能地将自己裸露在明久面前的肌肤遮住哪怕一点点……可是这反而显得在过分地强调自己半裸的事实。从布后面露出来的锁骨和后颈和侧腹还有大腿——就结果而言，远要比单单站着显得更具诱惑。

    “啊——不。那个”

    “看……”

    凛然的脸庞逐渐染上红潮——美铃咬牙切齿地瞪着明久。

    不仅是尾巴，就连尖尖的耳朵上覆盖着的毛，也在散发着明确的怒意一般倒立起来。

    糟了。明久本能地意识到。

    “看到了！？”

    “哎？啊、是的”

    动摇中，明久老实地点了头。

    “~~~~~~~~！”

    美铃威胁一般发出低吟。

    被仿佛要将对方射穿的视线盯着，明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门自动关闭——几乎是与此同时，美铃做出反应。

    随着咣！的一声，门震动了一下。

    从门关上之前的姿势判断，恐怕是将手边抓到的什么东西用力扔了过来。若不是门自动关闭，那个东西说不定会直接砸到明久。

    下一个瞬间——门再次打开。

    “——呜哇”

    明久又被向后逼退一步。

    怎么说呢……美铃浑身散发出的盛怒的气场(aura)似乎肉眼可见，脸颊也是一片通红，不知是出于羞耻心还是愤怒。

    她用床单一样的东西裹住身子，盯着明久。

    然后——

    “…………？”

    明久突然注意到。

    虽然盯着明久的眼睛里仍然充满怒气，但眼眸却显得十分湿润——是看错了吗。

    （哎？哭了……？）

    想到这里，明久心中——终于——涌现出罪恶感。

    虽说是刚起来不久，意识还有些不清醒，但明久擅自进入她的房间里是事实。虽然不清楚美铃的道德观或是羞耻感什么是怎样的，但被一个并不喜欢的男性看到自己半裸的姿态，的确是会让人想哭出来。

    （……不过在强化外装器官里面穿戴的样子跟刚才也差不多吧）

    从体现出身体的曲线这一点上来看，两者其实是一样的。

    还是说露出肌肤的面积上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现在可是公元五千年，价值观或常识发生了什么变化也毫不奇怪。

    “……给我忘掉”

    在拼命道歉的明久前，美铃嘟囔一般低声说道。

    “——哎？”

    “我说给我忘掉！”

    美铃走到明久面前，抓住他的衣襟控诉一般大喊。

    不过——

    “啊。那个——”

    虽然对于不小心看到一事也感到很抱歉，但这也不是说“给我忘掉”就能够立刻“好的我明白了”地忘记的东西。况且，美铃的裸体带来的冲击实在是令人过目难忘。

    正当明久因考虑这些事情而犹豫时——

    “究竟在闹些什么？”

    “好吵哦美铃”

    美铃的房间（大概是吧）的更深处的门被打开，露出两张同样是明久似曾相识的脸庞。

    是贝尔蕾塔和露柯特。

    是乘坐着强化外装器官并肩同侵略体战斗的两个人。

    虽然没有像美铃一样长着尾巴，但同样有着尖尖的耳朵以及异色的头发和眼睛——的两个异形少女。两人都穿着与初次相遇时不同的、像是制服一样的衣服。

    她们——

    “…………”

    “…………”

    瞪圆了眼睛，看着明久和美铃。

    正确地说——是在看着明显是半裸的身上卷有床单似的东西的美铃。

    虽然说从胸部以下的部位都遮住了，但锁骨及其以上部位则是暴露无遗，让人不禁联想到下半身会不会也是裸着的——

    “你……”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贝尔蕾塔。

    “你究竟在干些什么！？”

    贝尔蕾塔大叫着，插入明久和美铃的中间，将二人分开来。

    “穿、穿成这个样子！”

    “——哎？”

    美铃也吃惊一般眨了眨眼睛。

    下一瞬间，美铃慌忙摇头。

    “不、不是的！这是——”

    “是什么都无所谓，总之美铃你快换衣服！”

    对慌张地想要解释的美铃，贝尔蕾塔用强硬的口气命令道。美铃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辩解的话，嘴巴像金鱼一样张开又闭上好几次，最终——

    “明——明白了”

    这样说着回到了屋子中。

    目送着美铃的背影——

    “……怎么回事？”

    露柯特用充满警戒的目光斜盯着明久问道。

    看来她和贝尔蕾塔不同，对于明久是否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抱有怀疑。

    “那个……怎么说呢”

    明久骚着脸，想着合适的说法。

    刚睡醒正迷糊的时候看到了正在换衣服的美铃——这么回答恐怕不行。

    “应该说是事故吧”

    “您说是——事故吗？”

    略微惊讶地，贝尔蕾塔问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明久不得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两个人解释清楚。

    ***

    <移动机>滑行一般通过走廊，轨迹描绘出平缓的曲线。

    大小是边长两米的正方形，基本是一个<移动的床>。应该是为了不致使乘员掉落——几根可以用来握住的柱子。不过一眼看上去只能看到这些，发动机(engine)也好车轮(wheel)也好都没有看到。

    似乎是浮在地面上数厘米的高度——移动中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一丝晃动。完美的稳定性。即使明久等四人集中乘坐在其一端，也没有丝毫倾斜。

    “好厉害啊，这个”

    明久再次感叹。

    虽然第一次与贝尔蕾塔相遇的时候也乘坐同样的机械装置(mecha-nism)（译注：原文注音「メカ」为「メカニズム」的略称）进行过移动，但那个时候根本没工夫去注意这些细节。然而安下心后再仔细看这些已经融入生活的发达技术，就对贝尔蕾塔所说的<公元五〇一二年>有了重新的认识。

    也不知是否明白明久的这种心情——

    “对于明久先生来说，说不定是很新奇的东西吧”

    站在前面的贝尔蕾塔转过身来说。

    现在——三个女孩包围一般站在明久的周围。

    前面是贝尔蕾塔，右是美铃，左是露柯特。形成一个像是保护又像是看守一样的状态。

    “我们平时的移动手段基本上也是步行。只有在特殊时期或远距离移动以及搬运重物的时候……才会使用移动机。明久先生所处的时代没有这种东西吗？”

    “虽然说也有差不多的东西——”

    虽然说和自动扶梯(escalator)还有升降机(elevator)（译注：说白了就是厢式电梯，为了与自动扶梯显示出区别故译为此）差不多，但应该根本不是一回事。

    “……三千年啊”

    每次说出口，都觉得这个数字的重量增加一分。

    并不是只有这个移动机。

    没有照明器具，取而代之的是自身发出柔光、可变化至需要的形状——甚至硬度的床和墙壁。实际上，明久所睡的床也是一个台子向上长出来形成了床的模样。

    并不是一目了然的那种华丽……但正因如此，才清楚地明白了现在的技术完全不同于以往。越是在朴素的地方看到，越能感受到差异的巨大——因为最前沿的技术进入民用领域是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的。

    在长达三千年的时间差内，产生个两三次技术革命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

    “虽然说在这三千年里，技术并不是一帆风顺地发展的呢”

    贝尔蕾塔回过头，对明久露出苦笑。

    “……？什么意思？”

    “在这期间，遭遇了好几次的挫折的意思”

    给出回答的是露柯特。

    “战争还有自然灾害什么的”

    “……战争是”

    明久脑中掠过异形侵略体的样貌。

    “和那个怪物？”

    “不，是人类——之间的战争”

    贝尔蕾塔如是说。

    “具体的细节实在是讲不清楚。只能说，明久先生沉睡的这三千年，对于人类这个物种来说，绝不是一段平稳的时间”

    “…………”

    明久看向左边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警戒一般盯着自己的露柯特。

    “——干什么？”

    “这么说的话，那以后怎么样了？”

    “那以后？”

    连回应的语气都渗透着警戒。

    “不，我是说战斗——以后。我不是晕过去了吗”

    “没什么，和平常一样——处理部队出动，把侵略体的残骸和孢子烧掉了就完了”

    “……孢子？”

    实在是暧昧不清的回答。

    “话说回来——你身体没事吧？”

    “还轮不到一个晕过去的人来问”

    这样说着，露柯特移开视线。

    她那一头令人联想到水晶一般的——颜色随着光线变化的头发，随之晃动。

    虽然很漂亮，但那与明久所知道的人类的头发明显不同。

    “虽、虽然是那么说”

    似是而非的异形。

    虽说在漫长的时间中发生进化而改变了外形也是有可能的，不过想要有显著的变化，三千年的时间还是太过短暂。正常来说，发生这种事情所需的时间尺度至少在数万年。

    然而——即便如此。

    即使是细微的差异，一旦注意到，就不能不感觉到巨大的时间差。尤其当人的外形发生了变化的时候……甚至会感到仿佛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一般的不安。

    “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感到好奇的事情的话，请跟我说”

    贝尔蕾塔微笑着说道。

    “老实说……什么都不明白啊”

    明久叹口气回答道。

    在与那个侵略体战斗之后——明久也没来得及与贝尔蕾塔她们好好交谈就晕了过去。大概是因为在极为紧迫的状态下，经历了诸多人生第一次的体验，神经有些吃不消了吧。

    然后——醒来之后，与她们第一次的交谈，就是刚才与美铃的<看到了！？><哎？啊、是的>。

    “问一下可以吗？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机动要塞都市〈方舟〉的居民”

    贝尔蕾塔用咏唱一般圆滑的语气回答道。

    “也是学生，同时还是强化外装器官部队的预备役队员——更是您遥远未来的子孙，兼任您的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

    这么说来最初见面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

    “顺便说一下，现在是你的临时监护人和护卫——我们三个人”

    露柯特补充一句。

    然后——

    “——到了呢”

    随着贝尔蕾塔的话，移动机静止了下来。

    没错，就是静止了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也没有丝毫的冲击。

    明久被贝尔蕾塔催促一般从移动机上下来，来到一扇大门前。

    美铃、贝尔蕾塔和露柯特各自绷着紧张的脸互相点点头，站定后，响亮地报出名字。

    “美铃·4506·昂薇儿芙”

    “贝尔蕾塔·1394·范皮耶儿”

    “露柯特·9111·加尔芭梅德”

    “与明久·峰部一同前来报到”

    <——进来>

    男性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出来。

    贝尔蕾塔对明久点点头后，将手向前伸出——门悄无声息地向左右两边打开了。

    ***

    和其他的房间一样——房间内的构造大体上非常简朴。

    以白色为基调的、缺少凹凸的构造。房间很大，却看不到柱子之类的东西，家具也几乎没有看到。

    唯一的家具就是房间的中央摆放着的一组桌椅——大概吧。明久不敢断言，是因为那与明久所认识的桌椅的形状同样有着较大的差别。桌椅的形状仿佛要将坐着的人包围住一般，看起来似乎像某种操作台，但上面却看不到计量器或按钮之类的东西。

    在那座位上，坐着一个男子。

    “——来了啊”

    似乎是迎接的礼仪，男子抬起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精悍——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单词了——的一张脸孔。

    棱角分明的脸上刻着深深的阴影。

    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段。目光锐利但没有压迫感。宽大的体格从各方面都透出一股男子气。个头虽然不算大，但从衣装上也能看出他健壮的身体。

    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吧。

    这只是明久的推测。虽然只是部分，但这些连外貌都发生了巨大变化的这个时代的人们——并不一定会像明久所处时代的人们那样<变老>。

    （——角？）

    明久注意到男子头的侧面长有角状的突起。顺便一说，左边的角仿佛受了什么伤一样——只有右边角的一半程度的大小。是某种事故导致的吗。还是说……证明了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欢迎，明久·峰部君”

    似要露出笑容一般，男子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对明久说道。

    虽然很安静，但铿锵有力——让听者的精神为之一振。

    “欢迎你的到来——我们遥远的先祖大人。我是担任这个机动要塞都市〈方舟〉的管理者的伊古泽尔德·4013·斯普利芬德。不过我的部下们都习惯性地叫我<船长>或<舰长>”

    伊古泽尔德说着，耸了耸肩膀。

    与严峻的外表比起来，待人还是相当随和的。

    “您——您好。初次见面”

    明久低下头行礼。

    语气也自然变成敬语。

    虽然也许是因为醒来之后遇到第一个成年男性的原因而强化了这种感觉——伊古泽尔德的态度体现出他是一个冷静的大人。不是语气或表情这种表面性的东西……而是从身体的内部渗出一股威严。

    所谓市长当然是处于上层的人。瞄了一眼身旁的美铃等人，发现她们三人都一动不动地直立着，仿佛后背里塞进了一根铁芯一样，表情明显十分紧张。

    “我想我们之间互相想要问、应该问的事情应该有很多很多吧”

    伊古泽尔德挥手示意明久坐下。

    这时——明久等人旁边的床变成了沙发的形状。看来整个设施都具有这种功能。没有家具也没关系——需要的时候<做出来>就好了。

    美铃、贝尔蕾塔、露柯特三人也各自坐在生成的椅子上。

    看到各自都坐定，伊古泽尔德点点头，继续说道。

    “——不过我们现在对你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而相对地，你却什么都不知道吧”

    “……是的”

    “这也难怪。所以为了加深相互的理解，便于对话的顺利进行，首先来回答你的提问吧”

    “提问——”

    的确，想问的事情太多了。

    不过首先要确认的是——

    “我听说现在是公元五〇一二年”

    “虽然公元纪年法已经被废除了——不过换算成公元的话，现在确实是那样一个年头了”

    伊古泽尔德点了点头。

    “我出生于公元二〇二〇年。虽然说是不可能存在于现在这个时代的人——”

    “原来如此……”

    伊古泽尔德颔首。

    “你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处在那个状况了吗”

    “那个状况？”

    “我指的是人工冬眠”

    伊古泽尔德简简单单地说出了极为重大的事情。

    “人工冬眠……”

    是在梦中听到过好几遍的单词。

    最新技术的试验者。当现代的医疗技术难以维持生命的时候，就先令患者进入长久的睡眠，等到更高水平的治疗方法问世再醒来——

    “那个原来不是梦啊……”

    留存在明久的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片段是——放学途中与朱乃一同被卷入某个爆炸中。

    恐怕是因为那场爆炸，明久受到了当时的医疗水平无法治疗的重伤，便利用刚刚开始实用化的人工冬眠技术，寄希望于未来——这么一回事。

    “实际上……当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不是处于人工冬眠的状态了”

    “……哎？”

    “你们所处的人工冬眠容器(capsule)已经停止了运作。然而在这个三千年中，地球的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工冬眠容器碰巧处在寒带，所以就变成了类似冬眠一样的状态。这是巧合遇上巧合的结果”

    “当然……也不能够当场就进行<解冻>”

    接过伊古泽尔德的话，贝尔蕾塔接着说。

    “我被任命使用特殊能力进行治疗。我的特殊能力是念动，使用这个能力，将明久先生脑内的碎片一点一点地分解为一个个的分子，尽最大可能将血管重新连接起来。不过怎么也不肯醒过来，当时有些担心呢”

    贝尔蕾塔露出一丝苦笑。

    她自称是明久的<主治医生>，在最初见面的时候说<终于和您见面了>，这些都是因为这个啊。

    可是——

    “那个。请稍等一下”

    明久注意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刚才——是说了<你们>吧”

    确实，伊古泽尔德是这样说的。

    明久想起了梦中养母所说的话。<这些孩子们>。

    也就是说……

    “这是说，找到了除了我以外的，三千年前进入人工冬眠状态的人的意思吗？那该不会是我的妹妹——”

    说到这里，明久停住了。

    有某种不好的预感。<巧合遇上巧合的结果>……那样的话，对于明久来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没错。你的妹妹——朱乃·峰部小姐也一同被找到了”

    似乎是看到明久表情中的不安——伊古泽尔德安慰一般大大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她还活着”

    伊古泽尔德在手边操作了什么……之后，墙壁的一块区域仿佛被切出来一般变换了颜色。不，看来是墙壁的一部分变成了显示画面(display)。

    “……！”

    映现在画面中的——的确是朱乃。

    虽然没有戴着眼镜，辫子也解开了，但明久不可能认错妹妹的脸。她并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而是安详地睡着。

    仔细观察的话，能够看到胸部平缓地上下起伏着。没问题。她确实还活着。

    “她的治疗也是由贝尔蕾塔担当的。总之和你一样，脑部碎片的处理已经结束了”

    “…………”

    “怎、怎么了吗？”

    被明久回头看着，贝尔蕾塔受惊一般缩了缩身子。

    明久——

    “…………”

    抓住她的双手，靠在自己的额头上——用硬挤出来一般的嘶哑的声音说。

    “……谢谢”

    “咦？啊——是、是的”

    贝尔蕾塔反射性地低下头。

    她露出一副不知为何被道谢的表情眨了眨眼——然而明久仍然握着她的手说道。

    “……真的……谢谢你”

    “那、那个……！”

    贝尔蕾塔露出困惑的表情，稍稍红着脸回答。

    “您不必这样客气，所以，那个，请把手”

    “啊、啊啊，对、对不起”

    明久慌忙松开贝尔蕾塔的手。

    贝尔蕾塔将自己的手靠在胸口处，将视线从明久身上稍稍移开，接着说道。

    “还有——虽然非常抱歉，但我所能够做到的，只是关于那场事故的治疗，即血管和组织的重连接这样的事情。根据人工冬眠容器内留下的诊疗记录(Karte，德语)来看，令妹的身体似乎本来就有些虚弱”

    “啊——是的”

    当然明久也知道这一点。

    “现在看上去暂时是处于安定的状态，但由于身体过于衰弱，与明久先生不同，到现在仍没有醒过来。还没有从根本上恢复健康”

    “这样啊……不过，就算这样”

    明久再次冲贝尔蕾塔低下头。

    “这份恩情再怎么感谢也不足以报答”

    “……哪里。请不必客气”

    贝尔蕾塔露出平缓的微笑回答。

    “真的是很重视妹妹啊”

    “…………”

    原本身体就虚弱的朱乃仿佛被强加了一份束缚。虽然不至于说是不幸，但与同年龄的普通女孩们比起来还是多少有些不走运。正因如此，遇到同样的事故，自己获救而妹妹死去——这种不公平对于明久来说是难以容忍的。

    而且……

    经过了三千年的岁月，恍如隔世。

    明久所认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父母，亲戚，朋友，老师，不管是谁。所以继续纠结在人的生或死的问题上，现在看来显得更加愚蠢。

    可是——即便这样。

    或者说，正因如此。

    对于朱乃还活着这一事情，明久高兴得简直要哭出来。

    在三千年后的世界里，自己的家人还活着——这份安慰实在是难以形容。

    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有着同样价值观的家人。

    朱乃的存在，将压迫在明久背后的绝望的孤独一吹而散。

    “我们会安排好，让你明天就能见到你的妹妹”

    仿佛在等明久冷静下来——伊古泽尔德补充了一句。

    “因为前些日子侵略体的袭击，〈方舟〉内仍然有些混乱。她被移送到其它区域的医疗设施中了”

    “好……好的”

    重新深呼吸一次，冷静下来，望向伊古泽尔德。

    容貌粗犷、头部长角的异形男子露出平稳的笑容。

    “毕竟过了三千年啊。感到焦虑或惊讶也是正常的。说实话——我们已经准备好，就算你感到混乱，也要强行把你拉来”

    “……啊”

    伊古泽尔德的视线依次掠过美铃、贝尔蕾塔和露柯特。她们三人在明久身旁似乎是出于这个原因。

    “……还有，那个”

    明久重新询问。

    “发生了什么？在这三千年里”

    “…………这用一两句话可说不清楚啊”

    听到明久略显呆滞的发问，伊古泽尔德闭上双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终于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背向明久等人，走近墙壁。

    “恐怕还是让你亲眼见识一下比较快”

    这样说着，他回头看向明久等人。

    这是“到我这边来”的意思吗。明久看向贝尔蕾塔，她也催促似地轻轻点了点头。

    明久站起身来，走到伊古泽尔德的身旁。仿佛在等明久到来一般——白色的墙壁再次发生变化。

    画面扩大到刚才的数倍。

    首先……看到的是天空。

    似乎摄像机是在相当高的地方拍摄的这个图像。

    过了三千年的岁月，天空依旧是一片湛蓝——太阳依旧是夺目地耀眼。

    然而——

    “虽然没有留下确切的记录”

    伊古泽尔德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在你进入人工冬眠(cold sleep)后……地球受到了未知物体（译注：原文「存在」，但实在是不喜欢照搬原文……感觉太突兀）的侵略”

    “侵略……？是宇宙人吗？”

    既然伊古泽尔德将被侵略一方叫做<地球>，那么侵略一方想必是其它东西（译注：原文「それ以外」，总觉得翻译成“东西”有些不太恰当……求更好的译法）了。

    不过……明久的头脑中浮现的是那些长得像虫子一样的巨大生物。把那些叫做<宇宙人>多少有些异样的感觉。先不论它的外形，单是在战斗中也没能感到<人>所该具有的知性。

    “宇宙人，或者叫外星人也好，叫成什么要看<人>的定义了。总之我们把那些叫做<侵略体>。虽然也有意见在质疑这种叫法的严密性，不过这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叫法罢了”

    伊古泽尔德耸了耸肩。

    “<侵略体>穿越宇宙空间而来。它们甚至可以说是活生生的环境改变者(推测为terra-former，详见翻译笔记)。它们在自身体内蓄有<孢子>，如果这个扩散至大气中，会引发强烈的基因污染”

    “基因……污染……？”

    “原理类似通过逆转录酶病毒对DNA进行操作——总之略去细节，地球遭受<侵略体>引发的基因污染，环境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其结果正如你现在所见”

    随着伊古泽尔德的话，画面显示的内容切换到另一幅图像。

    那是——一片荒野。

    不是山，也不是森林。看不到一点绿色，有的只是灰色的——干枯的大地。

    而且……

    “……月亮？”

    明久一瞬间误认的原因是，那与过去在照片或电视上看到过的<月面>的景色十分相似。

    在荒凉的大地上挖出的无数的孔洞。

    仿佛被炮弹直接命中一般——呈钵状的凹陷。先不论颜色，那确实与布满凹坑的月球表面极为相似。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在凹坑的边缘处，散落着倾斜的大楼、车辆、飞机等的残骸，仿佛半埋在土里的文明的碎片。

    “那些凹坑就是<侵略体>落下后的痕迹”

    伊古泽尔德说道。

    “它们像陨石一样从天上落下来。虽然想要迎击，但数量众多，而且经历了星际航行的它们被坚固的<壳>保护着，当时的人类对它们束手无策”

    “基因污染……居然……连气候都能改变吗？”

    明久认为最多只是生物会发生改变。

    “<侵略体>的孢子并不仅是令特定的生物诱发突变。整个生物区系全都被污染了。不论动物还是植物”

    伊古泽尔德露出痛苦的神情。

    “所谓环境，就是靠生物区系维持的。比如说，如果依靠植物的固碳作用急剧衰减，自然会有因温室效应导致的平均气温的上升，对降雨量也会产生影响。当然这只是一个极端的例子”

    “…………”

    “这不是土地，也不是资源，而是确实的基因污染”

    伊古泽尔德眯起眼睛说道。

    “传闻说那是一个地狱般的时代”

    “…………”

    “因为<侵略体>造成的基因污染，地球上的生物一个接一个发生变异，这接着又引发了戏剧性的变异。新型的病毒和细菌开始肆虐，动植物的变种开始袭击人类。不——当然，人类也没能逃过污染”

    “……变异……”

    明久瞟了一眼伊古泽尔德的头。

    角——在明久看来，那明显是异形的象征。

    “大家慌忙地想要清除污染……然而另一方面，人类并未掌握能够使自己留存下来的基因操纵（译注：原文「遗伝子を操作せざる」，求教此处语法，没看懂……）技术。地球环境的剧烈变化已无法阻挡。那么，是否应该把为了在那种环境下也能够继续生存的多样性融合到人类身上……之类的”

    “那就是——”

    “没错。你也应该看到了”

    说着，伊古泽尔德指了指自己的头。

    “就像这样，如今人类个体之间的差异极为明显。长有角的人，长有尾巴的人，发色发生改变的人——等等，发现了各种各样的变种。也有不少人获得了被叫做特殊能力的新的力量。但是——”

    伊古泽尔德这时终于回过头来，笔直地看着明久。

    “原种已经丢失了”

    “——原种？”

    那也就是说……

    “没错。原种人类。说得明白些，就是在被侵略体污染之前的人类”

    仿佛要验证明久的想象一般，伊古泽尔德点了点头。

    “就是——像你一样的人”

    “…………”

    原种人类。

    这种叫法，仿佛自己是进化前的类人猿一般。

    然而——

    “基因操纵技术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为了延续自身生存的战略——但讽刺的是，这种个体差的产生却孕育了各自立场的不同，这导致了人类自己之间的争斗”

    过去，人们曾仅为了肤色的差异而有过斗争。那么体质——外表以及由此而来的能力——之间明显的差异，自然会成为争乱的导火索。

    “不只是与侵略体的斗争……在物种延续的危急关头，人类最大的敌人是人类自身——变成了这样一个讽刺的结果”

    伊古泽尔德的语气十分平淡——但对于明久，他所讲述的事实却好像缓缓地积压在他的身上，令他愈发感到沉重。

    对于伊古泽尔的等人，这些也已经是过去，但对于实际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来说，那段时间恐怕与地狱无异。

    “不过——”

    明久回头望去。

    美铃。贝尔蕾塔。还有露柯特。

    三个少女整齐地并排坐在一起，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争斗的样子。注意到明久的视线——贝尔蕾塔微笑着，似乎要让他安心一般点了点头。

    “人类之间的斗争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伊古泽尔德这样说道。

    “随着战争的进行，人类的数量已经所剩无几”

    “……哎？”

    在惊讶的明久面前，画面再次切换。

    那是——明久最开始看到的街道的样子。

    以白色为基调，林立着以半球形和圆柱形为主的建筑——一派奇妙的都市风景。那是与明久所熟知的<街道>有着明显不同的样子。

    “恐怕在这片陆地上……人口已不足百万”

    “…………”

    一百万人。

    只看数字似乎很大……但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稍微大一些的地方城市都有如此数量的人口。与二十一世纪中叶，突破了一百亿的世界总人口数量相比，只有那时的万分之一。

    结果，一万人中只剩下一人——应该这样叹息吗。

    还是，在彻头彻尾改变了的环境中居然还能存活下一百万人——应该这样欣喜吗。

    明久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只是——

    “明久·峰部君。你知道<诺亚方舟>的传说吗？”

    “哎？呃——知道”

    听到有些突然的提问，明久慌忙在记忆中搜寻。

    上帝为了重塑世界引发了大洪水，此时一个名为诺亚的人制造了一艘大船，让家人还有各种动物都乘坐上来，逃离了灾难……大概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吧。曾经一度毁灭的世界，凭借诺亚所保护的族人和动物们得以重生。

    “好像是圣经里的一节——啊”

    这么说来<诺亚方舟>用英语说的话就是<ARK>。

    “没错。这个机动要塞都市〈方舟〉的名字就是来源于此。这个城市是人类最后的防线，也是从行将毁灭的这个世界脱离的最终的手段”

    “…………”

    明久一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城市。

    正因如此，想要认识到这座城市在<动>，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在动吗！？这个……城市！？”

    而且根据伊古泽尔德所说，这不是在地上爬行或在海上漂浮这种程度——而是，飞起来，飞到宇宙空间里去。

    “就是为了这个才建造的，这艘〈方舟〉”

    伊古泽尔德苦笑着说。

    “本来是为了向太阳系外进行移民而建造的超大型宇宙飞船”

    显示画面再度切换。

    画面中是明显类似计算机图像的图案。

    基本形状呈巨大的椭圆形。细节处的曲面——球状和圆柱状的结构很多，恐怕是考虑了耐压性和各方面的防御性的结果。没有机翼，也没有进气口——这东西到底是基于什么原理飞行的呢。至少应该不是喷气引擎之类的东西吧。

    “只是……在建造的途中，发生了好几次像刚才说过那样的战争”

    伊古泽尔德的语气中透出一股自嘲。

    “在即将完成之际，建造被迫中断——如今已经失传的技术也不在少数。不——实际上，我们只是发掘出了先人的遗产，想尽办法掌握了使用方法而已”

    “…………”

    明久的脑海里闪过露柯特所说的话。

    <在这期间，遭遇了好几次的挫折的意思>

    也就是说人类文明曾经数度遭到毁灭性的倒退吗。从结果上来说，高度发达的技术失传，如今的人类只是将残留下来的超前技术的产物不明就里地使用着而已。

    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已经没有余力将那些超新技术从头开始重新发展了。

    而且……

    “作为一艘宇宙飞船，〈方舟〉还只是半成品”

    然而原本为了在宇宙空间航行而制造的船体已具备机密性和完备性，能够防止侵略体带来的基因污染。所以才说〈方舟〉是人类最后的防线。

    不过——无法逃脱至宇宙。

    具体地说，想要让这艘巨大的飞船脱离重力场，需要让重力控制装置全功率运转——而现有的材料不足以让装置全速运行。

    据伊古泽尔德所说，〈方舟〉一天内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能够像一艘气垫船一样，漂浮在地表上方进行移动……在这之后的十几个小时内，为了进行装置的冷却和消耗的材料的补充，是无法移动的。

    总之，想要逃离到宇宙，在现阶段内还是不可能的。

    “那……”

    人类已经没有希望了吗。

    不过……

    “所以我们现在为了完成〈方舟〉的建造，正在开展将失传的技术重新取回的作战。说实话，也就是在这个作战中，发现了有你们安睡的人工冬眠胶囊”

    在古代遗迹中发现的，几乎毫发无伤的人工冬眠胶囊。在那里面沉睡着的，正是明久和朱乃。

    “明久·峰部君。你——你和你的妹妹，是拥有着纯粹的人类的基因的，极为稀少的存在”

    “…………”

    虽然说微微地感觉到了。

    但是重新被告知的话——说实话，感到一种脚下的地板崩溃塌陷一般的恐怖。

    三千年后的未来。

    并不是充满了希望的、光明的世界。人类正在灭亡的关头垂死挣扎着。明久和朱乃被扔到了这样一个世界。

    “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大致的情况呢”

    伊古泽尔德问道。

    “一句话，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就算是旧世界的残骸，也要捡起来使用——为了生存，改变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

    “…………”

    从这句话中感到某种不稳定的因素，明久的身子僵硬起来。

    走投无路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就算是违背人伦的事情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何况，这个时代的道德和常识也不一定与明久生活的时代的道德和常识相同。

    所以——

    “我们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伊古泽尔德说。

    “帮助——是指什么？”

    带着一丝不安和踌躇，明久问道。

    就算被加上原种人类这样一个堂皇的头衔，明久也不过只是一介高中生——不，可能连高中生也算不上。因为明久所熟知的时代的学校教育制度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没有出众的特长的，普通的少年。

    然而……

    “我说过吧。你是原种人类——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两个基因保持者之一，换句话说，你自身就是一个基因的<方舟>啊”

    伊古泽尔德将手落在明久的肩上。

    “…………”

    基因的方舟。

    将失传的血统传递至现在的人。

    就算这么说，明久也是一片不知该怎么办的表情。

    “一口气说这么多，果然会感到混乱吧”

    伊古泽尔德露出一丝苦笑说道。

    “细节就以后再说吧。美铃”

    “——是”

    重新立正的美铃回答道。

    “把他送回屋里吧”

    “是”

    回答后——不过美铃却没有等明久，自顾自地先走出房间。

    明久慌忙地追在她的后面——

    “呀啊！？”

    “啊……”

    正巧在踏出门一步的瞬间——明久和一个似乎是想要进入房间内的女孩撞在了一起。

    应该……是女孩儿吧。

    不敢断定的原因是，那个人将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半的脸。

    “对、对不起——”

    明久慌忙支撑住即将要倒下的少女。

    那个少女——一瞬间惊讶地僵住身子，但立刻摇了摇头，从明久身边离开。将歪斜的帽子重新戴好，说了声“不，没关系”，便从明久胳膊下钻过，进入房间内。

    “……？算了，也好”

    “——快点走吧”

    是错觉吧——美铃催促的语气有些生硬，明久点点头，急忙追在她的身后。

    ***

    不知不觉地——发出一声叹息。

    “……哈啊”

    风拂过脸颊，感觉十分舒服。时隔三千年，皮肤再一次感受到风。只不过这个风是人工生成的。

    机动要塞都市〈方舟〉原本是宇宙飞船——其内部有人工维持运转的封闭循环系统。风在严格的计算控制下在飞船内流动，维持着内部的环境，而其本质不过是各种装置运转的作用效果罢了。

    明久所认识的<世界>已不复存在。

    连真正的风也消失殆尽，再也无法感受到自然的风。若毫无防备地——单凭肉体之躯到〈方舟〉外面的话，基因很可能会被污染。

    “…………”

    明久无力地靠在屋顶边缘处的栏杆(fence)上。

    眼前的景色实在是干净——而且整洁。在宇宙飞船内建造的城市。整齐地排列着的建筑也显出一种统一感，单从设计(design)上来看确实很漂亮。然而在明久看来，那些过于漂亮了。

    感觉不到生活的杂乱。

    当然这只不过是明久的观念——何况在这个城市里应该住着超过十万人的居民——但是因人的居住引起的混乱，或者说好的意义上的杂乱，并没有出现在这里。就连空气也经过了彻底的管理，仿佛无菌室一般。

    “……哈啊”

    不由自主地叹气……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一睁眼，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如此不同，到底该先从什么开始感叹——就连那个顺序也搞不清楚。

    “……软弱”

    很小的一声嘟囔，但清楚地传到耳朵里。

    回头看去，与站在数米开外的美铃对上了视线。那偌大的——而且气势凛然的双瞳没好气地瞪着明久。

    “我们居然会被这么一个没出息的男孩帮上忙……”

    “……你说什么？”

    尖刻的语句，在明久的心中激起波澜。

    对待女性要温柔——虽然这是明久的信条，但对于想要吵架的对手就另当别论了——明久还不至于那么老好人。

    “我说你没出息”

    美铃不悦地说。

    虽然语气还算冷静——但眉间已刻上深深的皱纹。实际上，自从早上被明久看见了穿着内衣的样子之后，就一直是这副表情。

    “昨天那一战，能活下来靠的都是你。这一点已经明白了，也很感谢你”

    说到这里——美铃将视线从明久身上移开。

    “一想到在这种时候，居然被这么一个动不动就唉声叹气的男的帮上忙，就感觉没出息或者说不甘心。让我明白了——我也还差得远啊”

    真会说话啊。

    “你……”

    知道什么？——这句话涌到嘴边。

    但明久克制着将那句话咽了下去。冲一个女孩子发火是很没有面子的——而且毫无意义。

    （……终究、和我是不一样的啊）

    这样想到。

    沧桑巨变的城市。

    全然不同的人类。

    干脆全部都完全不一样反而更干脆一些——可偏偏有那么一些部分还有些相似，让人产生某种错觉。这里是三千年后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与明久所生活的时代有不同。

    逻辑也好，常识也好。

    而且恐怕——就连<人>的定义以及其内心的样子，都有所不同。

    这儿不是自己所习惯的世界。

    被曾经养育了自己的世界所抛弃——这样的孤独感强烈地攥住明久。

    没有实际地被扔到这样的状况下的人，恐怕是不会明白这种感觉的吧。而且连身体构造都不一样的生物，说不定连产生的感情也有所不同。

    长有翅膀的鸟儿不会明白长有腮的鱼的不安。

    被饲养的狗也不会明白流浪猫的孤独。

    所以美铃也不会明白。

    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

    “啊——在这儿在这儿”

    听到露柯特的声音，明久和美铃回过头来。

    屋顶的一部分跳起来一般打开——从那里露出露柯特的面孔。

    这个建筑本来就没有顶层的房间，在紧急情况下建筑本身被密封，作为避难所使用——就连出入口都是跳台的模样。

    “已经准备好了哦。往这边走”

    露柯特说着，招了招手。

    ***

    这简直是……古希腊的神殿一般的景象。

    数根巨大的柱子并列在一起，连接着高高的天花板和广阔的地面。直径大概在四米以上，高度至少有二十米了吧。

    实际上，这就是刚才明久和美铃所在的屋顶的建筑的内部。明久感觉这有近十层楼高了……而实际上这不过是单层的平房。

    在它的内侧，并列有看起来像金属制的巨大的柱子。甚至可以说，整个空间被柱子占去了许多，而没有多少剩余。

    “…………”

    明久呆呆地仰望着。

    在他的身后——

    “——来了啊”

    有人向他搭话。

    听起来是年轻的女孩清冽的声音——但语气十分冷静。用词虽有些强硬，但并不觉得冷淡。甚至可以说……

    “……你是”

    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女子，明久对她有着印象。

    在强化外装器官里面的时候，对露柯特等人下达指示的指挥官。覆盖有短小的毛发的耳朵，以及那个尾巴，从这些看来，这个<教官>也是和美铃一样，表现出明显的半兽系因子。

    “阿缇·0008·伽奥尔格璐芙”

    女孩站在那里，报上自己的姓名。

    “总之叫我阿缇就好。虽然也有人叫我<前辈>或<教官>，但你现在并不是我的学生，所以那些叫法都不适用”

    “哈啊……”

    “仅限这回而言，是现场监督。请多关照”

    她毫无表情地说道。

    根据对话的进行，还以为她会表示要握手什么的，但阿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还是说——握手这个习惯，在这长达三千年的时间里已经被废除了吗。

    “好、好的。请多关照——我是峰部明久”

    “我知道。——那就开始吧”

    这样淡淡地说了之后，阿缇走到墙壁前。她在墙壁的适当的位置上用手比划着说了些什么——这时，就像在伊古泽尔德的房间里发生的一样，椅子和桌子从地面上长出来，她若无其事地坐在了那里。

    仔细看的话，桌子上面不知何时还生成了显示画面和开关之类的东西。那应该是控制台吧。

    “那么”

    阿缇向明久说。

    “脱掉吧”

    “——什么？”

    “脱掉吧”

    “…………”

    反射性地重新询问了一遍——但似乎并没有听错。

    “那个……”

    明久举起一只手提问。

    “我听说是什么实验，具体是要做什么？”

    刚才与伊古泽尔德会面的时候——明久被请求给予<协助>。

    那绝不是强制性的要求，但也实在是不能拒绝。

    何况，如果伊古泽尔德等人的说明是真的，那么对于现在的明久，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容身之处。再加上朱乃还在他们的手上接受着治疗，根本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确认原种人类明久的特异性——记得伊古泽尔德等人一开始是这么说的。

    “…………”

    阿缇一言不发地盯着明久看了一会儿。

    “——贝尔蕾塔”

    “是”

    听到传令，站在一根柱子的下面的贝尔蕾塔来到这边。

    她与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一样，在泳装一样的衣服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视线不自觉地向藏在白衣中的那丰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部飘去——意识到之后，明久慌忙将目光移开。

    （男人的本性还真是可悲啊）

    如此想到。

    虽然直到刚才为止还在看着美铃她们，想着<到底和我不一样>，但却对贝尔蕾塔的外貌产生异念什么的。就算被美铃骂成没有节操，明久也无话可说。

    “说明一下。也顺便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正确地理解这个实验的目的”

    “是”

    贝尔蕾塔颔首。

    她重新面向明久说道。

    “是关于强化外装器官的实验”

    “强化外装器官就是——那个”

    “是的。就是被明久先生称作<女神>的那个”

    贝尔蕾塔点了点头。

    根据她的说明……那个强化外装器官似乎是，以被称作构造材质(material)的液体作为原材料生成的<扩大的>人类。具体地说，是向构造材质通以一定的信号，形成装备者(spirit)如同字面意思的<外装器官>。

    也就是说，穿戴强化外装器官，比起说是<乘坐巨人>，更正确的说法似乎应该是<形成巨人>。

    “强化外装器官本来是以装备者的基因信息为基础形成的，可以说是<自身肉体的扩展>。所以它的能力也依赖于装备者自身的能力”

    这样说着，贝尔蕾塔从白色上衣的口袋里咻地拔出一支笔一样的东西，将其扔到空中。

    笔在空中划出一段短暂的抛物线——然而在途中停止运动，静止在半空中。

    明久注意到贝尔蕾塔的瞳孔比平常更加明亮地放出血红色的光芒。

    （那个时候也——）

    被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险些压扁的时候，还有避难时被涮出去的时候，都感觉到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帮助着明久——看来那似乎就是贝尔蕾塔的能力。

    “我的能力是这个念动”

    一边摆动手指让笔在空中飘动，贝尔蕾塔一边说道。

    “本来是无法移动太大的物体的，但装备强化外装器官之后，平均输出最大可轻易地增大至二百一十六倍，瞬时最大输出——”

    “不过贝尔蕾塔在那个时候救了我吧？”

    兼带确认的意图，明久如此问道。

    “……哎？”

    “比如被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压到的时候。还有侵略体袭击过来，天花板崩塌的时候。会不会在拉着我逃跑的时候也使用了那个能力？”

    “呃……是的。是这样……”

    “虽然说无法移动太大的物体，但一瞬间也是能够移动一个人大小的物体吧？”

    “……的确是这样”

    贝尔蕾塔稍显害羞地回答。

    “总感觉我有好几次都让贝尔蕾塔救了”

    自己和朱乃的疗伤，还有危机的回避。

    “那个。贝尔蕾塔”

    “是”

    “怎么说呢——现在的我能做的事情恐怕十分有限，但如果有什么能够为贝尔蕾塔做的事情的话，就告诉我吧。不只是口头上的道谢，而是真的想要做些什么。拜托了”

    “……好的。如果以后有事情的话”

    贝尔蕾塔似乎很开心，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轻咳了一下，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继续刚才的说明。

    “本来的话，一个强化外装器官里面只能乘坐一名装备者。如果不小心有两个人进入，那么子宫筒——就是那个巨大的柱子——就无法判断应该读取哪个人的基因而产生混乱，无法正确形成强化外装器官。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而且子宫筒还分为XY型和XX型——即男性用和女性用，如果男性进入了女性用的XX型子宫筒内，也是无法正确形成强化外装器官的。

    “……那么我和露柯特一同进入了强化外装器官里面是”

    “是的。是过去从未有过先例的异常事态(irregular)”

    贝尔蕾塔给出了如此的评价。

    “不仅成功形成了强化外装器官，而且特殊机能增幅装置工作时产生的增幅率也远远高于正常值……既然露柯特自身并没有变化，那么这个异常事态的原因毫无疑问，就是明久先生您”

    “……就算你这么说”

    明久自身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的确，自己部分地干涉了露柯特对强化外装器官的控制是事实。然而那并不是出于明久的本意——而且如果问能否再做一遍同样的事情，说实话没有自信。

    这么说了之后——

    “所以说要确认这一点”

    贝尔蕾塔如此说道。

    “确认？”

    “与露柯特以外的人一同进入子宫筒，看能否产生相同的现象——这样的一个实验。就眼下而言，那个人就是我或者美铃中的一个。然后与另外的装备者的强化外装器官进行模拟战——这样”

    “关于这件事”

    阿缇插入对话。

    “总之，先和美铃一组吧”

    “——哎”

    明久和美铃几乎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和……和我！？”

    美铃的表情十分惊愕——然后明显地犹豫起来。

    看来和贝尔蕾塔不同，她事前没有得到对于这次的<实验>详细的信息。

    “没错。你上”

    虽然语气和声音都十分平淡，但阿缇的命令显然不容他人提出异议。

    “你的心情也不是不能明白。但现在可没工夫考虑个人的感情”

    “…………”

    美铃低下头，咬着嘴唇。

    对着露出十分纠结的表情的她，阿缇进一步说道。

    “明久和露柯特组队的时候强化外装器官所发挥出来的威力你也见到了。如果能够解明其中的原理，我们的战斗力也将大幅提高。这也就意味着，以后我们守护〈方舟〉的力量就可能会增强”

    “…………”

    美铃的表情明显地动摇了一下。

    看来<守护〈方舟〉>这一句话触到了她心中的某根弦——

    “那个——教官？”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插入。

    “美铃似乎不太愿意，那么就由我来和明久先生组队吧”

    “——！”

    美铃仿佛被弹开一般猛地转向贝尔蕾塔。

    “……唔”

    阿缇用手指抵住下颚，看起来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事情。

    “虽然说作为组合，美铃和明久可能更加明显地体现出效果”

    “……这么说来”

    露柯特也举起一只手发言。

    “我也想——再和明久组一次队看看”

    “露柯特？”

    贝尔蕾塔也是一副吃惊的样子。

    “嗯—……”

    露柯特皱起眉头发出低吟。

    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的样子。

    “我想要确认一下，那个力量究竟是不是因为他而得到的”

    “这确实有道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缇摆出这样的表情歪着头。

    然而——

    “——教官！”

    美铃靠近她的身旁。

    “没关系的，我做！我来做！”

    “…………”

    阿缇静静地望着她。

    “请让我做！”

    美铃用一种走投无路的语气叫道。

    仿佛被逼迫到了悬崖边上，不这样说不行了……这种感觉。

    “我……能做到的”

    美铃补充的最后一句低声的碎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好吧”

    阿缇说道。

    “现在再更改计划替换数据也怪麻烦的。全体人员，进入子宫筒开始准备”

    “是”

    美铃和贝尔蕾塔点头后，各自跑向巨大的柱体——似乎是叫<子宫筒>——的底部。

    “露柯特也装备强化外装器官待机，万一美铃和明久的强化外装器官失控（注：原文「暴走」），就去控制住他们”

    “明白”

    露柯特也点点头，和美铃还有贝尔蕾塔一样，奔向子宫筒的位置。

    “明久，你到这边来”

    “啊，是”

    被阿缇带着走到一个子宫筒的阴影处。

    在那里，她将一块折起来的布递给明久。

    不，那不是布——

    “总之你先换上这个”

    “这是——”

    将它展开一看——这是和美铃她们穿着的一样的衣服，同样被分成上下两块。看起来似乎还是考虑到了男女的差异，设计上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

    （好薄……这……要我穿着这个吗？）

    明久陷入一种仿佛要穿女性的泳衣的踌躇——对着这样的他，

    “这叫连接服。是与强化外装器官交换信息的媒介”

    阿缇如此解释。

    “里面什么也不要穿。包括内衣”

    “哎……？”

    由于说得实在是过于轻描淡写，明久一瞬间不知该怎样回答。

    然而——

    （啊——也就是说把这个想成泳衣就好了吧）

    这样想着，明久将衣服拿在手中。

    “那个……”

    “怎么了？”

    “那个。至少，在我换衣服的时候，能不能请你转过身去呢？果然、那个、我也觉得有点害羞”

    “嗯？啊——啊啊”

    阿缇一边嘟囔着“原来如此”一边转过身去。在极为短暂的一瞬间似乎看到她的脸上浮现出慌张的表情……不，应该是错觉吧。

    总之明久迅速脱光衣服，将连接服穿在身上。

    材料具有良好的弹性——而且内侧似乎是经过了处理，极为光滑，不需要太多调整即可顺利穿着。而且一穿上就紧贴着明久的身体。

    并没有被勒紧的感觉。

    反而觉得太轻、太薄了，甚至没有在穿着衣服的感觉……有一股全裸一般的不安。

    “啊——还有”

    依旧背向明久的阿缇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好像你有着一些误解，暂且说明一下”

    “——误解？”

    “是关于你和美铃的事。你们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吗？”

    “啊——”

    不仅是美铃，似乎连明久也将心结显示在表情上了。

    “不……那个……”

    “那家伙有点一根筋——不过半兽系因子体现得强烈的女子大部分都是那样”

    晃动着与美铃同样的覆盖有毛发的耳朵，阿缇说道。

    “喜怒哀乐非常激烈。或者说爱认死理”

    “哈啊……”

    就是说情绪容易激动吗。

    虽然看阿缇的话是完全看不出来。

    “感情占据主导，结果说出一些多余的话，动起手脚，总之会有各种各样的举动。美铃则是除了那些之外，还有些渴望。或许会动不动就说一些尖刻的话，不过应该没有太多恶意”

    “不过……总觉得是我被单方面地讨厌了，或者说是受不了我了的样子啊？”

    “没有那回事”

    阿缇如此断言。

    “美铃没有从心底讨厌或憎恶他人的余裕”

    “哎——余、余裕吗？”

    “说成自信可能更好一些吧。出了什么事的话，想别人的错之前先责备自己。她就是那样的性格”

    “…………”

    “因为她真的认为自己除了战斗以外一无是处。或者说她把成为一名保护〈方舟〉的战士作为自己的职责。那是她唯一的骄傲。所以保护他人帮助他人对于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而反过来就很不适应了”

    “一无是处？明明是那么——”

    漂亮的一个女孩。

    不管怎么说，在第一次相遇的时候——看到强化外装器官形态的她，以及在那里面的她，明久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了。

    然而对于美铃来说，那还称不上<是处>吗。还是说经过了三千年，审美观也发生了变化——在如今的时代，美铃的外貌不足以得到褒奖吗。

    总之……

    “你和美铃之间，最好不要有什么隔阂或对立。可能会对实验造成不好的影响。当然，由于是情绪上的问题，也无法有任何强制性的要求”

    “…………”

    “还有。刚才这些话就当没有听到过”

    “那个——好的”

    将到现在为止明久的经验与阿缇所说的话综合起来考虑——可以想象，美铃应该不喜欢让人担心多余的事情。

    “我会藏在我的心底的”

    这样说完，明久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恰巧——就在这时，与同样刚刚不知在哪里换好连接服的美铃对上了视线。

    与之前见到的时候相同，服装暴露出她优雅美丽的身体曲线(bodyline)——让明久不知该看向哪里。

    “…………”

    “…………”

    几乎是同时，二人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

    然而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在阿缇的催促下，二人一同走向其中一个子宫筒——乘坐装设在其侧面的小型移动机向上升去。

    “…………”

    美铃依旧闭口无言。

    忍受不住这个气氛的明久——打破了沉默。

    “我说——那个”

    美铃一下子望向明久。

    “这么说来我还没好好向你道过歉——虽然现在才说，不过对不起”

    “……什么事情？”

    美铃的脸上浮现出讶异。

    “那个。没有敲门就打开了你的房间的门……看到了你换衣服的事情”

    “…………那、那个是”

    话还没说完，美铃的双颊已经变得通红。

    “不是说了让你忘掉吗！”

    美铃突然抓住明久的连接服的衣襟对他大叫。的确如阿缇所说，喜怒哀乐表现得极为激烈——或者说单纯只是血气容易冲上脑顶罢了。

    “就算你那么说”

    越是想忘掉，那个场景就越是在脑中反复出现。

    “总之对不起”

    “…………”

    美铃松开握着的明久的连接服。

    “不过那个……现在这个样子没关系吗？”

    “嗯？”

    “那个，因为你现在穿的和那个时候差不多”

    薄薄的连接服，虽然露出的肌肤面积不算大，但身体的曲线——只要愿意，甚至能够看到肌肉的外形和分布。对于明久来说，这已和全裸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说，那个时候的内衣——”

    说到这儿停住了。

    糟了——脸上浮现出这样的表情后，美铃陷入沉默。

    “什么？内衣？”

    “…………”

    美铃咬着嘴唇继续沉默。

    明久一时没有明白，不过——

    “难道说，不是因为被看到了几乎全裸的样子而生气的……”

    “不、那、那是……！”

    美铃摇头，一副惊慌的样子。

    她一会儿朝向右边一会儿又冲着左边，时不时发出<呜~>的吟声，仿佛一只真正的小动物。

    终于，她无力地垂下头，用叹息一般的声音说道。

    “……我明白的！”

    “嗯？”

    “我不适合穿那种东西！”

    “哈啊？”

    这个女孩在说些什么？

    “我不像贝尔蕾塔那么漂亮……也不像露柯特那样可爱……不过还是想穿一下那样的东西看看的，那个，虽然只是，偶尔”

    <或者说爱认死理>

    <把成为战士作为自己的职责>

    <自己除了那个以外一无是处>

    刚才阿缇所说的话闪过明久的头脑。

    简单地说就是——美铃对于穿上那个带有蕾丝边的、充满女孩味的内衣一事，感到十分羞耻。

    她似乎认为，身为一名战士，穿着那种花哨的<可爱的>内衣是不适合的。执着于内衣的原因应该是平时可以藏在制服里面而看不到吧。

    把成为战士的职责严格地加到自己身上的少女——唯一、悄悄地、允许自己穿戴的装饰。的确，那样的东西如果被可以说是初次见面的男生看到了，免不了会一时发狂。

    然而——

    “…………”

    “…………”

    沉默继续流淌于二人之间。

    这时——移动机到达子宫筒的顶部附近。

    “……就是这儿”

    美铃用有些僵硬的声音说了之后，便从柱侧面开的一个小洞钻进了里面。

    跟在她身后进去的明久看到——子宫筒的构造有两层。在巨大的外壁的包围中，还有一个较小的筒。明久二人正站在那个较小的筒的边缘上。虽然在大筒的里面，但小筒的直径也至少在三米以上。

    而且那个小筒里面——和上次见到的一样，充满着淡蓝色的液体。

    “我们两个人……要进入这里面”

    这样说着的美铃的语气中仍渗有一丝踌躇。

    嘛算了那也没有办法——

    “那个……跳进去，就可以吗？”

    “没错”

    美铃点点头。

    “这……不会溺水吗？”

    “这不是单纯的水。在里面可以进行呼吸——或者说，一旦强化外装器官的生命维持系统(life system)形成，呼吸行为就由它们代为运行。你知道的吧？”

    “进入露柯特的子宫筒里面的时候，怎么说呢，不明就里的，所以很惊慌”

    那应该算是一个事故。

    明久只是碰巧掉入了子宫筒里，并不是自己飞身跳进去的。当时可没时间悠闲地确认状况——只是单纯地有些忘乎所以了。

    如今仔细看这个子宫筒的话，才发现它很深，从明久二人所站的位置上根本看不到底部。

    就算再怎么说没关系……也还是无法消除对于溺水的出于本能的恐惧。

    所以——

    “那么，要进去了”

    “喂、等、等一下！”

    明久反射性地抓住美铃的手腕。

    这时——

    “咿呀！？”

    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

    美铃的声音——大概吧。踌躇着没有断言的原因是，刚才那个声音与到现在为止美铃的语气和声音相去甚远……而只是单纯的、普通的，受惊吓的女孩子发出的声音。

    “什……”

    眉角下垂，一副十分可怜的表情的美铃，再次以极高的速度将脸染上了红色。原来如此，的确喜怒哀乐表现得极为激烈——或者说，感情变化的幅度大，而且还很快。

    “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不，只是想你也能发出那种声音啊什么的”

    “有、有什么不好！？我姑且也算是做了心理准备的！和别人一起进入子宫筒里什么的，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虽然外表装作平静，但美铃的内心里，对于与明久一同进入子宫筒中一事，还是抱有相当的犹豫的。借助强大的自制力控制住自己，勉强算是越过了这道坎儿——就在这时，明久不经意的一抓，将这一切都化为乌有。

    “有那么紧张吗？这个、和别人一起进入强化外装器官什么的”

    “不是说过了吗。强化外装器官是自身的扩大和扩展”

    “这倒是听说了——”

    “所以说，那个……”

    美铃的声音迅速变小。

    “……怎么说呢……让原本的装配者以外的他人……进入强化外装器官里面……就相当于……”

    “——？”

    “……在自己身体里……有异性的……”

    “…………”

    思考——花了数秒。

    明久终于明白美铃踌躇的原因了。

    “是、是那样吗？”

    明久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惊慌。

    “那个……对不起”

    “所——所以说了用不着那么道歉！好了要进去了！”

    仿佛要抛开那些顾虑一般大声叫着，这回换成美铃拉起明久的手臂。

    “呜哇——等一下！？”

    被气势十足地跳下去的美铃抓着，明久也落了进去。

    下一瞬，随着构造材质溅起的高高浪花——两人沉入了子宫筒的深处。

    ***

    模拟战决定在〈方舟〉的外面进行。

    本来，在〈方舟〉内部是不会使用强化外装器官战斗的。毕竟这个装备只是用来在船外活动的……若使用完全武装的强化外装器官进行战斗，〈方舟〉内的重要设施恐怕将惨遭破坏。

    而且——万一强化外装器官发挥出超出预想的能力，它有可能发生失控。综合考虑各种条件后，模拟战的地点选在距离〈方舟〉稍远一些的地方。

    “——4506、1394、9111，已全部射出”

    “船外第四感应器群，已设定为对4506、1394、9111进行跟踪”

    “实验领域设定为以坐标0037、0045、0002为中心，半径100单位的空间”

    “9111传来图像信号，输出至第三显示画面”

    在战斗控制室里，担当操作委员的姑娘们接二连三地报告。坐在中央座席的伊古泽尔德和站在一旁的阿缇的面前，显示着从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发送过来的画面。

    在赤茶色的荒野中，两台强化外装器官对峙着。

    4506——美铃。

    1394——贝尔蕾塔。

    “现在看不出什么变化、吗”

    “看来是这样”

    对于伊古泽尔德的话，阿缇点头表示同意。

    目前——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与之前的记录没有区别。通过通信网络传送过来的各项数值虽然有所上升，但仍在个人偏差的范围内，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女神”>

    从强化外装器官里的明久的嘴里呆然地蹦出的这个词，也通过通信网络传播了出去。看来似乎并没有明显的苦痛或不快一类的感觉。

    <虽然在之前因为有些投入所以没有好好看上一眼，不过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啊>

    <不一样、吗？>

    回答的是美铃的战斗对手，贝尔蕾塔。

    <不是衣服——而是铠甲啊>

    <是这样呢>

    贝尔蕾塔回答道，声音中带着笑容。

    <我的强化外装器官看起来如何呢？我是否也像美铃一样，看起来像一个“女神”呢？>

    <你、你在说什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美铃狼狈地插入对话。

    <昨天，看到战斗的美铃，明久先生这样评价的哦>

    <真的——不仅仅是漂亮。也不只是巨大。很帅气，但这样说的话感觉哪里有些不足。真的除了“女神”以外找不到别的词了>

    明久直率地发表着感想。

    他们之间的对话听起来实在是让人觉得十分温馨——但强化外装器官并不是为了让他们谈论这些才装备的。阿缇用一贯的冷静的语气，对那些后辈的少女们说。

    “贝尔蕾塔，美铃，准备好了吗？”

    <当然>

    <是的>

    两个女孩几乎同时做出回答。

    “那就先不使用特殊机能增幅装置，以通常的战斗——”

    阿缇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

    “——开始”

    首先动起来的是美铃。

    一边沿直线突进，一边拔出剑。

    从战术上考虑这无疑是鲁莽的，但对于基本的技能和特性都针对近身战进行了优化的美铃来说，一开始先缩短敌我之间的距离才能够展开有效的战斗。

    贝尔蕾塔也握住佩在腰后的手柄——将其抽了出来。

    那不是剑，也不是棍。

    毫不僵硬，而是非常柔软地、优雅地飘舞的——<鞭>。而且它的长度是美铃的剑的数倍。在那条鞭即将下落碰触到地面之际，它仿佛一条蛇、一条触手一般，重新弹起，在空中游荡。

    通称——如意鞭(universal chain)（译注：原文「自在鞭」，这里取字面意而未取注音意）。

    乍一看像是某个<道具>，但说起来这个也是强化外装器官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这个是贝尔蕾塔的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它与单纯的巨大的鞭子不同，而是在空中划出千变万化（译注：原文「千変万化」，我觉得译成“变幻莫测”也不错）的轨迹，袭向对手。

    <——！>

    随着尖促的呼气（译注：原文「鋭い呼気と共に」，没能想到更好的表达于是取了字面意思……求更好的译法），贝尔蕾塔将如意鞭甩出。

    如意鞭瞬间再次伸长数倍——带着随之而来的巨大的威力，鞭子向美铃飞去。

    没有做出从上往下的大幅度的攻击动作。贝尔蕾塔还没有愚蠢到做出那种破绽百出的攻击的程度。

    美铃用剑弹开飞来的如意鞭的前端。

    这也是很基本老实的应对。

    然而——

    <……！>

    被弹开的鞭子的前端在空中盘曲着，缠在剑身上。

    接下来的一瞬——冲击再次通过鞭子传至剑上，美铃的身体大幅倾斜。

    如意鞭能够伸长至其原长的数倍，还能够根据使用者的意志自由改变其硬度。不仅可以将对手缠住并保持这个姿态——还能够变身为长长的<棍>进行突刺和击打。

    而相对地，美铃的剑虽然在打击和斩击的威力上占优，但其有效攻击范围和柔软性则大幅落后于如意鞭。况且她的剑原本就与如意鞭不同，没有任何特异之处，只是一块金属罢了。

    <……咕>

    美铃没有纠结于剑，毫不犹豫地将其舍弃掉。重新变得自由的她大幅挥动右臂——宛如一只野兽，将缩在爪中的指甲伸了出来……

    然而——

    <…………可恶！>

    在冲着贝尔蕾塔突进的她的头上——刚刚还是她的武器的那柄剑不偏不倚地落了下来。不必多说，这又是贝尔蕾塔的如意鞭。

    美铃用爪子将其打飞。

    然而现在，她的突进速度已经被大幅削减。趁这个时候，贝尔蕾塔仿佛滑行一般向后退去。

    “还是老样子啊”

    “是呢”

    阿缇点头同意伊古泽尔德的感想。

    实际上……美铃和贝尔蕾塔的战斗，通常呈现胶着状况。

    原本，美铃是为了近身战，特别是格斗战而优化了的，而贝尔蕾塔则是为中远距离战斗而优化——具有防御力高、攻击距离长的特性。

    如意鞭也是同样，正是因为知道一旦被卷入格斗战就不会有胜算，所以从剑的攻击范围以外展开攻击，将美铃玩弄于股掌之中。

    然而另一方面——在美铃的格斗力面前，贝尔蕾塔的鞭难以对对方施加有效的攻击。

    也就是说双方均欠缺能够将对方击倒的决定性的能力。

    结果……美铃想要接近贝尔蕾塔的身旁，而贝尔蕾塔则是尽可能地要拉大距离，这种猫捉老鼠的场面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过——

    “好”

    阿缇命令道。

    “通常战斗就到此为止。现在起允许双方使用特殊机能增幅装置”

    <是>

    美铃和贝尔蕾塔几乎同时回答道。

    接下来的瞬间……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的动作突然变得与刚才截然不同。具体地说，踢击地面奔跑的速度突然大幅上升。

    移动速度之高，甚至能留下残影。

    这就是美铃的特殊能力的表现。

    她的特殊能力，基本上来说就是肌肉力量的增大以及重分配，也就是针对特定行动而进行的肉体的最优化。

    想跑的话就针对跑这一行为。

    想跳的话就针对跳这一行为。

    想打的话就针对打这一行为。

    将全身的肌肉进行最优化，在极短的时间内，为了进行某个动作而自我调整。

    结果，为了奔跑而进行优化的话，其速度就会成倍增长。

    然而——

    <——太慢了>

    贝尔蕾塔说道。

    下一瞬——美铃在即将接近贝尔蕾塔身边之际，仿佛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壁一般停了下来，不，是被迫停止了运动。

    当然，这是贝尔蕾塔的特殊机能。

    不，岂止这些——接下来的一瞬，美铃以极大的气势被向后吹飞。

    刚刚凭借特殊机能的增速而缩短的距离再次被拉开至原来——不，是更远。美铃在空中翻转身体，勉强得以用两只脚着地——而这时又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撞上，她的身体大幅倾斜。

    接下来的瞬间，随着一声撼动大地的巨响，强化外装器官倒落在地面上。

    “果然是贝尔蕾塔的压倒性胜利呢”

    “如果照这样下去的话呢。美铃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对切断了通信线路的声音输入这样说的阿缇，伊古泽尔德如此回答道。

    “原本就是一对不合拍的组合呢”

    “这我也清楚得很。所以才需要花费精力和手段”

    伊古泽尔德皱眉说道。

    “应该说是不懂得变通吗……一根筋这一点真是和她的父亲一模一样”

    美铃的特殊机能和贝尔蕾塔的特殊机能——一旦战斗起来，美铃处于压倒性的不利地位。

    美铃的能力从结果上来说，不过是自身基本能力的增强。

    而贝尔蕾塔的能力自身便是一种可飞行的道具。借助强化外装器官而增幅扩大的念动力，不仅能够阻止美铃的突进，还能够将其推飞，甚至从更远的距离展开单方面的攻击。

    而且贝尔蕾塔的念动，除了本人以外谁也看不见。

    也就是说，美铃无法同过目测来迎击。

    当然，由于伴随有物理现象，无法做到完全消音和隐形，所以大概的方向还是能察觉出来——但无法进一步作出应对。

    这样一来，美铃就变得只能单方面受到贝尔蕾塔的攻击。只有不是在这种开阔地，而是在有着大量遮蔽物，贝尔蕾塔的视线无法笔直到达的场所，美铃面对贝尔蕾塔才有些胜算。贝尔蕾塔的念动无法到达自己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咕！>

    美铃接二连三地重复着突进，而每次都被贝尔蕾塔的念动挡住。趁美铃踉跄之际再度将其击飞，倒在地上消耗着她的力量。

    这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展开。

    所以阿缇才把美铃和明久安排为一组。只有战胜了原本无法取胜的对手，才能清楚地看出其中的效果。

    “那么”

    阿缇嘀咕着。

    “你要怎么办呢？明久·峰部”

    ***

    （这是——）

    受着贝尔蕾塔单方面的念动攻击，明久觉察到一股难以表达的感情。

    在意识的一端——好像是叫做第六感觉领域——能够看到美铃浮现出焦急的表情。这与和露柯特在一起的时候是一样的。

    不过与那时不同的是，美铃几乎是完全无视了明久的存在——或者说没有时间去在意。

    咬紧牙齿，呼吸变得粗重。

    当然这应该不过是在意识内所描绘出来的想象(image)……

    （该说是愚直呢还是固执呢……）

    美铃只是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战胜贝尔蕾塔——不过即便是在不论战斗还是强化外装器官都一窍不通的明久看来，也能够明白她毫无胜算。

    这充其量不过是场实验……一场模拟战，可这个女孩为什么会变得如此认真啊。

    （——啊、来了）

    明久的直觉和美铃的焦躁重叠在一起。

    在踏出毫无准备的一步时，瞄准已久的念动飞了过来。试着回避但已经来不及了。美铃再一次失去平衡，横倒在地。

    “明久！”

    第六感觉领域中，美铃咬牙切齿地说。

    “不要掺入杂念！”

    “怪我吗！？”

    明久反射性地怒吼。

    话虽如此——

    （嘛确实也有我这个<杂质>混进去的原因呢）

    与露柯特一起的时候也是，明久的思考影响到了强化外装器官的动作。一个身体中有两个大脑的话，产生混乱也是理所当然的——

    “总之什么也不要想！无欲的境地（译注：原文「无心の境地」，「无心」在广辞苑中解释为「(9)〔仏〕妄念を离れた状态（[佛]排除了杂念的状态）」，由于我对佛教几乎没有了解，故想不出确切的翻译，求道中人的指点……）！”

    “不要强人所难啊！”

    让一介高中生达到大彻大悟一般的精神状态根本是不可能的。被要求<什么都不要想>的话，则会更加集中地<想><什么都不要去想>，这就是人类的思维。

    “咕……！”

    美铃再次被贝尔蕾塔的念动吹飞。

    在荒凉的地表翻滚的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果然一直这样下去是吃不消的，明久看到第六感觉领域中，表示危险的红色数字在不停地闪烁。

    看来刚才那一下相当地危险。

    强化外装器官将大半的处理能力花费在自身的修复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果然贝尔蕾塔似乎是不会施加最后的一击——

    “可恶……”

    美铃咬紧牙关。

    是因为身处同样的强化外装器官里，一部分的意识连接起来了吗……她的心情断断续续地传递至明久。

    （不行，不行，要集中，集中——）

    是在斥责自己吗？还是在激励自己？

    （我是战士，我是强化外装器官的乘员，我，正是这个，只有这个才是，我的，我——）

    不——这已经接近一种强迫了。

    （这家伙……）

    脑中再次浮现出阿缇的话语。

    <把成为战士作为自己的职责>

    <自己除了那个以外一无是处>

    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看起来美铃似乎是自己给自己下了如此的规定和断言。

    “——呐”

    明久努力用平静的语气——注意着尽量不刺激到美铃，开口说道。

    “没有必要想到那种地步吧”

    “…………”

    美铃没有回答。

    只是传来一阵<少管我>的思绪。并不是她有意传递给明久，而是因为集中于战斗，思考的碎片从缝隙中漏出来罢了。

    自己的价值只有战斗。

    不中用，粗暴，脑袋也决不聪明。所以只有通过唯一被认同的一点，即继承自父母的特殊机能的强大来肯定自己——这一块丑陋的瑕疵品。

    （丑陋的瑕疵品……？）

    这到底，是在说谁啊。

    明久甚至呆住了。

    第一次遇到时——漂浮在构造材质中的美铃真的十分漂亮。柔软富有弹性的四肢强劲有力地跳跃的样子，仿佛一只奔驰在原野上的野兽——明久的视线早已被她夺去。

    女神——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的确，在明久看来，美铃是一个异形体。

    但这终究只是比较来看，更准确地说只不过是不协调感更强烈一些罢了。美铃本人丑陋什么的，明久从未这样想过。

    “你这——”

    美铃再度踢击地面。

    真的是有够一根筋的。

    认定了之后就不回头——连眼睛都不会斜一下，沿着一条直线笔直前进。

    但换句话说……那也就等于视野变得狭窄，除了自己的想法以外什么都看不到。

    <我是战士>

    <我很丑陋>

    …………

    仿佛诅咒一般。

    “真是——才不是那样的吧！”

    明久几乎发作一般叫道。

    ***

    与美铃已经进行过好几次模拟战了。

    所以这次，也应该是以贝尔蕾塔的压倒性胜利为结束。

    当然——美铃对于战斗的感觉(sense)，尤其对于格斗的认识，实在是很了不起。一旦进入了双方能够伸手互相接触到的距离内，而且若是那种一触即发的遭遇战，贝尔蕾塔完全没有胜算。

    然而美铃却具有兽系因子体现者典型的性格。

    感情的起伏剧烈，而且容易被感情驱赶用事。其结果，视野变得狭窄，不适合统观全局的作战方式。直线型的动作也易被解读。像现在这样双方拉开距离，视野良好的局面下，美铃战胜贝尔蕾塔可以说是不可能的。

    说起来，这只是谁更适合的问题，而不能说孰优孰劣。贝尔蕾塔是这样认为的——然而美铃似乎并不这样想。

    她总是以一副被逼迫至悬崖边上的样子进行模拟战。仿佛如果不能取胜的话自己就毫无价值一般——这样说也不为过。

    “虽然说美铃过于拼命是惯常的事情了——”

    然而对于贝尔蕾塔，则并未因此而手下留情。如果这样做了，才反而会让美铃盛怒无比吧。毕竟她的性格就是那样一根筋——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愚直。

    所以，贝尔蕾塔为了不敷衍朋友，只有全力以赴。

    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也差不多临近极限了。

    用小威力的攻击一点一点戏弄对手并不是贝尔蕾塔的趣味。

    贝尔蕾塔——释放出强力的一击。

    然而……

    “——哎？”

    惊讶的声音无意识地发出来。

    美铃无法很好地回避看不见的念动，这是常有的事。

    她的强化外装器官受到了念动的攻击——然后。

    崩溃了。

    正中目标的念动在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上击出波纹一般的形状。波纹从受力点处继续扩大，当到达边缘的时候——人形的轮廓变得扭曲，开始崩塌。

    仿佛树脂制的人偶因过热而融化一样——

    “美铃！？明久先生！？”

    贝尔蕾塔的后背窜起一阵恶寒。

    她感到焦虑的是——

    <哎？失控！？>

    在离开了相当一段距离观战的露柯特也惊叫起来。

    与露柯特的特殊机能——通过控制流体而使铠甲变形——完全不一样。强化外装器官本身失去了人的外形。

    美铃失去了对强化外装器官的控制，构造材质发生失控——在贝尔蕾塔看来就是这样。

    当然，构造材质上也应该加有数层的安全防护，但由于其原本属于失落技术的一种，与基础设计有关的那些细节，贝尔蕾塔等人也不是十分清楚。存在因不清楚其用法而使强化外装器官本身进入失控状态的可能性这一点，经常被人指出来。

    更不要提这回的启动还加上了明久这一异物。

    出现任何意外都不足以令人感到奇怪。不过……

    “不。那是……”

    贝尔蕾塔愕然道。

    在同伴的少女们面前，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开始显现出异样的姿态。

    ***

    “——唔！？”

    伊古泽尔德皱眉低声叫道。

    几乎与此同时——

    “实验中止！发送4506的净化密码！”

    战斗情报中心里，最先对事态做出反应的是阿缇。

    她用尖锐的声音大声喊道，语气已经失去了平日的那份冷静。

    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情。在其演变成最坏的情况之前中止模拟战，这是显然的判断。先不论美铃，明久可是珍贵的原种人类。

    可是——

    “指、指令被拒绝！”

    战斗操作委员中的一个人近乎悲鸣一般喊道。

    “无法收到净化密码的接受验证信息！”

    “——！？”

    战栗瞬间充满了战斗情报中心。

    净化密码是所谓的最后一道保险装置，是能够直接干涉强化外装器官的控制中枢的、具有最高优先级的指令信号。若无法接受这个指令，那也就意味着——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够从外部将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停止活动了。

    显示画面中，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的外形正在发生剧烈的改变，关节和肌肉都在发生错位和变形。

    舍弃了人类的外形——仿佛四爪着地的、狩猎性肉食系的野兽一般……

    “不好！”

    伊古泽尔德叫道。

    “——尼古拉！”

    阿缇用更加尖锐的声音叫道。

    “尼古拉·1247·阿鲁巴诺斯在哪里！？”

    另外一个战斗操作委员慌忙在操作台上敲打起来。

    “1247正在因作战行动F337与第三发掘调查队共同进行活动，现在的位置是……”

    “以最快的速度回来需要多长时间？”

    “——三、三小时”

    “…………”

    阿缇咬紧嘴唇。

    “——是失控吗？”

    伊古泽尔德以严峻的表情盯着显示画面说道。

    画面中美铃的强化外装器管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外形。

    那究竟是什么——恐怕谁也无法回答。它现在仍然在激烈地改变着形状。

    “还是说——”

    ***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全身的神经中迸发出来。

    那并非疼痛。

    反而是——接近于解放的感觉。被限制、被压抑着而大幅脱离了原本的姿态的某种东西摆脱了一切束缚，变得自由。被压得不能再紧的发条一口气松开的——快感。

    “哈……啊……！”

    几乎是情不自禁地，美铃发出娇喘。

    被快乐诱惑是一种耻辱。

    能够严格约束自己才是战士。能够压制住感情和感觉才是战士。被那些诱惑的话就不能叫做战士……而是<野兽>。

    像父亲一样。像阿缇一样。像养父一样。

    变得强大。仅以此为目标的美铃到现在为止，一直在进行着作为强化外装器官装备者的训练，有时甚至忘记了自己仍是一个女孩。

    本应如此——但是。

    “啊……啊啊……”

    全身的感觉被麻痹。

    强化外装器官已然失去了人类的外形。

    伴随着异常的轰鸣声崩溃——并从头开始重组。

    从通常的生物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在骨骼层次发生改变的——超级变形。

    关节的位置发生移动。

    肌肉的分布发生变化。

    因重量分布的大幅改变而倾倒的身体——以四肢着地的形式被支撑着。

    尾巴变得更长，全身上长出兽毛。

    为了更有效的散热和姿态控制而发生变化的肉体——重组为更加适应高机动性和高速移动的形态。

    “…………这……是”

    这已然是一头野兽。

    虽然只有前人留下来的资料……但这是过去曾被叫做犬，或者是狼的野兽的姿态。

    半透明的青蓝色的野兽。

    在其中央，美铃愣愣地嘟囔道。

    “为什么？明明是失控状态——？”

    然而——

    “要来了！！”

    对于明久的叫声，强化外装器官作出了反应。

    [插图：ARK_0137]

    横向的跳跃。

    在那一瞬间——美铃似乎隐约看见了擦身而过的某种<扭曲>。巨大的<偏移>的块。也就是<力量>的块。

    那是——

    （贝尔蕾塔的——念动？）

    能看到那个吗？

    不。比起那些，这个强化外装器管的状态到底是——

    “你……你做了……什么……！？”

    感觉层面上的失控更加严重。

    仅仅向明久提问，语气就已似要扭曲断裂。全身的神经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而且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其中奔驰。

    “…………”

    明久没法做出回答。没空去回答。

    美铃也明白他的精神高度集中。

    也就是说——

    “这样的……这样的……”

    这样的形状，强化外装器管从未呈现过。

    而且因为不是美铃而是明久的意识，在瞬间做出回避动作——

    （咕——）

    感觉好棒。

    浑身都在因快感而颤抖。然而美铃却不愿去享受这种感觉。现在是在战斗当中，而且——不能抵御快乐的诱惑，那岂不就真的变成一头野兽了吗。

    可是——

    “——！”

    强化外装器管在冲击下被吹飞。

    虽然刚才勉强回避过去了——但对于贝尔蕾塔继续放出的念动攻击，这次却没能躲开。野兽形状的强化外装器管在地面上翻滚着。

    “可恶……刚才明明躲过去了！”

    明久不甘地大叫。

    （刚才那是……）

    美铃明白了。

    刚才美铃二人的强化外装器官的反应变得迟钝，是因为美铃处于混乱当中——或者应该说，由于对<擅自移动自己的身体>和<游走在全身中的快感>的拒绝，美铃不由自主地抑制住了身体的活动。简单地说，下达指令的两个大脑的想法正好相反，身体做出选择的结果，就是行动变得迟钝了。

    “……果然还是我在干扰吗”

    第六感觉领域中，明久假想的身体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抱歉。我会尽量保持安静不去打扰你的——所以，这个、叫强化外装器官对吧？还是由用惯了的美铃努力驾驶吧”

    “…………不……不是……”

    在干扰的反而是自己。

    正当美铃想要这么说的时候——

    “又要来了！”

    明久叫道。

    这次，美铃也能够做出反应了。

    贝尔蕾塔的念动——正沿着美铃望去的视线笔直地飞过来。也就是说，基本上以枪弹或炮弹一样沿着最短距离——也就是直线——运动。那么，想要避开的话，只要偏离其着弹点就可以了。

    美铃——反而向前跨出。

    在旁人看来，这个行动甚至愚不可解。

    可是——

    <——咦！？>

    贝尔蕾塔的惊叫通过通信网络传了过来。

    这也难怪。就连美铃自己也感到难以置信。

    这已经不是避开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在不可想象的极短时间内，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就来到了贝尔蕾塔的跟前。

    从速度上看，要比起之前使用特殊机能增幅装置的时候还要快上数倍。这已经不能说是单纯地提升了力量，而应该说是变形为适合疾驰——或者说突击的野兽的形态的结果。

    简直像是扑袭向猎物的食肉动物。

    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趁势骑在贝尔蕾塔的身上，将其压倒在地。

    <好、好快——>

    贝尔蕾塔呻吟一般叫道。

    快的不只是奔跑的速度。

    美铃的特殊机能再次重新给强化外装器官下达定义。

    超高速的肉体变形。

    前爪——不，瞬时变回到原来的人类外形的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将其右臂高高举起。

    前端的指甲——五只锐利的刀刃，在阳光的沐浴下闪闪发光。

    如果挥下去的话，贝尔蕾塔的强化外装器官恐怕会被撕开一个大口。

    看准这个时机——

    <到此为止>

    阿缇如此宣告。

    ***

    “在中距离战斗里、我、竟然输了？”

    贝尔蕾塔愣愣地嘟囔着。

    这本来是不可能的。

    这与玩纸牌或战棋是一样的。为了获胜——为了将结果引导至胜利，而事先做好安排和对策，之后只要注意不要出现大的变局，等待预想的结果出现就好了。至少贝尔蕾塔的战斗方式就是这个样子的。

    然而……这回，结果却被推翻了。

    “不可能……？不”

    贝尔蕾塔重新思考。

    若想要结果不被推翻，初始条件是最重要的。

    例如说——在中途，牌或棋子被其它具有超出预想范围的力量的东西替代了的话呢？正是因为构筑得十分严密，战术才会在一瞬间被击溃。

    这回便是这种情况。

    而那个预料之外的——将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变成了超出预想范围的一颗棋子的——就是。

    “……明久先生……？”

    毫无疑问，正是那个原种人类的少年。

    ***

    “…………”

    美铃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赢了——吗？”

    第六感觉领域中，明久露出笑容。

    在现在的美铃眼中，那个笑容十分耀眼。

    “美铃？怎么了？没事吧？”

    察觉到美铃低头沉默不语，明久感到奇怪地问。

    “…………嗯。没事。没事的”

    美铃回答道。

    “这种事情……第一次……”

    “哎……？”

    “从贝尔蕾塔的正面，在攻击距离以外面对面的情况下——获胜”

    美铃嘟囔着——口气仿佛要向自己确认一下这个事实一样。

    “……这样啊”

    “大概，靠我一个人是赢不了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换了一种说法后，渐渐开始感觉到这的确是事实。

    “这不能说是我赢的。没有你——”

    应该说赢了的不是自己，而是明久。

    自己不过是被顺带着的——这样说道。

    “……我？”

    明久的声音中反而充满困惑。

    看来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确实在后半程，操纵强化外装器官的主要是美铃。

    然而——

    “嗯。是这样呢”

    美铃苦笑着说道。

    “是我们两个人的、胜利呢”

    “——是这样呢”

    明久开心地笑着说。

    “看来我没有拖你的后腿呢”

    “……哎？”

    “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强化外装器官这个东西——而且我没有实战经验那种东西。因为我所生长的那个时代和国家，相对来说还是很和平的”

    “这样啊？”

    “是啊。所以跟看上去就像<战士！>一样的美铃比起来，我软弱这一点是事实……总之我注意着尽量不去拖你的后腿”

    “…………”

    美铃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来他还很在意美铃对他说的<软弱>那句话。

    “那——那个是”

    我也有些说得过分了。

    正当美铃想要这样道歉的时候——

    “……啊。不过呢”

    明久好像突然想起来一般说道。

    “那个，虽然说我的价值观和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可能不太一样，不过<自己很丑陋>什么的——我不这样认为”

    “……哎？”

    被突然这么一说，美铃愣住了。

    “刚才也这么说过吧。在我看来绝不丑陋的哦。虽然说判断漂不漂亮的标准可能会随价值观或趣味而改变，不过既然不是绝对的，那么没有必要自己认为自己丑陋吧”

    “…………”

    美铃只有呆呆地眨眼的份。

    如果这是别的什么人说的话，美铃说不定还能觉得有点说服力。

    然而美铃和明久现在仍在同一个强化外装器官里面——神经的末端是连在一起的。美铃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而且……

    （我们——赢了贝尔蕾塔）

    这个事实，让美铃产生了一丝能够接受他人意见的余裕。

    一个人没能战胜——但两个人可以。

    某些事情，只有体验过了才会明白。

    某些事情，只有实现过了才能回味。

    自己的想法将自身束缚得多么紧，美铃终于有点明白了。而且美铃如果一直独自一人战斗下去的话，恐怕是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一点的。

    所以……

    “那个——”

    明久的假想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地骚了骚脸。

    “要我说的话，我觉得挺合适的”

    “什么合适？……啊”

    那指的恐怕是内衣。

    “所、所以说给我忘掉——”

    美铃有意识地尽量平静着不知何故突然鼓噪起的内心说道。

    “抱歉。办不到”

    “我、我说你啊……！”

    “因为很合身啊，而且很漂亮。已经印在眼睛上了”

    “那、那种——”

    “为什么我非要恭维你不可啊。对我又没有任何好处”

    “…………”

    美铃一时语塞。

    到底该回答些什么——她如此懊恼了一阵后，

    “总、总之！”

    美铃努力将明久的容貌从第六感觉领域中排挤出去。感觉太耀眼也好，感觉太害羞也好，总之觉得无法直视他的面容。

    “以后，禁止说内衣的事！明白没有！？”

    自己内心这份不明缘由的悸动，唯独不愿被明久知道——想着这些，美铃如此回答道。

    ***

    在战斗管理室里的全景显示画面上，放映着从不同的角度拍摄到的两台强化外装器官之间的战斗。其中大部分是由〈方舟〉的传感器群捕捉到的，不过也有通过通信网络发送过来的，从露柯特和美铃还有贝尔蕾塔的视角看上去的画面。

    一边重新播放着模拟战的影像记录——

    “这……真是太惊讶了”

    伊古泽尔德这样说道。

    “4506把1394打败了吗。而且几乎是单方面地”

    强化外装器官的基本数值的上升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的事情——但是在启用特殊机能增幅装置的时候，最大效率值、反射响应时间、瞬间放大率以及其他若干项的数据显示了异常的数值。

    这绝不是单凭长时间训练的积累能够达到的、可以说是极端的上升。

    “说实话真不敢相信”

    “船长”

    一旁的阿缇说道。

    “对于养女的胜利，不表现得更高兴一点吗？”

    “你是让我掺杂私情吗？”

    伊古泽尔德扬起一只眉毛，斜望着阿缇。

    “虽然我不会说演习的胜负是没有意义的，但那只不过是经验积累的一环而已。在队内的模拟战上百战百胜，而一到实战上就丧命的人也是有的。那些孩子追求的不应是胜利——而是生存”

    伊古泽尔德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当然，在眼下这个强化外装器官的数量有限的情况下，美铃等人不得不生来就成为守护这个〈方舟〉的利剑和后盾。在极端的情况下，甚至需要为了挽救大局而做出自我牺牲。

    但从另一方面讲，美铃她们还很年轻。

    虽然说她们因为诸多缘由而有着实战经验，但其身份却不过是仍有许多事情有待学习的学生而已。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只要她们还未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她们所被要求的就不是<在必要时做出牺牲>而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话说回来”

    伊古泽尔德改变话题。

    “果然关键是在那个原种人类的少年身上啊”

    “这样考虑应该没有错吧”

    阿缇点点头。

    “本来我们的现状就是特化为各种各样的形体”

    特化。

    在生物学和遗传学中，特定物种的形态在长时间的演化中以基因的形式确定下来的过程叫做<进化>。而在其中更加狭小的范围内的特定条件——环境下适应的过程，则被称为<特化>。

    现在的人类已特化为各种各样的形态。

    那是为了在各种各样的条件下，都不至使得人类灭亡，而将可能性的<枝>分裂开来的结果。不过那也可以说成是，每一个人都夺取了某一种可能性，获得了相应的形态。

    <枝>越分越细——直到无法再分。特化得过于强烈的形态终会有一天会无法继续前进。

    繁殖率下降，畸形率上升等诸多的问题，都会在此时显现。

    这一点，人类自古以来就很清楚。

    在基因操纵技术出现以前，在改良家畜和农作物的品种的时候，这些问题也时常出现。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一种传统的方法就是——通过与保存在其他系统里的<原种>、即保持均衡(balance)的基因进行组合，将特化品种的基因进行修正和增强。

    而通过这种方法，反而是与原种进行交配的个体体现出更加强烈的特化形态——这种情况也不少见。

    通过将在特化的过程中分裂得过于细弱的血脉增强，获得了更进一步向前发展的余力——可以这样说。

    而且……

    强化外装器官是通过读取装备者的基因而形成的。

    那么，读取了美铃和明久的基因而形成的强化外装器官，岂不可以说是两个人生下来的<孩子>，更强大且更安定，更能体现出生物体的特征……？

    “考虑到露柯特那时候，同样也是特殊机能得到了强化的话，可以说明久·峰部有着<使特殊机能得到强化的特殊机能>啊”

    露柯特和美铃。

    从两台强化外装器官上采集到的数据来看，明久——或者说他的基因——不仅是贵重的原种人类，而且还对〈方舟〉的防御，或者说对侵略体的长期战略，有着极为重要的价值。

    “不管怎么说”

    伊古泽尔德眯起眼睛说道。

    “我们无法忽视原种人类拥有的巨大的潜力(potential)”

    伊古泽尔德再次操作起手边的控制台。

    随着他的操作，画面被切换，显示出的是一个电子文档的搜索标签(tag)。文档的创建时间是昨天——也就是说，这是一份刚刚作成的新文件。

    那是……

    “原种基因回收计划——吗”

    “您刚才说过不会掺杂私情的”

    听到阿缇的话，伊古泽尔德叹了一口气。

    “不会的。为了提高人类存活的可能性，能用的方法都要用，不管是漂亮的还是卑鄙的，简单的还是困难的，只要能用就不分好坏——这样”

    伊古泽尔德说道——他的身子深深地陷入椅子里，眼睛眯得更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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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未来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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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随着一声巨响挥下。

    超过音速的斩击的威力已不单单是切断——超音速带来的冲击波也对周围造成破坏。灰色的荒野上扬起尘沙，斩击的余波在地面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立在荒野上的巨人——强化外装器官。

    仅是比人类大上数倍的体格和力量就已足够使其成为一件破坏兵器了。只是挥一下剑，就可将大地劈裂，让空气发出悲鸣。

    嗡——地一声，剑斜着挥下。

    将沾在剑身上的东西甩掉。

    石块，沙土，泥垢。

    还有那些鲜红的——残骸。

    几个小小的人影在周围蠕动。强化外装器管凭借着其巨大的体格和非同寻常的臂力毁灭着周围的人群。斩击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劈下来。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随着咆哮，充满杀气的一击再次落下——

    …………

    …………

    “…………”

    趴在桌子上——的美铃睁开了眼睛。

    意识有些朦胧。

    看来是在读着养父递来的计划书的途中睡着了。美铃抬起头，桌子上的显示画面里闪烁着<原种基因回收计划>的文字。

    “…………”

    用手摸了一下额头——掌心已满是汗珠。

    不，不只是额头，全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浸得湿透。

    每次做那个梦的时候，都会这样。

    “…………呼~”

    美铃站起来，舒展一下身子。

    看了一眼画面的角落里显示的时间，已经该起床了。如果现在再睡个回笼觉，恐怕会迟到吧。

    “今天……可是明久第一次上学的日子呢”

    仿佛在找借口说给自己听一样——美铃脱掉衣服，走进位于房间里面的浴室。将握有终端机的左手一挥，按照美铃的喜好设定好了温度和水量的热水便流下来，将她身上讨厌的汗液冲洗干净。

    “…………”

    头脑中闪过噩梦的片段。

    本应是人类的<守护神>的强化外装器官，却将其强大的力量，释放到比自己弱小的生命上。

    那个场面无论怎样看，都是极为残酷的单方面的杀戮——

    “…………”

    从头顶浇下的热水打在身上，美铃咬紧了嘴唇。这些道理都懂。也都能够理解。然而心中的这份感情却难以释怀。

    “我是——”

    ……正因如此，自己才必须成为方舟真正的<守护神>。只有保护大家，保护方舟，保护人类的未来，自己才能够克服那个噩梦——美铃是这么想的。

    “…………”

    走出浴室，迅速将身体擦拭干净，将毛巾和睡衣放入在墙壁间形成的洗衣机里。从同样是在墙壁间形成的壁架上走下来——

    “…………”

    将崭新的上下一体式的那个拉出来——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盯着看。

    因一时的鬼迷心窍而买下来的、带有褶边非常可爱的——<充满女人味的>内衣。

    为了活动的方便——与凭借这个理由买下的蝴蝶结头饰不同，这个内衣完全没有任何实用性……然而如果是这种东西的话，也不会有人因此而责怪她，所以才买了下来。

    只不过没有想到买了之后那么快就被别人看到了。而且——对方还是男性。

    顺带一提当时只买了两套。

    所以壁架上放着的，更多是那些毫无特色、纯粹追求机动性的内衣。

    <要我说的话，我觉得挺合适的>

    <抱歉。已经印在眼睛上了，没法忘掉>

    脑中闪过明久的话语。

    “…………”

    犹豫了一瞬，美铃终于拿起带有褶边的那一套，开始穿在身上。

    “并……并没有什么理由啊。才没有。既然买了，不穿的话就浪费了……就这样”

    美铃嘟囔着借口一般的话语——虽然在自己的屋子里，不会有其他人听到。

    ***

    少女仿佛童话故事中的睡美人一样安静地沉睡着。

    然而少女昏睡的地方并不是在水晶的棺材里，守望在一旁的也不是一群妖精——只是在一间白色的小屋子的正中央躺着沉睡而已。

    屋子里被白色覆盖，其他家具之类的一个也没有，虽然看起来十分整洁……然而实在是暴力一般地过于整洁了。和明久当时醒来的房间如出一辙。

    “……朱乃”

    明久轻声呼唤妹妹的名字。

    雪白而光滑的肌肤。乌黑而亮丽的长发。

    这些与记忆中最后见到她时的样子毫无二致——除了那双藏在眼睑下无法看到的双瞳以外。

    “应该——不要紧的吧？”

    “是的”

    在一旁的贝尔蕾塔点点头。

    “与明久先生一样，成功取出了刺入脑中的碎片”

    据贝尔蕾塔说，目前朱乃的身体状况就检查结果而言没有问题。只是在遇到事故之前的问题——原本身体的虚弱——还是老样子。

    “…………”

    并不是不相信贝尔蕾塔的话。

    只是……看着睡在这个极端朴素的床上的朱乃，就觉得她仿佛为某种邪教的仪式而被献上的活祭品一般——高大的病床看起来宛如一个祭坛——虽然已经得到充分的说明了，但莫名的不安仍在头脑中挥之不去。

    实际上，朱乃睡着的床上布满各种医疗用的探测扫描仪器(scanner)，二十四小时监视着她的状况。是与祭坛相差十万八千里的，重症监护室(ICU)里的设备。

    “非常抱歉”

    站在一旁的贝尔蕾塔表示歉意。

    “对于令妹身体原有的虚弱，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我们的医疗技术，实际上是非常偏门的……”

    “偏门的？”

    明久问道，眼睛仍然望着朱乃。

    “是的。侵略体的袭击还有人类之间的战争……因为这样的原因，许多技术都失传了”

    “啊啊……这样”

    几天前也从伊古泽尔德那里听到类似的话。

    贝尔蕾塔等人虽然现在在使用<方舟>和强化外装器官等科学技术的产物，却没有重新创造它们的技术和知识。

    最多也只是解析大概的构造，了解使用方法，利用其中的功能而已。

    确实，明久在二十一世纪也使用移动终端等电子产品，但若要问到是否理解其内部构造和工作原理，也只有摇头的份。

    <使用>和<制造>是两回事。

    而且——那些失传的技术中，也包括高度发达的医疗技术和基因操作技术。

    “我的<治疗>说起来也是相当原始的方法……通过我的念动，将脑中的碎片缓慢分解，一点一点通过血液携带出来，最终连同代谢废物一同排出体外而已”

    “不……我觉得那样也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这哪里是原始的方法。

    在明久看来这已经是超高端的医疗技术了——然而贝尔蕾塔只是耸了耸肩膀。

    “这只不过是把以前将异物切削后取出的过程，通过念动在显微镜下实现罢了”

    “那就是说——和结石的治疗一样？”

    “差不多呢”

    贝尔蕾塔苦笑着。

    “我被选为主治医生，也并非因为我具有医疗知识，而是因为能够对微小的物体使用精细的念动操作，这样的理由”

    然而对于生来体弱多病——也就是说由于遗传问题而导致的朱乃身体上的虚弱，没有根本上的解决办法。

    那不是将损坏的地方恢复原样的<修复作业>，而是对身体构造和基因本身进行主动的干涉——从某种角度上说，就是在基因层面上进行<改造>。

    这种技术，贝尔蕾塔她们——现在的人类，并不具备。

    “在全面的身体检查中没有发现内脏器官存在问题，恐怕不久后就会醒来——不过根本性的问题”

    “还是没办法啊”

    明久苦笑着转向贝尔蕾塔。

    “这就够了。只是将碎片取出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说到底，正是因为明久和朱乃出生的二十一世纪中叶的技术对这种伤势无能力为，才将二人利用人工冬眠技术送到未来去接受治疗。

    “我们会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观察朱乃小姐的状况，一旦醒过来就会立刻得到联络”

    贝尔蕾塔这样说道。

    “话说回来明久先生，差不多该——”

    “嗯。走吧”

    在贝尔蕾塔的催促下，明久点了点头——

    “……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在沉睡的妹妹耳旁悄声说着——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朱乃毫无反应，然而指尖残留的温度和柔软仍一如既往。

    妹妹还活着。现在这就足够了。

    “…………”

    明久叹了口气，从朱乃的病房出来到走廊里。

    那里——除了贝尔蕾塔以外，还有穿着校服的美铃和露柯特在等着。

    ***

    走在上学路上——打了一个哈欠。

    虽说样子看起来可能十分懒散，但仔细一想，这是在沉睡了三千年之后打的第一个大哈欠。毕竟之前的状态紧张到连打哈欠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

    明久一副脱力的表情回望着周围。

    旁边——穿着同样的校服走向学校的学生们的身姿映入眼帘。有的不慌不忙地走着，有的慌慌张张地跑着——还能听到他们互相打招呼，或是轻松地闲聊。

    即使是过了三千年，学生上学的风景仍然没有多少变化。

    俗气，慵懒——而且平凡。

    虽然说……仔细观察的话，学生们的发色有蓝色的，也有绿色的，耳朵也是尖形的，身后还有一摇一摆的尾巴，在明久看来具备有<非人类的>特征的人占据多数——只不过程度上多少有些差异罢了。

    而且——他们身后的背景中，那些以白色曲面为基调的建筑成群耸立。

    据贝尔蕾塔所说，这些建筑都有着良好的气密性，使得一旦〈方舟〉密闭的外壳遭到破损，每个建筑都能够各自成为行人的避难所——或者说是急救点。大量采用曲面构型是因为曲面具有良好的耐压性，能够抵抗较高的压力差。

    “怎么说呢……还是没有变啊”

    “是吗？”

    “嗯。我生活的时代里……上学路的氛围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啊啊……原来如此”

    露柯特从口袋中取出某样东西。

    “那个时候也有这种东西吗？”

    她这样说着，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

    “——糖？”

    包装在透明的袋中的小小球体。

    明久接过来，将球体从袋中挤出，放入口中。小球在舌尖上轻轻滚动，将甜味缓缓释放到口腔中。

    “嗯，没有变”

    “比起说没有变，应该说是没能有变化吧”

    走在另一侧的贝尔蕾塔回过头苦笑着说。顺带一提美铃在距离明久等人三步左右的前方一言不发地走着。

    “没能有变化？”

    “是的。在几次的混乱中，曾经一度失传——而后慌慌张张地进行回收的，可不只有科学技术呢”

    贝尔蕾塔笑着说。

    “文化和习俗也是如此。学校这个教育制度也是以回收的旧时代的资料为基础将其再现而形成的……如果说有和明久先生所生活的时代相似的地方，那也是很正常的”

    “是这么回事吗……”

    这么说着，明久又打了一个哈欠。

    就在这时——

    “真丢脸。周围还有人呢”

    走在前面的美铃丢过来这样一句。

    从刚才开始，这个尖耳朵长有尾巴的少女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她是怎么知道明久打了哈欠呢。难道说身后长有眼睛吗。

    “……没办法吧……为了去朱乃的房间起得那么早……”

    “我们起得也很早的。比起那些，不要做出惹人注目的事情来。虽然算不上是必须严守的秘密，但是你的存在到现在还没有被公开——弄不好会引起骚乱的”

    “传说中的原种人类在校园内惊现、这样吗？”

    “没错”

    “……我是观赏动物吗”

    明久叹了一口气。

    “嘛、估计大家也不会想到三千年前的先祖大人会被编入我们学校吧”

    露柯特也笑了。

    没错——明久现在、正走在通往美铃等人所上的方舟内的<学校>的路上。他也作为一名学生被编入学校，和美铃等人一同在这个<学校>里读书。

    <为了适应这个时代，最好的办法就是体验这里的生活。所幸你正是在上学的年龄。我会办理好手续的，你就和昂薇儿芙她们一起上学吧>

    伊古泽尔德如此向明久提议道。

    明久作为珍贵的原种人类，成为了〈方舟〉内被优先保护的对象。这个决定是由以伊古泽尔德为首的十数名议员组成的市议会所通过的。

    然而——明久也绝不愿意因此而像动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地监视，这在精神上实在是无法接受。

    因此……明久被赋予〈方舟〉内的市民权，由年龄相近的美铃、贝尔蕾塔和露柯特担任护卫兼向导，与他共同行动。

    结果——明久作为一名学生进入了学校，学生们居住的公寓里的一间房屋也分配给了他。顺带一提右边与之相邻的，按顺序分别是美铃、贝尔蕾塔和露柯特的房间。

    “嘛先不管原种人类什么的，在学校里是要简单地向大家介绍一下明久先生的事情的，需要注意的也只有今天而已”

    贝尔蕾塔安慰一般说道。

    可是——

    “…………那个。贝尔蕾塔”

    “嗯？”

    “是我的错觉吗。好像……相当地被注视着啊”

    明久骚着脸颊说道。

    好像从刚才开始，周围学生们的视线就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

    “还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这么引人注目了……”

    “哎——啊啊”

    贝尔蕾塔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苦笑着。

    “是因为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孩子吧”

    “——咦？”

    “这么说来，明久先生生活的时代，男女比例几乎为一比一吧”

    “…………啊”

    说到这儿，终于发现了。

    走在路上的学生——全部、都是女生。

    “……这。该不会”

    “是的。如今差不多是一比七了”

    贝尔蕾塔如是说。

    “…………哎哎哎哎哎？”

    “情报过时了哦。最近的统计结果不是说已经上升到一比八了吗”

    这样说的是露柯特。

    “没错——是这样。顺带一提，这个一比八的比率是统计了全年龄段的人口得出的。年龄段越低，女性所占比率越高。虽然也有说法称这是物种发展的尽头的征兆，但我们倒是没有多少实感呢”

    “…………”

    明久无言以对。

    一比八。在低年龄群中女性的比率甚至还要高。

    确实，性别的差异是由基因——或者说染色体决定的，不经考虑随便干涉的话，男女比例失衡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发生的。而且在自然界里，雌雄个体比为一比一的物种原本就比较少——

    “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对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望向这边的贝尔蕾塔——明久努力摆出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摇了摇头。头脑中禁不住闪过诸如<左拥右抱>或<后宫乐园>等露骨的单词——不过这是所谓男人的本性吧。

    不过——

    “我进入了这样的一所学校啊”

    假如一个班级里有四十人，那么其中有三十五人是女生。

    （那些工科学校里的女生们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确实在明久生活的时代，也有一些学校或专业里的女生数量极其稀少。不过在这个〈方舟〉里，似乎整个社会都是这样。

    而且仔细考虑的话——在了解到像美铃、贝尔蕾塔、露柯特等乘坐强化外装器官战斗的人全都是女孩子这一点的时候，就应该感到奇怪了。

    向左看去，是女学生。

    朝右望去，还是女生。

    “……难道说是大于一比八吗？”

    根本、完全见不到男生。

    而且不知为何，大家在走过身旁时——都朝明久投来了饶有兴趣的视线。的确突然多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生的话会很在意呢。

    这下仍想不惹人注目——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本来这边的校区只有我们战术科。而且战术科里也没有男生”

    露柯特说道。

    “——哈？”

    “以前还是有过几个人的。啊、船长也是当时其中的一个。——还有”

    “露柯特！”

    贝尔蕾塔的一声锐喝打断了露柯特的话。

    “啊…………”

    露柯特仿佛注意到什么一般陷入了沉默。那个表情与平素洒脱的她不同，显得有些尴尬。

    “……？”

    明久不明其意。

    露柯特——以明显想要转移话题的僵硬的笑容继续开口说道。

    “啊、啊~那个。普通科里面还是有男生的”

    那也就是说……不仅男女比例相差巨大，而且明久所被编入的、和美铃等人一起的这个学科，除了他以外没有别的男生。

    （这哪里是左拥右抱……分明是凄惨地落单了不是吗？）

    在想着这些的时候——

    “——来了啊”

    打招呼的是——站在校门口的身材颀长的女性。

    是阿缇。

    她穿的衣服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和美铃等人的校服很像——但是一些细节处仍有不同。

    （——阿缇小姐也是学生？）

    明久一下子想到。

    （话说回来，她到底多大年纪？）

    虽然说她那冷静沉着的态度显得极为成熟，然而若只看外貌的话，和美铃等人并没有多大差别。

    看到她向美铃等人发出指示，便擅自认为她的年纪更大……不过话说回来，明久的感觉和常识到底有多少仍然能够在这个时代适用，也是个未知数。

    难道说该不会比自己年纪小吧——这样想的时候。

    “大家都到办公室来。有几件事要说明一下”

    这样说完——也不等明久等人的回答，阿缇便转身向教学楼迈开了脚步。

    ***

    原种人类基因回收计划。

    这实在是非常夸张的一个名字。

    简单来说就是，分化为各种形质而失去了物种延续的生命力的现代人类，将三千年前——遭受基因侵略之前的安定的基因重新取回的计划。

    “根据前些日子的实验的结果”

    阿缇说道。

    “明久·峰部。你的基因的用途十分广泛”

    被带到一个像是办公室的地方的明久和美铃、贝尔蕾塔、露柯特四人，正在听着如此的说明。

    像是办公室的地方——之所以说得这样模糊，是因为那个地方与明久所熟知的办公室的氛围实在是相差太大。

    通常来说，办公室内通常是有些杂乱的……但是这里整理得实在是过于整洁，甚至显得有些冷清。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家具，书籍和线缆之类的几乎看不到。

    恐怕〈方舟〉内的建筑都是这个样子吧。

    这似乎是那个叫做功能性建材什么的功劳——绝大多数的建筑的表面都由此构成。这种由被称作通用纳米机械(nanomachine)构成的涂料，可根据不同需要，对应在自身所在的建筑上构筑形状和回路。

    本来就是因为宇宙飞船上的空间和资源有限，才使用了这种通用型高的设施吧。拜其所赐，也就没有必有去准备好几台专用的机器了。

    其他的老师的桌子都是用像隔扇一样的东西隔开的，但隔扇本身便是显示画面，随着阿缇的动作切换出一幅幅的图像。

    “基因的有用性——吗”

    明久皱眉吟道。

    “强化外装器官借助读取的装备者的基因而形成筐体。也就是说，由于混入了你的基因，强化外装器官的性能发生了戏剧性的增强，这一点已经由前几天的实验证明了。不论是对抗侵略体的战斗，还是在其他的方面，毫无疑问你的基因是极有价值的”

    “可我只有一个人啊”

    明久歪着头问道。

    即使明久有着使强化外装器官发生强化的特性，可那每次也只能强化一台。强化外装器管确实是强大的替代品，但如果只是强化一台的话，意义实在是有限。

    “难道说要制造我的克隆人吗？”

    “基因操纵技术已经是一种失传的技术了”

    阿缇说明道。

    “——啊。这样”

    回头看了贝尔蕾塔一眼——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在聊有关朱乃的治疗的事情的时候，曾听她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实际上，我们只不过是碰巧发现强化外装器官和<使用说明书(manual)>一起被留了下来，才勉强学会使用而已。我们无法制造新的强化外装器官——正确地说应该是子宫筒”

    用于制造构成强化外装器官的构造材质的装置是遗留下来了——结果它只是一种纳米机械，和建筑材料差不多——然而制造子宫筒的技术已经丢失了。

    由于这个原因，强化外装器官的量产也已变得不可能。

    不过在这之前，因为对环境的适应，个体之间的差异已经十分严重

    了。

    “而且”

    阿缇动了动手指，显示画面出现了变化——出现了好几个饼状图和柱状图。

    “原本的目的是扩展已经走到尽头的人类这一物种的进化的道路。将你大量复制生产出来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们只是要把你的基因掺入我们的基因中”

    “…………”

    明久皱起眉头。

    总觉得……阿缇的说明有些微妙地迂回。

    何况，在基因操纵技术已经失传的现在，即便是想要将基因掺入进去，能做到的事情恐怕也是极为有限的——

    “不管怎么说”

    该不会是看透我在想的事情了吧……仿佛要阻断明久的思考一般，阿缇继续说道。

    “若你不能很好地融入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话，协助什么的也就无从谈起。正是基于这个判断，我们安排你进入了这所学校。你就用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好好感受吧”

    ***

    上课伊始——明久便再次感到惊讶。

    若只是从<学校>或<上课>这类单词想象的话，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老师站在讲台上，学生面向老师坐在下面，这样一副场面——即课堂授课的风景。

    拿到递过来的课程安排，明久感到十分惊讶。

    这个学校里，课堂授课的比率很低。

    差不多只占了全部课程的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实习，即活动身体进行实践性训练的课程。

    （几乎是军队或者职业学校——的样子啊）

    明久这样想到。

    例如机械工作。

    以及机械整备。

    或者料理技术。

    还有救急医疗。

    …………

    目标十分明确——或者说讲授内容十分具体，并具有强烈的实践性。另外，积累团体行动的经验的时间之多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直都是将避难训练作为一门课程来进行。

    “这个〈方舟〉可是人类最后的要塞了。我们学生也不能每天都过着安稳的生活。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够战斗，我们学习战斗的方法。这是我们的义务”

    第一节课，格斗技的实践时间——转眼间就把明久摔个底朝天的美铃这样对他说道。

    简单地讲，对于美铃等人来说，这种非常时期——即战争时期是一直持续着的。现在已经没有像明久所在的时代那样悠闲地翻看教科书看的余裕了。

    重要的是为了对社会做出贡献和生存下去的知识——以及为了灵活运用所学知识而以训练的方式积累的经验。只有将技术完全融入自己的身体中，才能够真正地活下去……这种想法。

    将实习作为基础，也正是由于这样的理由吧。

    那么，至少在课堂授课的时候，是和以前一样的吧……然而实际的情况和明久的记忆还是有些不同。

    讲课的形式和明久所想的差不太多。

    只是内容有些不同。

    首先，认真听讲并作笔记——这一环节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以议论、讨论(discussion)为中心的思维训练。在超过课堂时间半数的讨论中，教师异常频繁地要求学生进行发言。

    也就是说……在明久的时代中作为主流的、单纯地积累知识的方式已经消失了。

    这是在第一节和第二节课之间，贝尔蕾塔告诉他的……基本上，单纯的知识是通过睡眠学习进行补充的。与强化外装器官的神经回路连接相同，〈方舟〉里存在通过神经系统输入输出情报的装置，单纯的知识积累依靠这个就足够了。

    “实际上——现在不就正在毫无障碍地进行对话不是吗？”

    贝尔蕾塔如此说。

    虽然说起来十分愚蠢——不过直到贝尔蕾塔如此提醒，明久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说着三千年后未来的语言。

    总之。

    “那么下一个”

    站在讲台上的教官——阿缇说道。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课堂授课。

    是有关强化外装器官的内容。

    本来由于子宫筒的数量有限，没有办法让全体学生都装备强化外装器官，进行实战经验的积累。

    然而由于知识的积累已通过睡眠学习机完成，也没有必要重新教一遍。

    所以——针对装备强化外装器官和有强化外装器官在身旁活动的情况下的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专门进行反复的学习，以此弥补实践的知识。

    “先来复习一下强化外装器官的概述。参照文本A067”

    随着阿缇的指示，学生们纷纷在手边的桌子上操作起来。桌面本身便是一块触摸式显示屏。

    “那个……”

    明久感到困惑。

    并不是不知道操作方法——和语言一样，在睡眠学习中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然而，<知道>和<会做>是两码事——通过触控力度的强弱可以控制滑动速度的快慢这一点是知道的，然而不能够很好地掌控——而且，连所说的A067在哪里都不知道。

    “……你到底在干什么”

    邻座的美铃轻声说着探出身子，在明久的桌面上操作起来。很快，A067显示在画面上。

    不过——

    “谢……谢谢”

    明久现在可没工夫去想那些——美铃那仿佛要将头靠在明久的肩上的姿势，在不停地刺激着明久的意识。两人的脸颊之间只有短短几厘米的距离。

    而且——

    “……怎么了？”

    美铃移开身子，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那不停地摆动的耳朵——

    “不，没什么，总之多谢了”

    明久这样说道。

    你的耳朵碰到我的脸，感觉好痒——如果这么说的话，下场恐怕会很严重。

    “那边，在做什么？”

    “对不起！”

    听到阿缇的话，美铃慌忙端正姿势。明久也急忙挺起腰板，看起手边的显示画面。

    “强化外装器官——”

    画面中表示出由构造材质形成的强化外装器官的全身图。

    （我真的……坐上这个了啊）

    高度约十米。

    读取被称为装备者的驾驶员的基因数据而形成的作业用仿生器官——

    “强化外装器官通过装备者进入子宫筒而启动。子宫筒的内部充满着构造材质，输入启动信号，筐体便开始形成——到这里为止，大家都记得吧”

    学生们一齐点了点头。

    明久也总之先顺着氛围点了点头。

    “强化外装器官的子宫筒分为女性用的XX型和男性用的XY型——”

    阿缇淡淡地继续强化外装器官的说明。

    最令明久感到惊讶的是——基本上对于强化外装器官来说，男女之间在各种方面都有较大的差异。

    男性用的XY型大多数的时候，即便是形成了强化外装器官，整体上也只是<总之还像个人样>的暧昧的造型，而且反应速度和构造的精细程度也低了一大截。

    作为弥补，男性用XY型形成的强化外装器官的续航时间长，对装备者的负担也较轻。

    故XY型多用于单纯的作业以及都市防卫的哨兵一职。

    其结果便是——现在用于方舟的防卫的强化外装器官，几乎全部都是由女性作为装备者登记在册。

    “——强化外装器官是对抗侵略体的战斗中，唯一有效的防御兵器。然而实际的战斗力之比是一对一，即一只侵略体的战斗力便相当于一台强化外装器官”

    阿缇挥了挥一只手，讲台后的墙壁便变形为显示画面——其上显示出形状奇异的动物的图像，以及明久也认识的某一只侵略体的图像。

    “当然、这只是正规强化外装器官装备者的平均值”

    “…………”

    明久眨了眨眼。

    那也就是说——

    “简单说来，一名训练有素经验充分的装备者驾驶的一台强化外装器官，也只能够勉强打倒一只侵略体，这样一个状况”

    （——也就是说，作为一名学生已经相当优秀了）

    明久看着旁边的美铃这样想到。

    本来，由于子宫筒的数量有限，并不是谁都可以被允许使用的。

    这也就意味着——作为一名学生，而且还是在第一次的实战中，便乘坐强化外装器官与侵略体战斗，并将其击破的美铃，以及与她同队的贝尔蕾塔和露柯特，可以算是学生中的优等生。

    根据阿缇所说，强化外装器官不仅是保卫〈方舟〉的核心，同时也是遗失技术回收计划的关键。

    也就是说，虽然她们的地位接近预备役，但现在已经被分配到子宫筒并有到现场出击的机会——

    （说明她们相当受到信赖啊。也被大人们）

    她们担任明久的护卫兼向导，也跟这个有关吧。

    话虽如此……

    （——也要看情况啊）

    上课前阿缇所说的话闪过脑际。

    原种人类基因回收计划。

    虽然听上去很了不起，但眼下基因操纵技术既已失传，想要掺入<明久的基因>……无论如何也要使用传统的方法。也就是说，要与这个时代的某一名女性发生性行为，生下孩子这么一回事……

    （美铃或贝尔蕾塔或露柯特……吗？）

    接触机会最多的，自然是身旁的这三个人。

    对于作为主治医生而与明久最<熟悉>的贝尔蕾塔自然是抱有好感——不过和美铃还有露柯特之间微妙的距离感总是掌握不好，总是迷惑于到底该如何与这两个人相处。不要说恋爱，就连相互间是不是朋友都不太好说。

    三个人都是容貌出众的美少女，但自己与她们发生性关系——这样的事情，明久还是有些无法想象。

    不管怎么说……

    （我还真是来到了一个了不得的时代啊……）

    在脑中，明久深深地叹了口气。

    ***

    铃声响起，宣告解放的到来。

    看来不管在哪个时代，这一点对于学生来说都是没有变化的。或者说，这个可能也是——不管学生们有没有意识到——贝尔蕾塔所说的<模仿过去的文化>的一环。

    第四节的课程讲授完毕，午休时间开始，教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那么——”

    午饭该怎么办呢。

    听说校内有食堂，于是明久想要到那里解决午饭问题，却苦于不知道食堂座落的位置。而且明久身上也没有这个时代的货币——这个问题又该如何解决呢。

    果然还是应该和美铃她们一块儿去吧。

    这样想着，打算和邻座的美铃说一声——就在这时。

    “——明久·峰部同学？”

    突然被人叫住名字。

    而且还是被一个不认识的人。

    “——？”

    抬头一看——一个女生站在眼前。怎么说呢，那样子仿佛要仔细观察明久一般……握成拳状的右手靠近嘴边，头微微倾斜。

    好漂亮的女孩儿。

    [插图：ARK_0173]

    端正的五官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不仅是脸庞，颀长的身材，纤细的手指，而且那自然垂至腰部的长长的黑发——这些要素结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高雅而优美的氛围。

    这种<大小姐>一般的样子从某种角度上和贝尔蕾塔有些相似，但与贝尔蕾塔那种温婉治愈的氛围相对地——这边这位给人一种气势凛然的、支配周围的强势的感觉。

    “那个——”

    “有什么事？露卡·1608·沃伽尔夫”

    这样问的自然不是明久，而是刚要从座位上站起来的美铃。

    “感谢你的介绍——姑且先这样说吧”

    少女用稍显自大的口气说道。

    “话说美铃，听说你——初战告捷啊？”

    “…………”

    美铃没有回答。

    也许是明久的错觉，美铃——看她的表情，似乎觉得露卡很是麻烦。不是憎恨或讨厌，只是单纯地无言以对。

    “当然，若只是出到现场的话也没什么好骄傲的……不过能够活着回来就已经十分了不起了。不愧是”

    露卡演戏一般指着美铃说道。

    “我承认的好对手(rival)——”

    “我一个人打倒了一只”

    美铃简短地说。

    “………………”

    随着一声脆响，露卡僵硬的表情开始崩溃。

    怎么说呢……从一旁看来，这一点暴露无遗。虽然态度有些傲慢自大，但本性还是十分诚实的——明久这样想。

    “然后和贝尔蕾塔还有我一起，最终可是打倒了十只呢”

    美铃——不，露柯特在一旁补充进来。

    “只凭三台强化外装器官……！？”

    骚动在教室内传播开来。

    明久虽然不清楚细节——但根据之前阿缇所讲授的内容来看，通常来说强化外装器官与侵略体的战斗力之比为一比一。即使不考虑美铃等人还算不上是正规部队，但却达成了期待值三倍以上的战果。

    “这……这样”

    露卡抽搐着表情说道。

    “真、真是了不起呢……果然是我的好对手。姑且先表扬你一下吧”

    “我可没想要和你比什么”

    美铃一副嫌麻烦的表情说道。

    看来是这个叫露卡的女孩子一厢情愿地把美铃认定为自己的好对手。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可是我认定的——”

    “露卡，露卡”

    露柯特一副放弃似的表情在一旁说。

    “我们已经知道露卡你好喜欢好喜欢美铃的表现了，你不是有别的什么事情吗？”

    “你——你在说什么！？”

    露卡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向露柯特叫道。

    “我作为一名同样精于武道的——”

    “那个先不要管，你不是找明久有事情吗？”

    “…………”

    被露柯特这样一说，露卡眨了眨眼睛。

    之后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没错没错，正是如此”

    “…………”

    美铃和露柯特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叫露卡的女孩儿，是一旦集中于眼前的事情就看不到周围的情况的性格——再简单一点说，就是神经有些大条。

    “那个……”

    仿佛要从头开始一般，露卡轻咳一声。

    然后面向明久说道。

    “<转校生>明久·峰部同学？”

    露卡特别强调<转校生>一词。

    仔细一看，在她的身后也有几个女孩子在远远地望着这边。恐怕露卡是作为那几个女孩子的代表，来向明久搭话的。

    不过——

    “是否愿意一同共进午餐呢？我是来发出邀请的”

    露卡重新望向明久。

    “和我？午餐？”

    “没错。我们对你颇感兴趣。所以想要和你共进午餐，加深感情”

    露卡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许多学生都对你很好奇。毕竟你可是<转校>来的男生呢”

    “…………？”

    明久仍然是不明就里。

    这么说来，一开始在阿缇把明久介绍为<转校生>的时候，不知为何教室里就响起一片惊愕的骚动。

    “——明久同学（译注：之前的称呼为“先生”，考虑到明久已经入校就读，同为班级同学，故将称呼改为“同学”，实际上二者对应的原文均为「さん」）”

    听到背后传来呼叫，回头一看，贝尔蕾塔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旁，冲明久小声说道。

    “<转校>一词现在已经几乎作废了……”

    “——啊”

    这样一说，明久也终于明白了。

    本来〈方舟〉里的<学校>就屈指可数——似乎只有两三所而已。〈方舟〉绝算不上是一座大城市——再怎么大，毕竟也只是一艘宇宙飞船。

    所以简单说来，能让他称之为<转校生>的<原来的学校>几乎没有，<其它的城市>更是根本不存在。虽然根据制度还是保留着的，但实际上学生转校一事便已相当特殊——当然，有什么特殊的缘由的可能性最大。

    本来作为一名数量稀少的男生就已足够招人耳目，再加上<转校生>这一特殊的身份——也难怪女生们会如此在意他的身份了。

    “而且这种体质以前也没怎么见过”

    露卡瞥了明久一眼说道。

    对于<人类原本究竟是长什么样子的>一事而言，知道的人恐怕极为有限。耳朵的形状和尾巴的有无这种程度的区分，以明久生活的时代的感觉来说，充其量只不过是和肤色或发色的不同、瞳孔颜色的差别一样的程度罢了。

    （……三千年…………）

    不得不再次感受到穿越时空的现实感。

    “怎么样呢？我——还有大家，都很想和你交流一下”

    几名女生随着露卡的话点点头。

    “不。虽然很高兴能邀请我——”

    明久苦笑着低下头。

    “抱歉。有点……没食欲”

    “这样啊？”

    感觉不可思议一般，露卡再次歪起头，那双和美铃一样被短毛覆盖的尖尖的耳朵轻轻晃动了一下。

    那双和明久还有朱乃显然不同的耳朵。

    “那个——不好意思”

    这样说着站起身的明久从露卡她们的身旁离开，感受着背后集中的大家的视线，逃走一般从教室里出来。

    ***

    在楼顶，被室外的空气环绕着——明久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是外面，也只不过是教学楼的外面而已。

    抬头仰望，能够看见天空。

    天空的蓝色倒还是与三千年前一样——只不过被蜂巢一样的正六边形的格子模样的纹路覆盖着，直到天际。

    “啊……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明久嘟囔。

    三千年前也经常像这样来到教学楼的屋顶。

    那个时候，身边总是有人和他在一起。有时候是朱乃，有时候则是和同年级的朋友。带上便当到屋顶吃午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打发时间。

    不必多想，随口说几句话，跟着别人一起开玩笑，聊一些有的没的。

    不过这些已永远成为过去了。

    那个时候的朋友们早已安居土下——不，连安居的那片土地是否还在都是问题。三千年的时间实在是过于漫长，比起说<被大家丢下了>，更像是被流放到海中的孤岛，与世隔绝的寂寞感无休止地向他袭来。

    “真是丢脸啊……”

    觉得自己令人厌恶。

    以露卡为首的同级生的态度基本上都是善意的。毕竟好奇心人皆有之。然而——虽说也是理所当然——换句话说，完全没有感觉到对于突然到来的<异乡人>的敌意或恶意、轻蔑或嫌恶的态度。

    可是……即便如此。

    对于明久来说，这一切都显得有些扭曲。（译注：原文「明久には何かの折に目に付いてしまう」，根据上下文的意思勉强译作此，求正确的译法）

    她们那尖尖的耳朵。

    她们那蓝色的头发。

    还有她们的尾巴。

    总会去注意那些与自己不同的地方。

    上课也是如此。

    能够悠闲地学习那些抽象的知识的和平年代已成为往事——甚至成为传说和神话。知识的积累变得轻松了，但追求的却是赤裸裸的实用性。

    不管怎么说……仿佛在不停被人反复说<你已经无法回到你所生长的那个时代了><你一直所生活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一般，无法安下心来。

    没能做好任何觉悟。

    只是突然遭遇事故，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样子——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简直就像是——浦岛太郎啊”

    原来如此，如果想要将时钟往回拨的话，即使是打开玉手箱（译注：此处及上文的“浦岛太郎”出自日本典故，故事大概是一个叫浦岛太郎的人穿越了，最后打开玉手箱变成老人回去了，有兴趣同学详见以后会补充的翻译笔记或自行搜索）变成垂暮老人，也算是一种<救赎>吧，明久不禁这样想到。当然，如果现在手边有那种宝箱的话，恐怕还没打开一半，明久早已化作一缕尘烟了。

    “原来你在这儿啊”

    背后传来声音。

    屋顶的门被打开，美铃从中探出上半身向这边看。呼吸稍显急促——难道说是为了寻找明久而在在校园内跑了一大圈吗。

    “不要擅自离开。如果被保护对象拉开距离，就算是我们也……咦。怎么了？”

    靠近过来的美铃惊讶得连说话的声调都变了。

    明久努力挤出笑容回答道。

    “不，没什么”

    “才不是没什么吧。脸色那么难看”

    “我长得有那么丑吗？”

    “我是说你的脸色。别想蒙混过去”

    美铃担心地皱着眉，盯着明久的脸看。仿佛不愿被看透心事一般，明久想都没想地把脸别过去。

    “…………”

    美铃缩回伸出来的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露出困惑的表情的美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坐在明久的旁边。

    “…………”

    微风轻拂过二人之间的空隙。

    当然那只不过是〈方舟〉内部为了换气而人工生成的风。似乎被风吹得有些发痒，美铃的耳朵——动物一般的（译注：原文「獣のような」，以前译为了“像野兽一般的”，但总觉得不论是“野兽”还是“动物”都不太适合，求教）耳朵微微动了动。

    “……稍微，回想了一下”

    仰望着模糊的蜂窝状的天空，不，天棚——明久开口道。

    “回想什么？”

    “我的时代。也是同样地上学，和朋友聊一些有用没用的事情。朱乃——我的妹妹也在，回到家里和父母一起的事情。我的日常就是这样平凡而微不足道，我和我周围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些了”

    虽然家庭关系有些不太寻常，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明久的认识中的<世界>是有限范围内很小的一片。可以说需要的事情尽在掌握之中——

    “我是谁，以后想要成为什么，这些事情我从没有认真去想过。从来没有。即便如此，我也算是活到现在了”

    “…………”

    “也从没有过为了与侵略体战斗，为了生存下去而进行训练。不论我到底有没有抱负，世界总是悠然自得地保持着一成不变的样子。我一直以为这一切都不会改变”

    与昨天相同的今天。

    和今天一样的明天。

    一直延续下去毫无变化——却让人眷恋无比的平稳的每一天。

    “寂寞吗？”

    “寂寞……”

    明久重复着美铃的问句。

    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毕竟，再也见不到父母和朋友们了。

    朱乃也不知会何时醒来。

    所以感到无助——的确会这样想。

    但是和<寂寞>还稍有不同。

    经常有类似<心里突然空了一块>这样的表达，但并不是那种感觉。应该说是不知道自己内心的归宿——内心漂泊不定不知去向，这种空旷的不安的感觉。

    “不，不是那样的。怎么说呢……不知该怎么办，这样的感觉”

    “…………”

    “我所根据的基础都是过去的东西，在这里我的常识也不一定正确了。有点像把整个人生重新来过，但现在究竟该干些什么好呢”

    说完最后一句的玩笑话，明久轻轻耸了耸肩膀。

    明久一直在走的路突然被切断，看不清眼前的通路和目标。被突然扔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只剩下一片茫然和不知所措。

    悲伤，或是寂寞。

    大概，这类的感情——这种实感是在确定了自己的立场之后才感觉到的。而现在的心情则是暧昧到连这些都无法感觉到。

    “…………”

    美铃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从强势的她的嘴里说出的话，恐怕是软弱、堕落等的责骂。毕竟明久所说的，说白了不过是愚蠢的丧气话。

    然而——

    “——我啊”

    突然，美铃轻声说道。

    “也许只能想象你的心情”

    “也是呢”

    “明——明久……你，那个”

    有些——踌躇一般地，美铃继续说。

    这是她第一次叫出明久的名字的瞬间，不过明久在很久以后在意识到这一点。

    “在以前的世界里，你热衷于什么？对什么感兴趣？”

    “那个……”

    进入人工冬眠之前正是刚要放暑假的时候——高一的暑假里，原本是计划去打工的。

    明久没有参加社团。由于要送妹妹上下学，考虑到时间就没有进入任何社团。基本上是在图书馆看书——或者是用便携式情报终端打打游戏，看看新闻，这样打发时间。

    之后就是——

    “说不定在这里也能做相同的事情”

    “……哎？”

    “你还不是很清楚〈方舟〉和这个世界的事情吧？所以现在就认为不能够做和以前相同的事情，不是很奇怪吗？”

    “…………”

    “我呢——最喜欢这个〈方舟〉了”

    美铃这样说。

    “所以，怎么说呢……应该说不愿意看到明久对〈方舟〉感到绝望吧，不是，那个——”

    “不，讨厌什么的，感到绝望什么的，并不是那么回事”

    并没有过〈方舟〉没有希望或者讨厌〈方舟〉这类的想法。

    “我知道，抱歉，有点说不太清楚”

    “啊……啊啊”

    “…………”

    “…………”

    沉重而微妙的气氛横亘在二人中间。

    就在这时——

    “——啊，居然在这里！”

    夹杂着无可奈何的叹息的声音吹散了在明久和美铃之间沉积的空气。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从半开着的门口处，露柯特正以轻巧的动作从那里跳出来。

    “找了好久呢。连午饭都不吃，在这里做什么呢？”

    “啊——抱、抱歉”

    明久以仿佛得救一般的语气说道。

    “午休时间已经没剩多少——”

    露柯特还没说完，钟声便迫不及待地响起。

    是预备铃。这一点和三千年前一模一样——或者只是将三千年前的文化原封不动地重现出来。

    “哎呀呀。响得真是时候”

    露柯特笑着说。

    然后她把手伸到校服的口袋里——拿出来几颗裹在包装纸里的糖果。

    “总之先吃点这个吧？多少能抑制一些饥渴感”

    说着，在明久和美铃的手上各放上几颗。

    “下午的课程要开始了。总之先回去吧”

    在露柯特的催促下，明久和美铃从仍然半开着的门口，回到了教学楼里。

    ***

    由于经常要指导后辈，阿缇受到准教官级别的待遇——但她其实和美铃等人一样是学生。

    只是由于诸多的缘由，她几乎不与同级生一起上课。

    不管好坏都是特殊待遇——这便是阿缇在学校里的地位。由于这个原因，即便是在休息时间，她也经常是独自一个人。几乎没有哪个学生或教官会主动跑来找她。

    所以——

    “——阿缇”

    这个人便是个例外。

    “现在有空吗？”

    “——尼古拉”

    正在学校食堂吃着稍显迟的午饭的阿缇微微眯起眼睛，抬头望着那名同级生。

    总之是一个惹人注目的女孩儿。

    比起清秀端庄的五官什么的，最先给人留下印象的是浑身上下的雪白。

    皮肤也好头发也好，全身都是白色的。与之相对，只有那双眼睛闪耀着宝石一般的红色。人类的外形已分化为各种各样的容貌，瞳孔和头发的颜色不尽相同，但即便如此，她在人群中仍然十分醒目。

    “回来了啊”

    “昨天很晚才回来的。虽然说没什么收获”

    被叫做尼古拉的那个女孩子这样回答。

    尼古拉·1247·阿尔芭诺斯（译注：这里要向大家道歉，在看到这里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这个人是个女生，故之前名字翻译的用字有些偏男性，这里更正过来，再次表示十分抱歉）——与阿缇同为学生，但也是一名优秀的强化外装器官驾驶员。而且由于她自身罕见的特殊能力，常常兼作为护卫随遗失技术发掘部队一起行动。从这个角度看，她也是和阿缇一样出类拔萃的<优等生>。

    不过与其实际的成绩相比，她自身的行为倒没有显眼之处。

    “……然后呢？”

    阿缇用目光示意对方坐到对面的座位上，并催促着下文。尼古拉在对面坐下后——似要窥视阿缇的眼睛一般微微歪着头说道。

    “<转校生>来了啊”

    “…………”

    阿缇没有回答。

    不过尼古拉没有在意，继续说道。

    “上午也去教室里看了一眼。他——很独特呢”

    “…………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吧”

    阿缇说道。

    “船长，还有美铃的父亲也是那样。男性中也有能形成与女性相同精度的强化外装器官的装备者——”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尼古拉悠悠地打断阿缇的话语。

    “他——难不成是”

    “我有保密义务”

    阿缇抢先一般说道。

    当然——这样回答实际上就等于肯定了尼古拉的推测。阿缇的意思实际上是<没错，但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

    “他身上的不确定性因素还有太多。在没有得到明确的成果之前，随意地公布情报来煽动市民的情绪并非上策——上级是这样判断的”

    出生率的下降。男女比例的偏差。遗传性疾病的增加。

    从各种方面，人们都看到了基因发展道路的尽头——大家恐怕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闭塞感。这时如果毫无防备地将原种人类这个<希望>扔到中间的话，说不定市民的感情反而会向另一种极端发展而失控。

    搞不好的话甚至还可能再次引发基因战争——围绕基因改造的纷争而发生的人类之间的最后的战争。至少，伊古泽尔德等〈方舟〉的上级部门是这样考虑的。

    “——明白了”

    尼古拉稍微压低声音。

    “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我觉得——聪明的孩子恐怕早就注意到了吧？”

    ***

    放学后便是有限的自由时间——看来这一点也是经过了三千年而仍旧没有变化的一点。

    “——明久”

    刚刚下课，邻座的美铃便把他叫住。

    顺带一提，由于没有教科书或笔记之类的东西，自然也用不着什么书包，完全是空着手。当然，回家之前也不用整理什么东西。

    “稍微陪我一会儿”

    “——哎？”

    不等因为事出突然而迷惑的明久的回答——美铃拉着他的手出了教室。回头望了教室一眼，看到露卡等人不知为何呆呆地看着这边，不过似乎并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

    可是——

    “——美铃？”

    “等一下！？”

    作为<护卫者>和<保护者>的贝尔蕾塔和露柯特急忙追上二人。

    “你要一个人干什——”

    “我带明久转一转”

    仿佛要盖住贝尔蕾塔的话语一般——美铃说道。

    “还是尽快让他熟悉这个〈方舟〉比较好吧？”

    “话虽如此”

    “不是说今天下课后，教官找我们有事吗”

    贝尔蕾塔和露柯特各自说道。

    这么说来，阿缇确实有叫过美铃、贝尔蕾塔还有露柯特三个人——

    “你们两个去听一下吧”

    “等一下，美铃——”

    “详细的情况之后再告诉我！”

    强硬地结束对话之后，美铃丢下她们两个，开始推着明久的后背走起来。回过头看去，贝尔蕾塔和露柯特相互看着对方，但没有要追来的意思。

    “……没关系吗？”

    “没关系。大概”

    美铃回答。

    就这样被带到校门口处——只见美铃对着手腕上的手镯一样的东西说道。

    “美铃·4506·昂薇儿芙——申请使用一台第四型移动机”

    只见不知从何处沿路面滑来一个小而平的板——移动用的小型站台。

    被美铃催促着，一同站到那上面，那个叫做移动机的东西便静静地开始移动起来。

    由于周围的风景基本上呈现出<街道>的样子，故总是残留着一丝难以消去的违和感——不过想到〈方舟〉本身实际上便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物的话，这个移动机比起说是的士，更像是某种电梯。

    白色的建筑物一个接一个地从身旁掠过。

    由于建筑方式基本上是统一的，所以并没有多少在移动的感觉，甚至有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的错觉。

    “——那个”

    明久望着身旁的美铃问道。

    “你说——带我转一转是指”

    “嗯。在〈方舟〉里面”

    美铃看着前面回答道。

    “想把〈方舟〉展示给你看看”

    “…………”

    这难不成是白天在楼顶上的对话的继续吗。

    “总之先到繁华街区看看吧”

    “繁华街区——”

    怎么说呢，总觉得这个微妙地显得土气的单词与这个未来都市〈方舟〉有些格格不入。不过说不定这个单词的意思已经发生变化，与明久所生活的时代中的意思不一样了。

    “我说啊”

    “什么？”

    “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可不可以先带我去一个能吃饭的地方？”

    虽然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不过明久的话音刚落，肚子里就响起了声音。

    “…………”

    美铃放弃似地（译注：原文「呆れた様子で」，求更好的译法……这个词真的很纠结）看着明久。

    仿佛在寻找该说的话语一般，她静静地盯着明久有一会儿——

    “这么说来我也还没吃午饭呢”

    仿佛才想起来一般说道。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那个，你是为了找我才没吃上午饭吧？”

    “……嘛，的确是那样”

    这样说着——似乎她的身体也意识到了饥饿，从肚子里传来鸣叫声。

    “…………”

    美铃的脸涨得通红。

    “总……总之”

    她再次转向前方说道。

    “到了那里再说吧”

    没用多久，移动机便来到了美铃所说的<繁华街区>。

    “…………原来如此”

    明久眨着眼睛小声说道（译注：对应原文「呟く」一词，这个词的翻译也很纠结，求教）。

    那里是——照他的感觉来说，是一个大型购物商场。

    虽然之前一直以为所谓<繁华街>就是纷乱而热闹的地方，不过仔细想想的话，这里可是宇宙飞船的里面——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杂乱的建筑设计呢。在某种程度上均匀地分割开的各区域内，店铺整齐地——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起。

    而另一方面，似乎是考虑到不致使这里变成枯燥无味的地方，到处都设置有像是休息区一般的小公园，各种各样的植物竞相生长，枝繁叶茂，接受着从头顶上透明的天穹注入的阳光。

    怎么说呢……难以置信地大。

    不是简单地说长宽有多少……庞大的商场一直向上伸展到三四层，里面有众多的移动机在来回穿梭。看来并不仅能水平移动，还可以进行垂直移动，明久确实看见了在墙壁上像升降机一般上上下下的移动机。

    “先去——吃饭吧”

    美铃站在移动机上说道。

    ***

    贝尔蕾塔等人来到个别指导室门前——是阿缇让她们到这里的。

    “贝尔蕾塔·1394·范皮耶儿”

    “露柯特·9111·加尔芭梅德”

    二人报出姓名后，屋内传来阿缇<进来>的声音，同时门被打开了。

    “打扰了”

    这样说着，二人进入稍显狭小的屋子里。

    本来，顾名思义，个别指导室是用来让教官与学生一对一地进行谈话的屋子。当然，为了不让他人知道谈话的内容，屋内设置有隔音和各种电磁波屏蔽的措施。

    也就是说——阿缇特地把贝尔蕾塔等人叫到这里来，说明谈话内容不便让其他学生知道。与早上的谈话不同，看来是判断为也应对明久保密。

    “美铃呢？”

    阿缇眯起眼睛问道。

    “那个——她”

    “带着明久出去了”

    露柯特接过欲言又止的贝尔蕾塔的话回答。

    “带着明久？ …………嘛也罢”

    意外地，阿缇也只是简单地点点头——然后重新望向贝尔蕾塔和露柯特。

    “把你们叫来，是为了告诉你们原种基因回收计划的具体内容”

    “具体内容？”

    露柯特歪起头。

    “说白了，就是到底由谁来和明久进行交配，生下明久的孩子。当然，越靠近他的人在候选者里的排名也越靠前。”

    “什……！？”

    “…………”

    露柯特瞪大眼睛哑口无言，而贝尔蕾塔则是一副冷静的表情，似乎早已猜到如此。露柯特像金鱼一样把嘴巴一张一合，重复了好几次之后——

    “……那、那是什么啊！？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尖叫声中带着一丝哭腔。

    “所以刚才说明了”

    “就算您这么说——”

    “我不是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你——露柯特生下他的孩子。只不过，原种基因的价值正如我今天早上说明的一样。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想成为候选者的人恐怕会很多吧”

    毕竟女性的妊娠率正在逐年下降。撇开人类的未来如何如何这种夸张的事情——如果掺入了原种人类的基因后，确实能生下孩子的话，想要挺身而出成为明久的伴侣的人恐怕会为数不少。

    再加上……

    “强化外装器官在读取了装备者和明久两个人的基因形成后，发挥出了比只有装备者一人时远远强大的能力”

    “这我虽说也体验过了——”

    “既然如此，如果明久的孩子乘坐强化外装器官的话，有可能仅凭一人便发挥出那样的能力——这样的推论也是成立的”

    “——！！”

    “——！？”

    贝尔蕾塔和露柯特面面相觑。

    看来她们还没有想到这一点。

    如果能够生出优秀的强化外装器官驾驶员，仅凭这一点，其家族和亲戚在〈方舟〉内的发言权就会上升。眼下，正是因为贝尔蕾塔和露柯特的成绩优秀，作为学生而能够驾驶强化外装器官出战，她们的家里才能够受到一定的优惠待遇。

    那么——想要明久的基因的人当然会更多。

    甚至可能引起争夺。

    “若过于轻率地公开明久的情报，可能会产生混乱。所以才把有关他的事情保密”

    “当然，目前来看，由我们三个已经知道他的事情的人作为<新娘>候选是最合适的——这样吗？”

    “正是如此”

    阿缇点点头。

    “不过——若可能的话还是想从各个方面进行基因的回收。虽然情报还未公开，不过他的<新娘>候选尽量越多越好”

    “也就是说——”

    贝尔蕾塔用一副不知该说什么好的表情和语气说道。

    “我们作为他的<新娘>候选的同时，还要在不公开他的情报的状态下搜寻他的<新娘>候选，并且需要的话还要促使他和那个候选者变得亲密起来——？”

    “没错”

    阿缇的语气依然冷静。

    “那个——如果说只是回收基因并与之掺合的话”

    贝尔蕾塔红着脸说道。

    “那个……只要明久先生的……不也可以吗”

    “当然，这个我们也考虑过”

    贝尔蕾塔的话语的一部分的意思极为模糊不明，然而阿缇没有多问便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那样做的话，就相当于把他当作牲畜一样了。无意义地给他增加精神负担(stress)并非上策。而且那样做很有可能影响到他的生殖能力。虽然以后可能会请他在理解的基础上帮助我们，但目前还是采取尽可能自然的方法——现方针就是这样”

    “…………”

    “…………”

    贝尔蕾塔和露柯特再一次面面相觑。

    ***

    晚餐很快就吃完了。

    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个时代里仍旧残留着快餐的概念——甚至已经成为了主流——明久二人在店里买了像是汉堡一样的食品。

    “……有些惊讶啊”

    走出店门，明久说道。

    味道十分令人满意。用餐的习惯也没有多少变化，也没有发生奇怪的会感到害羞的事情。这一点倒是十分令人感激——

    “有什么好惊讶的？”

    美铃回过头问道。

    “不，只是在想汉堡这种东西，过了三千年还留存下来了啊”

    明久苦笑着说道。

    “根据发掘部队带回来的情报再现了一些<文化>”

    “再现？”

    “也就是说，不一定是从明久的时代一直留存到现在的”

    遗失技术回收计划——为了完成这个〈方舟〉而周转世界各地回收材料和情报的计划——得到的并不仅限于标题上的科学技术。

    既有回收到像明久和朱乃一样以某种形式保存有活体的生物体的时候，也有回收到与过去的文化相关的贵重的情报的时候。

    许多像是料理一样的东西，也是以如此方式回收到的情报为基础而再现的。

    只是——

    “你剩下了一点没有吃完吧。难道说不好吃吗？”

    “哎？没有没有。很好吃的”

    “是吗？听说在明久的时代里，不是用合成蛋白质，而是宰杀活生生的动物吃它们的肉——就想到会不会是喜欢的味道不同呢”

    “没有，应该说能见到普通的汉堡这一点（译注：原文「むしろ普通にハンバーガーしてて」，求准确译法）更让我惊讶。话说回来那是合成的？”

    据美铃所说——由于天然食材极有可能受到了污染，所以基本上食材都使用分子级合成的产品。

    “总之最好把它们都吃掉。姑且是设计为全部吃掉才能保持营养平衡”

    “……设计的吗”

    明久苦笑。

    正当说着这些的时候——

    “…………？”

    美铃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嗯。稍微等一下……”

    美铃皱着眉头小声回答道。

    似乎把注意力集中在什么地方——

    “——这边”

    “咦？什么？”

    不顾明久的疑惑，美铃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虽然不明所以——不过如果留在原地的话恐怕会迷路——明久还是慌忙跟在她的后面。

    “护卫放着保护对象不管没关系吗”

    低声嘟囔着跟在美铃的后面走了一会。

    不知何时已来到购物商场的一个角落，似乎是工作人员的通道——一个人迹稀少的地方。

    在那里——

    “——啊”

    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

    看上去只有三、四岁，和美铃一样有着动物一样的耳朵和尾巴。

    “是迷路了吗？”

    看她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泣的样子，恐怕是迷路了吧。

    不过——

    “…………”

    美铃站在迷路的孩子的面前——仿佛在考虑什么事情一般，皱着眉头，显得很是烦恼。

    “……不要再哭了”

    然后就站在那里，冲女孩命令道。

    “……这，喂”

    “一直哭着的话什么都明白不了。先停下来不要哭”

    “…………”

    迷路的女孩子的肩膀猛地抖动了一下。

    尾巴上的毛也——仿佛突然受惊的猫一般倒竖起来。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和预想中的一样——哭声变得更大了。仿佛到刚才为止都是在喉咙中的呜咽，现在终于哭出声音来了一般。

    “啊……我、我说你！？”

    与此同时，美铃的脸上显现出动摇的表情。

    “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再哭了吗！那个、够、够了快给我停下来！我说快不要再哭了——”

    那样子很明显是因为女孩子的反应而动摇了，音调和音量猛地变高变大——不过自然，这对于受惊的幼女来说只能起到反效果。

    “啊啊，对不起，抱歉，是我不好——所以我说你不要再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愈加害怕的女孩，哭声也变得愈发大。

    “…………”

    明久叹了口气。

    美铃——似乎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向着女孩伸出的手也停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因过于狼狈而不知所措。

    不过——

    “…………”

    明久一言不发地从一旁插到美铃的前面，在幼女的面前蹲下来。

    然后——什么也没有做地，只是静静地等了一分多钟。

    看到女孩的哭声渐渐减弱，瞅准时机，明久轻轻地开口问道。

    “呐呐”

    “…………”

    “这是——什么？”

    手掌上放上糖果——从露柯特那里拿到后剩下的——给女孩子看。

    “…………”

    幼女一言不发。

    只是眨着湿润的眼珠，来回看着明久的脸和他手上的糖果。看到引起了她的注意，明久便耐心地等待着。

    “…………”

    终于——幼女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糖果”

    “猜对了——。好厉害”

    明久露出大大的笑容。

    然后，明久将糖果在两只手之间来回移动交换位置——然后看准时机用其中一只手握住糖果，然后将双手握拳，伸到幼女的面前。

    “好，糖果在哪里呢？”

    幼女再次来回望着明久的手和脸。明久不急不忙地——静静等着。

    终于，女孩小小的手碰了碰明久的右手。

    明久张开右手。

    里面放着一颗糖。

    “猜对了！哦哦，真是厉害！”

    明久夸张地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女孩子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点。

    这样一来，就掌握到主动权了。

    “要不要再来一次？”

    明久这样说着，再次将糖果在手中变换位置。似乎是被吸引到了，女孩子用稍显认真的目光追随着糖果的移动。

    “好了，在哪边呢？”

    右边、左边、右边、左边——犹豫了一阵后，这次是碰了碰左手。明久徐徐张开左手，糖果果然在其中。

    女孩子的眼中绽放出光芒。

    明久再次将糖果藏在手中。

    女孩子再次碰了碰其中的一只手。

    明久张开手，糖果又一次从手中显露出来。

    “了不起了不起。好了——这回呢？”

    “…………”

    每次女孩子都猜中了糖果所在的位置——而每当此时，明久也了不起了不起地连声叫着，女孩子的脸上自然而然地开始露出笑容。反复进行到第十次的时候，女孩子已经不是默默地用手指，而是“在这里！”地叫出了声音。

    这虽然也算不上什么把戏，不过对于小孩子来说，像这样简单的东西更能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好了——”

    看到女孩子平静下来，明久便站起身——回头发现美铃正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自己。

    “怎、怎么了？”

    “不……只是吃了一惊”

    美铃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不，我是说为什么你那么擅长应对小孩子？”

    “……毕竟我有个妹妹啊”

    明久骚着脸颊回答道。

    “妹妹——”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美铃的表情稍显复杂。

    （这么说来，我还不知道美铃的——还有贝尔蕾塔和露柯特的家庭组成啊）

    从刚才的反应来看，美铃似乎也有个妹妹。

    “我总是——不擅长应对小孩子”

    美铃低着头说。

    “刚才也总是让那个孩子觉得害怕”

    “嘛，应对小孩子这种事情习惯就好”

    明久抚摸着幼女的头说道。

    “或者说，越是认真的家伙越不擅长应对，一着急就没了办法”

    “……是那么回事吗？”

    “就是这么回事。再说了，最开始注意到这孩子的哭声的不正是你吗”

    “那是——嘛，我也只有耳朵比较灵”

    美铃有些害羞似地移开目光。头两侧覆盖有短毛的动物般的尖尖的耳朵略微动了一下。比明久大的耳朵，听觉也胜人一筹——不，说不定那才是正常的。

    而且，比起那些——

    “真是温柔啊——”

    “——？”

    美铃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歪着头。

    明久感叹的是她看到这个迷路的孩子之后立刻动身赶到她身旁这一点。

    本来，就算是看到了迷路的孩子，要向一个陌生的孩子搭话，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毕竟，如果搞不好的话，说不定还会缠上更加麻烦的事情。

    当然，说不定在这个时代，像美铃这样的行为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耳朵好的也不是只有美铃一人。反过来说，在她过去之前，谁都没有关注过那个迷路的孩子。

    “谈不上什么温柔不温柔，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有终端机”

    美铃指了指戴在腕上的手镯。

    “也没办法接收到公共情报服务”

    “不，不是说那个”

    明久苦笑着说道。

    这个少女，真的——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一回事。如果有弱小或困惑的人，就会伸出援手，至于自己会变得如何则完全没有关系——就是这样认为的。

    “好好看看孩子们。他们哭并不是因为你吓人，而是因为他们受惊了”

    “是、是吗？”

    “呐，这个姐姐，吓人吗？”

    “…………”

    幼女摇了摇头。

    “——看吧？”

    “……这、这样”

    “小孩子们都是这样（译注：原文「子供って、ちゃんと见てるよ」，求正确译法），只要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物上的话，自然就会安静下来停止哭泣的”

    “哼嗯”

    美铃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看着年幼的女孩。

    “你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好爸爸”

    “哎？啊——”

    爸爸。孩子。

    从这几个词联想到原种基因回收计划。

    “怎么了？”

    “不，没什么”

    从身旁的幼女与美铃一样有动物般的耳朵和尾巴这一点，不由得想像到眼前的美铃和自己是一对夫妻，而且生有孩子——明久慌忙从脑中将这个想法打消掉。

    “好了，该去找这个孩子的父母了”

    “嗯”

    明久和美铃对望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斯蒂娅！”

    一位女性——看来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了——慌忙向这边奔过来。

    ***

    与不停道谢的母亲和重拾笑颜的幼女告别后，明久和美铃再次在购物商场中移动起来。

    简单地买了一些东西后，再次乘上呼叫来的移动机向上升去，明久二人来到了一个类似空中庭园的地方。

    当然，这里仍然是〈方舟〉的内部，不过蜂窝状的<天花板>感觉近在眼前。看来这里在〈方舟〉内部也算是很<高>的地方了，从像台阶一样隆起的一大块地面上，方舟的内部一览无余。

    这里似乎是一个展望台。

    “……嘿哎”

    明久感叹着回望四周。

    周围种植着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树木，而且也只有这里的地面上覆盖有土壤，形成仿佛置身自然中的景观。科学与自然——一眼看上去似乎格格不入的两个要素——如此浑然一体的景色，甚至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看来这里是作为休息区——除了明久二人以外，也有一家人一起，还有和像是朋友或是恋人一起来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散步。

    “这里是眺望〈方舟〉最佳的地方”

    美铃说道。

    “不过由于这里在一般住宅区里是最靠近外壳的，所以在紧急情况下是最先封锁起来禁止人员出入的地方”

    “……难不成你经常来这里吗？”

    “偶、偶尔会来的”

    不知为何有些闷闷不乐地——美铃一副害羞的表情说道。

    “…………”

    重新望去，好几个画面上都映出人们的身姿。

    陌生的城市。

    陌生的人们。

    明久所熟悉的风景早已消失，明久所熟知的人们也已不在。

    不过——

    “——啊”

    十分偶然地，在明久所凝望的画面中，出现了刚才的那对母女。拉着母亲的手，开心地笑着的女孩的侧脸清晰地映现出来。

    向明久二人道谢时的那位母亲的表情，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说当然不是什么奇怪的表情。

    陌生的异形体——带有兽耳的脸庞上，浮现出熟悉的表情。虽然只是这点事情。

    （——啊啊。原来如此）

    明久颔首。

    不去管那些琐碎的差异，这里的人们只是非常普通地生活着。

    “……怎么样？”

    “咦？什么怎么样——”

    “对〈方舟〉的印象”

    “……啊”

    明久眨了眨眼。

    美铃硬把他带到这里来，是为了白天的对话的继续——为了让明久确认，这个〈方舟〉究竟是不是一个与他所生活的时代毫无关联的异邦。

    （——关联、吗）

    仔细想来，与明久的时代有着<关联>的地方的确有若干处。只是由于中间插入了这三千年的漫长岁月，才让人不由得只去关注那些<不同>的地方。

    有些事情的确没有变化。

    也有些事情，即使变化了，也能从中看到三千年前的影子。

    比如说父母和孩子。

    比如说人与人之间。

    即使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人类依然在连绵不断的历史的流淌中，延续着自身的存在。

    所以——

    “——嗯，那个”

    美铃把目光从明久身上移开，说道。

    “虽然我没法说得像明久那样好”

    “像我那样？”

    “就是明久教给我的东西”

    美铃说。

    “不要自己一个人擅自决定”

    “哎？ ……啊”

    <没有必要自己认为自己丑陋吧>

    的确，明久曾对美铃这样说过。

    这么说来，视野变得狭窄，一味地往坏的方面去想——从这个诅咒一般的想法的意义上，可以说明久也陷入了其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有什么奇怪的！？”

    “不，抱歉，并没有在笑美铃你”

    这也是一样的啊——明久露出一丝苦笑。

    “这还真是……这么回事啊。嗯。没错”

    并不是无法理解的外星人。

    他们同样是有着相同的感情的同胞。

    既然如此，将人生重新来过——把中断的人生在这个时代<继续>也是充分可能的。

    无依无靠——这样想的明久未免有些草率。看看自己的脚下，仍然是平整的土地。

    明久耸了耸肩膀，说道。

    “和美铃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哎……”

    仿佛有些突如其来一般，美铃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啊”

    “所、所以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

    这回换成明久歪着头了。

    美铃红着脸询问着其中的含义——不过明久只是将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而已，除了<太好了>想不到别的话语。

    终于——

    “总之谢谢了”

    “……嘛，那就好”

    明久和美铃看着时间不早，便动身准备回到宿舍——此时二人身后透明外壳对面的天空，已悄悄地开始浸染上黄昏的颜色。

    [插图：ARK_0199]

    ***

    “今天多谢了”

    “啊——嗯”

    “那就明天见”

    在宿舍的走廊上，美铃和明久简单地互相道别后，便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里。

    “…………”

    美铃将后背靠在门上站着。

    缓过气来之后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地大大地叹了口气，慌忙用手将嘴捂住。虽然知道不会被别人听到，但是一想到隔壁就是明久的房间，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回到房间里就叹气——这不就是在说和明久出去是一种负担吗。

    当然，绝没有那回事。

    确实感到相当疲惫——不过不是那种感觉不舒服的疲惫，而是用尽全力之后身体没办法动弹那种十分舒适的疲劳感。

    包括前几天的模拟战的事情在内，美铃想要向明久道谢。想要助烦恼的明久一臂之力。

    ……自己有没有减轻一点明久的负担呢？

    美铃现在完全没有自信。

    虽然明久向自己道了谢——

    “…………”

    美铃将手放在胸口上。

    不知为何，总感觉心跳得额外地快。

    是感到振奋吗。可为什么？

    为了平静下来而深吸入一口气的时候——

    “美铃？”

    从身后的门外传来声音——美铃跳起来一般离开门口。

    “回来了吗？”

    “啊——嗯。回来了”

    “能稍微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啊、啊啊。没关系，进来吧”

    平静下来让出门口的位置——门自动打开，贝尔蕾塔进来了。

    “打扰了。那么——要说的是刚才被叫出去的时候的谈话内容”

    贝尔蕾塔直奔主题。

    她的态度一如既往——不过。

    “——对不起”

    美铃抢先道歉。

    被阿缇叫出去一事相当于直接推脱给了贝尔蕾塔和露柯特。虽说当时一心只想着明久，便把带他看〈方舟〉作为了优先事项——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说不定贝尔蕾塔和露柯特因此被连带着受到了斥责。

    “谈话的内容是什么？”

    “是原种基因回收计划的具体的部分”

    贝尔蕾塔说到这里。

    “先不说这个——怎么样了？”

    她微笑着看向美铃——突然这样问道。

    “什么怎么样了？”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和明久同学的约会了”

    “约！？”

    美铃想都没想地反问。

    “约、约约、约会！？那是什么！？”

    “你说那是什么……”

    贝尔蕾塔苦笑。

    “你们两个人去买东西了吧？而且既然是你，是不是还带他去了空中庭院呢？我记得那儿是你相当中意的地方吧？”

    “那——那个是”

    完全被看穿了。

    “我还以为美铃一定是为了和明久同学增进感情才一起出去的呢”

    “约、约会什么的、才、才不是那么回事！”

    “是吗？”

    贝尔蕾塔歪起头。

    “才不是为了增进感情什么的才把他带出去——”

    和明久两个人一起逛街是事实，但那并非目的。真的只是想要向他答谢。仅此而已。

    不过——

    “话、话说回来，原种基因回收计划的具体的部分是什么？”

    美铃为了掩藏自己内心的动摇，硬是改变了话题。

    “……看那个样子的话，美铃恐怕会很辛苦了呢”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种基因的回收。也就是说把原种人类的基因加入到我们的下一代中。照此，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和明久同学一起生下孩子”

    “那不就是——”

    说到这里。

    “…………是”

    美铃仿佛冻结住一般。

    她终于想到那<具体的部分>了。

    虽然有些愚蠢，不过美铃并没有想得那么深。把自己认作是战士和士兵的美铃，基本上对<大人物们的想法>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想着照着命令认真执行就可以了。

    所以原种基因回收计划基本上也是事不关己一般，虽然有听过名字，不过从没有想过其中具体的内容。

    “现在为了避免出现混乱，还没有公开明久同学的特性。所以只能由知道他的特性的我们几个来帮助进行他的<基因回收>。基于既然这样还是年龄相近的女性比较好，和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女性最适宜怀孕产子这两点，就需要我们在学校里寻找他的伴侣”

    “——难道说”

    “没错，正如你想的那样”

    贝尔蕾塔苦笑着回答道。

    “我们也是<新娘>候选。而且考虑到种种便利性，我们就分别是第一、第二、第三候选者。”

    “…………”

    美铃一时语塞。

    自己过度的动摇已经被贝尔蕾塔察觉到了。

    原种基因回收计划。

    从其宗旨考虑，明久似乎会被要求与多名女性交配产下后代——

    （……明久？）

    生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美铃姑且也是知道的。不过一想象明久和其他的什么人要做那样的事情，总觉得十分地不协调。

    不对——甚至产生这样的想法。

    那又要怎样才是正确的呢。

    “……美铃？”

    看到沉默不语的美铃，贝尔蕾塔感到有些奇怪。

    虽然说由于目前〈方舟〉内达到一比八的男女比例，一名男性与多名女性产生性行为——而且持续这种关系的情况并不少见，而且在伦理上也是被认可的。

    不过……

    “怎么了吗？”

    “……难道说，我的独占欲很强吗”

    从美铃嘴中漏出来这样一句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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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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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样，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屋的榊。

    这次为您带来的是《浴血方舟 公元五千年的亚当》。

    既已知晓我的作风的读者诸君说不定会有“哈哈，出版社是中央公论新社啊，看来这下写的又是硬派而且夹杂着很多设定的东西吧”这样先入为主的想法，不过这次是后宫向的。虽说不是喜剧。

    事情的缘由是在半年前。

    担当编辑对我说“为了开辟新的读者群体，要不要写一个和以往的C类小说完全不同的，干脆那种像动画一样的后宫体裁的如何？”。

    于是就想着“好嘞。后宫是吧。那就不写成主人公不知为何十分受欢迎而变成后宫的样子，而是写成因为某种理由而成为后宫的故事吧”朝着这种奇怪的方向努力写出企划书，然后通过了。

    嘛，由于诸多其他的原因，本作与以往的写作方法稍有不同，导致花费了更长的时间（是写普通小说的时间的三倍以上）。

    其间的辛劳是货真价实的，只愿我的努力能够博得读者诸君的一笑，那便足矣了。

    那么就让我们下次在某本书里再见吧。

    2012/08/08  榊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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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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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方舟都市的巫女

第二卷 方舟都市的巫女 第一章 遥远的人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网译版 转自 TSDM轻译组

    图源：天使动漫

    翻译：Kirisame.Marisa

    观其屋，知其人。

    书架上的书象征着思维的轨迹，窗帘和家具体现出家庭的价值观和经济状态，而在零用钱额度内的小装饰品，则忠实地反映出对美的认识。

    屋子，在很大程度上，可谓是其主人的一部分。

    ——以前，峰部朱乃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话。

    “…………”

    然而，这里却不是自己的房间。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

    窗帘也好，床单也好，钢管床也好。

    一切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似是要拒绝其它颜色的浸染一般。

    这里是供入院患者使用的单人病房。

    清洁——除此之外一无所有——的空间。

    一开始还感觉喘不过气来……但不知不觉间就习惯了屋内的环境。或者应该说，不是屋子带上了朱乃的颜色，而是朱乃融入到了屋子的色调当中。

    这里十分无聊。

    每天差不多都在做同一件事。

    脑子里偶尔也会蹦出从这儿跑出去到别的地方的想法。然而心里清楚，身体虚弱的自己是做不到的。幼小的朱乃也能明白，如果自己那样做了，会让父母担心的。

    所以——那一天。

    当病房的门被敲开时，朱乃本没有任何期待。

    以为是和平常一样，护士来做简单的检查。

    然而——

    “朱乃——感觉身体怎么样？”

    “……爸爸？”

    朱乃瞪大双眼，看着来访的人。

    来到病房的人，是父亲。

    只不过——虽然知道是父亲，却不知为何看不清脸庞。

    不止如此。重新望向窗外，只见风景的轮廓有些模糊，看不清细节部分，宛如一幅浸湿的水彩画。虽然能通过形状和颜色大致辨别出这是山，那是云，但整体十分模糊，丝毫没有纵深。

    （……啊啊）

    看着靠近过来的、看不清脸庞的父亲，朱乃想到。

    （是因为……这是梦吧……）

    没错。这都是过去的事。

    只是在梦中回想起来而已。

    所以，朱乃也记得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而只有这一部分，无论经过了多少岁月，都记得极为鲜明。

    “…………”

    父亲让到一旁，她便看见在病房的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看上去年龄和朱乃差不多。尚难以称为“男人”的稚嫩而可爱的脸庞上，显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当然，这只是朱乃回忆中的感想，当时的她并没有仔细察看他的容貌的余裕。

    “朱乃，这孩子叫明久”

    父亲说道。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的哥哥了”

    “从今天开始，是哥哥……？”

    哥哥和姐姐是比自己先出生的。比自己后来的当然是弟弟和妹妹了。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当时的朱乃这样想着。

    然而……

    “初次、见面”

    那个男孩——明久，用有些僵硬的语气问候道。

    那不是小孩子之间的问候。

    现在回想起来……哥哥在来到朱乃的病房之前，恐怕对母亲、其他的亲戚、还有许许多多的大人们说了无数次同样的问候语。也许对于哥哥来说，自己和那些大人们——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必须让他们喜欢上自己。所以必须做出端正良好的行为举止。

    恐怕，是父亲这样告诫他的。

    不过……对于藏在哥哥和父亲背后的那些麻烦的事情，那个时候的朱乃自然无从知晓。

    “哥哥……”

    一旦接受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期待。

    朱乃的身边只有大人。

    医生。护士。母亲。偶尔还有——父亲。

    母亲很温柔，但也不可能每天都来看望。

    医生和护士人很好，也很温柔，但总觉得他们在用一种置身事外的、带有距离感的目光观察着朱乃——这总是让她感到害怕。

    小时候，朱乃因身体虚弱，经常无法去上学，所以没有同龄的朋友，也没有和相近的孩子们一起玩耍的回忆。对于朱乃来说，那些都无异于架空的存在(fiction)、或者遥远的异国——都是只能在书本或电视中看到的事情、缺乏现实感的概念。

    “那个……哥……哥……？”

    说出不习惯的词语，感觉舌尖残留着一丝不协调感。

    “啊……是”

    但哥哥恐怕也是一样困惑。

    “不对——嗯”

    面对初次见面的“妹妹”，不知该怎样与她相处——看上去是这样。这也难怪。倒不如说是事先什么都没有告诉、突然把他带来让二人相见的父亲的做法过于急切了。

    不过，当时的朱乃同样没有工夫去想这些。

    所以——听到“一起玩好吗？”的时候，她突然变得害羞起来。

    “…………”

    朱乃不由得抿住嘴唇低下头。

    这么说来——病床的旁边有一个小的架子。

    突然想起这一点的时候，朱乃的视野中，那个架子便唐突地出现了。

    那上面摆满了画册、涂鸦本、蜡笔、玩偶等东西。不管哪一个都很名贵，想必是父亲对朱乃的爱意的表现形式吧。然而他似乎没能想到，一直只能待在床上的朱乃用不了多久，便会对那些东西失去兴趣。

    “…………”

    如果能拿来一些男孩子会感兴趣的玩具该多好……朱乃这样想着。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能更简单地对刚刚得到的哥哥说出“一起玩吧”的话语。

    怎么办才好呢。

    朱乃甚至还不习惯对别人撒娇。

    然而……

    “小……小、朱乃”

    不意间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而抬起头，只见不知何时，明久已站到了自己的身旁。

    他顺着朱乃的视线，向架子上看去——然后重新望向朱乃，稍微有些害羞似地红着脸说道。

    “要玩些、什么吗？”

    “…………”

    瞬间——朱乃因过于惊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明明只是极为普通、极为平淡的一句话。

    “嗯……”

    恐怕就是从那一瞬起，明久变成了朱乃“最喜欢的哥哥”吧。

    然后——

    …………

    明久成为对于朱乃而言无可替代的存在，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所以才会被别人说成是兄控什么的吧”

    梦中的时间飞一般流逝。

    十五岁的夏天。

    “那也没什么嘛”

    放学路上一如既往的对话。

    “哪里没什么了”

    “——本来就是那样嘛”

    露出略微有些闹别扭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

    一说到这个话题，明久就会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虽然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哥哥——不过也会擅自认为明久也一定不是出于恶意而摆出那种困惑的表情的。于是，朱乃动不动便会让哥哥露出那种表情。

    当然——她内心十分清楚。

    朱乃和明久。

    二人无法一直维持亲密的兄妹这一关系。仿佛暖阳下的假寐一般安稳的日常，终究、不得不会迎来结束的一天——只要他们还是兄妹。

    然而——正因如此。

    “我说你啊……”

    “就算是兄妹……也只有一半是啊”

    不论疾病，还是健康。

    不论喜悦，还是悲伤。

    不论富有，还是贫穷。

    如果希望能够一直互相支持、互相帮助、互相安慰，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话，二人就不能继续成为兄妹——

    “~~~~~~~~~！”

    突然间插进来的一阵叫声，打断了朱乃的思考。

    （啊啊——）

    瞬间，风景开始摇晃。

    仿佛在看一场电影一般——一切突然变得不真实起来。

    撕裂一般照亮的闪光。

    猛烈地袭来的巨响。

    熟悉而亲切的日常悉数崩塌，回忆到这里便中断了。

    停滞下来的时间。陷入黑暗的世界。

    在那之后…………便空无一物。

    ***

    撕裂空气的口号声此起彼伏。

    声声呐喊猛烈地从少女口中吼出——峰部明久甚至觉得那实在是赏心悦目。看到别人认真努力的样子，心情会不由自主地愉快起来，即便那是彻头彻尾的殴斗……即实战格斗技的训练场面。

    这儿是设于机动要塞都市<方舟>内的一处训练设施。

    在这一年代——公元五千年里依然留有的教育制度——即“学校”里，以技能实践为重点的教学内容(curriculum)占据多数。由于单纯的知识可以通过睡眠学习记入脑中，便将重点放在了将其真正转化为实用的练习上。

    由于人类面临的状况极为严峻，学校教授的内容偏向于在极限条件下的生存技能以及战斗技术——眼下，在明久面前展现的景象便是其中的一环。

    若要描述设施的大小——从生于二十一世纪的明久的知识中选取一个印象比较相近的单词的话，大概是讲堂或音乐厅的程度。作为练习格斗技的道场或者擂台来说，显得相当宽敞。

    地面上铺有可以自由调整设定表面形状、硬度等参数的素材，所以即便被打飞摔到地上也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不过那并不是平面，而是调整为有些凹凸不平的形状。

    这恐怕是为了模拟实战的环境。在真正的战场上，完全平整的地面少之又少——应该是出于如此的判断。

    然后——在正中央。

    两名少女正穿着简单的防具厮打在一起。

    “——！”

    “~~~！”

    少女们穿着完美地贴合身体的——根据明久的时代的知识，就是类似于紧身连衣裤的衣服。

    和乘坐强化外装器官时穿的连接服比起来，遮盖身体的布料的确是多了一些……但白色的肩膀、紧绷的身体曲线仍然毫无遗漏地展现出来，让明久有一种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感觉。

    虽然用于格斗技训练的话看上去有些过于简陋了，但这似乎是以移动性和通气性为优先的设计。用来保护穿着者的“装备(system)”另有其物，所以这个样子也没有关系。

    到现在为止，两个人——或者说在场的所有学生都是一样的。

    只是——

    “正常来说，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使用一样的武器吗”

    明久嘟囔道。

    没错——少女们使用的武器各不相同。

    从明久的方向看上去，处于右面的少女是用双手拿着长剑形状的武器。

    左侧的少女则是拿着短得多的剑——左右手各拿一支，共两支短剑。

    奇特的是，所有人拿着的武器都在发出淡淡的翠色的光芒。

    实际上，她们用的武器都不是实体。

    那些武器都是由覆盖着整个训练场的力场(field)形成的，照理说甚至不应被人眼看到。但由于那样的话就难以进行训练了，于是只好加上立体投影，使其形状可以被人看见。

    她们之所以能穿如此之单薄的衣服，也是因为力场有着能够保护身体的功能。不论摔得有多重，砍得有多深、打得有多狠，其力量都会被立场中和、削弱到不至于让人体受伤的程度。不过为了能够确认到是否击中，似乎还是保留了些微的疼痛感。

    而且——她们的动作全部都在管理立场的仪器的监视之下，这个仪器同时也负责让她们感受到实际使用武器时的负荷。如同前面说过的，由于武器并不具有实体，她们理应感受不到任何重量——但那样就无法适应实际使用武器时的感觉了。

    简单来说就是——武器虽是“假想”的，但使用时的感觉和真实情况相差无几。

    模拟实际使用的感觉，长剑便是长剑，双剑便是双剑——自然战斗方式也就会大相径庭。

    “毕竟有习惯和不习惯的”

    坐在明久右面的少女如是说道。

    仿佛舒缓的波浪一般、给人一种奢华的印象的亚麻色的头发，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高贵优雅的气氛。那无懈可击的端庄容貌美丽得令人难以贸然接近，但眼角的那一颗泪痣却顿时使她显得平易近人。

    望着明久的那双眼眸——是碧绿色的。

    但明久知道，那双眼眸有时也会变成鲜红色。

    她的耳朵也是在二十一世纪未曾有过的、仿佛恶魔或妖精一般尖尖的耳朵。

    “贝尔蕾塔——”

    贝尔蕾塔·1394·范皮耶儿。

    她是这座机动要塞都市<方舟>内的居民，也是明久的护卫兼监护人。

    “尤其是，我们个人之间的能力差别很大”

    “啊……这样”

    明久理解般地点了点头。

    公园五〇一二年。

    人类为了在严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而对自身的基因进行了一些改造。其结果便是，人类分化为各种各样的姿态，不仅是尖尖的耳朵，就连以前未曾有过的发色、或者野兽般的耳朵和尾巴都出现在了人类的身上，获得了在明久的那个时代看来就如异形一般的形态和性质。

    而这并不仅仅体现为外貌上的差异，同样也体现在个人的身体能力上……自然，这种差异同样也反映在战斗上。

    “身体能力也好，特殊能力也好，不同人之间的差别非常大。如果不使用符合自身特性的武器的话，效率将会极其低下”

    这样说着，贝尔蕾塔指向正在战斗的少女们——的后背。

    准确的说是她们的臀部。

    在那个部位，长有宛如野兽一般的——毛茸茸的尾巴。

    “美铃和露卡都是半兽系因子的拥有者，但她们尾巴的长度和粗细有着些微的不同。一般来说，长有尾巴的人会将其用于稳定自身的姿态，但具体来说，有的会用来在跳跃时控制身姿，有的则会用来在使用大型武器时抵消反作用力。在这一层面上，就因人而异了”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如果不考虑武器的生产效率或者训练体系，那么依照每个人的身体和能力特性准备不同的武器，最终得到的力量才会最大化。

    而且，这并不是在练武。

    而完全是为了磨练生存技能的训练。

    所以——

    “——！”

    “~~~！”

    少女们的呐喊声再次响起。

    从刚才的情况看，使用长剑的少女的动作有些鲁莽，重复着率直、没有任何迂回的攻击。看上去每一击的力道都相当大——恐怕挨一下就无法继续战斗，但相对地其攻击也易于预测，对方毫不困难地将其一一避开。

    与此相对，手持双剑的少女的攻击手法则是层出不穷。

    仿佛中国拳法一般轻盈的动作，或左或右地玩弄对方于鼓掌之中，从各个角度不停地施展攻击。但看上去每一击的威力都比较小，打在长剑少女的身上都悉数被弹开。

    刀剑相撞之际，绿色的立体影像取代原本应有的火花闪烁般变化着明暗，营造出一种幻想般的氛围。再加上二人的动作相当迅速，在明久眼里看来，宛如配合绝妙的舞蹈般赏心悦目。

    真是精彩的比赛。

    至少——到目前为止。

    然而……

    “真能干呢！”

    几度过招之后——双剑少女向后跳去拉开距离，如此说道。

    “这才是美铃·4506·昂薇儿芙，我的好对手(rival)！不过在我，露卡·1608·沃伽尔夫变换自如的剑法面前，你那一根筋的剑法是毫无胜算的！”

    亲切地进行解说着的少女的名字是露卡。

    长长的、略带青色的深色头发和干净利落的五官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位美女。

    如果她不说话的话，看上去还像一名楚楚动人、风光无限的大小姐，但她的言行举止却和安稳沉着的贝尔蕾塔截然相反——处处显露出争强好胜的气势。

    （嘛，她人也不坏就是了）

    明久如是想到。

    话语中总是带有一些挑衅，但从不见她说出蔑视或贬低对手的言辞。总之十分争强好胜——不和谁分出个高低上下就不会罢休，差不多是这样的性格。

    她也是和明久同一年级的学生。然而和贝尔蕾塔还有另外两名贴身警卫不同，她并不知道明久的真实身份——历经长时间的冬眠、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至此的“原种人类”这一事实。

    “…………”

    听着露卡充满挑衅的话语——美铃只是咬着嘴唇保持沉默。

    这也是一位靓丽的少女。

    五官端正清秀，茶褐色的眼眸显露出凛然和决绝——没有一丝娇媚、似是在说胆敢碰我者杀无赦一样的、锋利的刀刃一般的印象。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比较死板。

    暗色的头发带有一丝红色。

    不论是兽耳和尾巴，还是争强好胜的表情，都和露卡别无二致，但她显得更加认真严谨——或者说沉闷而拘谨。

    美铃·4506·昂薇儿芙。

    她也是明久的贴身护卫之一。

    “来吧——现在是绝好的机会”

    露卡用有些夸张的动作架起双剑。

    “到底谁更加优秀，在明久同学的面前好好展示一下吧！”

    “——我说”

    美铃终于开口，表情露出一丝动摇。

    “为什么会蹦出来明久的名字啊！”

    “因为他就在那里啊”

    露卡用一种“事到如今你还在嘴硬什么”的语气说道。

    “和明久没有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

    露卡的笑容突然变得饱含深意。

    “你说你担任了‘转校生’明久同学的向导和监护的职位。难道你不认为，由更优秀的人担任这一职责，才是为了大家好吗？”

    下一瞬间，露卡迅速将二人间的距离缩短。手中的双剑一左一右，从两边几乎同时进行攻击。

    “咕——”

    美铃略微摆动长剑，抵挡住露卡的进攻。

    露卡丝毫没有放松攻击的力道，同时继续说道。

    “对了。美铃，我们要不要赌一把？”

    “……赌一把？你要赌什么？”

    刀光剑影中，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首先，我们就来赌在这之后，和明久同学一起吃午饭的权利吧”

    “你——你在搞笑吗？”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美铃的声音明显在动摇着。

    “那种东西用不着特地去赌——”

    “你总是和明久同学在一起，很碍事知不知道？”

    与此相对，露卡的声音听起来游刃有余。

    在这当中，二人依然在挥舞着剑持续交战——可见她们已经对剑法相当熟稔了。挥剑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即便插几句对话也不至于乱了方寸。

    “你真是每次每次每次每次都这样！”

    “我、我才没那么碍事——”

    “你就是！”

    露卡大叫。

    被双剑的动作迷惑的美铃似乎没能注意到从右侧来的进一步的攻击——即露卡的右脚。

    “呜——”

    似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缩回了身子，美铃没有倒下去，而是向后退了数步——但很明显，她已经被露卡压制住了。

    然而露卡并没有继续攻击，而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说道。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明久同学并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吧？”

    “那、那是因为”

    “那么，明久同学和谁一起吃饭、和谁一起上学放学，和谁一起牵手，都是他的自由吧？”

    “那个是——”

    “——就算我这么说，想必你也听不进去吧。那么，就只能靠实力来夺取权力了”

    不置可否地，露卡再次逼近美铃。

    “啊、对了，如果你赢了的话要怎么办呢？”

    “怎样都无所谓啦！”

    “那怎么行。这样吧，如果你赢了，我就听一次你的话，当然要在不违法乱纪的范围内”

    “呃、那个——稍微等一下”

    听不下去的明久不得已站起身来插入对话。

    “我的意见呢……？”

    明明一切都是围绕着明久在谈论，可当事人的意愿却被彻底无视了。

    “啊，明久同学就请坐在那里看着好了”

    露卡微笑着回答。

    “看我是怎样把她收拾得体无完肤的”

    “…………那是我要说的话”

    美铃瞪着露卡低声说道。

    “不、那个……这是训练，不、是在上课吧……”

    明久在一旁恳切地诉求，但两人似乎都没有听到。

    看着她们的样子——

    “啊——啊……”

    坐在明久左边的少女一副放弃似的表情说道。

    “彻底陷进去了啊”

    “……？”

    明久望向坐在左边的女孩。

    极为惹人怜爱——比起“漂亮”，“可爱”一词更加适合她。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并不是她的脸庞，而是她的头发。

    应该说是琉璃色吧。

    基调是蓝色的。但根据看上去的角度不同，看到的颜色也略有所不同。有时是翠绿色，有时是深蓝色，仿佛一个靓丽的珠宝。

    和贝尔蕾塔还有美铃比起来显得略为年幼，但实际上也是和明久同一个年级——而且是他的贴身警卫。

    露柯特·9111·加尔芭梅德。

    注意到明久的视线——她耸了耸肩。

    “啊啊。所以说……美铃有些爱较真，很容易上火对吧”

    “好像是那样”

    “所以说，一旦被挑衅的话——看吧”

    顺着露柯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美铃的剑被露卡的剑打落在地。

    似乎是受到挑衅后注意力被打乱了，对方趁机抓住了破绽。

    然而——战斗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

    美铃向后跳去，避开露卡的双剑。

    露卡丝毫没有怠慢，立刻追了上去。

    这个训练，是严格按照实战进行的。

    也就是说，剑被击落不意味着被打败。

    正相反——战斗反而变得更加白热化了。

    由于没有了手中的剑，也就不必拘泥于一击必杀的剑法了，美铃迅速移动着，躲避露卡的袭击。

    她向后跳跃以躲避——不，是踢在那里的柱子上，仿佛反弹的球一般跃了起来。

    然后从露卡的头顶上方、露卡的双剑无法攻击到的高度越过她的头顶，落地——并顺势在地上翻滚。

    露卡急速转身，踏着地面的脚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她打算继续攻击——但太晚了。美铃已来到剑掉落之处，并把它捡起来了。

    “——！”

    “~~~！”

    露卡将左右两支剑交叉在面前，仿佛剪刀一般劈向美铃的头部，而几乎与此同时，美龄的长剑也刺向露卡的胸部。

    然而——

    “——！”

    裁判并没有发出停止的指令，但二人仿佛弹开一般向后跳跃，再次陷入对峙。

    “刚才那算是打了平手吗？不算致命伤吗？”

    明久提出疑问。

    不过——

    “这是在假设乘坐了强化外装器官的前提下进行的战斗”

    贝尔蕾塔回答。

    “乘坐强化外装器官时，只要位于胸部中央的装配者没有被直接击中，就不会构成致命伤”

    “原来如此……”

    “而且，就算那个是真人间的肉搏，因为头部的骨骼是圆的——”

    “圆的？”

    “是的。如果攻击很浅，刀就会从上面滑过，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造成致命伤”

    “…………”

    明久不禁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就惊呆了。

    不止如此——

    “先不说露卡……”

    露柯特耸耸肩继续说道。

    “像我和贝尔蕾塔这样有着能够控制物质的特殊能力的人，在最坏的情况下，即便心脏被刺穿，也能够使用‘特殊能力’维持一段时间的血液循环。所以就算刚才那是实战，也不会判断两人为死亡的”

    “…………”

    明久只有沉默。

    没错。这是生存技能的一部分。

    在这濒临毁灭的世界里，人类为了生存而努力的成果之一。

    没有什么会一帆风顺的事情。（译注：原文「そこに绮丽事は存在しない」，有种“不要把什么都想得太美”的意思）。

    战斗中，就要拼尽全力。

    露卡的挑衅，也是一种极为成功的战术。

    （这个世界真是不一样啊……）

    明久不禁再次这样想到。

    虽然知道了现在是自己生活的世代的未来，但照此看来恐怕前途未卜。

    接下来还会遇到多少违背常识的状况呢。虽然只是囫囵吞枣地理解成了未来世界，但看来自己是完全按照自己的常识，以为自己理解了而已。

    “真是不知好歹……！”

    激烈的交战中，露卡继续说道。

    “就那么想要独占明久同学吗！？”

    “你说什——……！”

    美铃脸色大变，与此同时手中的剑再一次被击落。

    发着绿色光芒的剑在地上转着圈，滑到明久等人的跟前。

    “哎呦……”

    露柯特发出一声叹息。

    露卡似乎认为抓住了胜机，乘势向前踏出，刺出右手的剑。

    然而美铃几乎是擦着剑身将其避过，然后抓住失去平衡的露卡的右臂，顺势——

    “——呀啊啊啊啊啊！”

    扔了出去。

    其动作与柔道中的背摔接近，但与柔道中将对手划出半圆摔落在地上不同，美铃的这一招数则是完全将对方甩飞了出去。

    这并不是单纯的臂力，而是特殊能力。

    她的特殊能力是在瞬间修正身体的机能。由于全身的肌肉量是一定的，所以能够输出的最大力量也是一定的……但如果将其全部集中起来在一点释放，在进行特定的动作时，就会释放出比正常要大两、三倍的力量。

    比如说，想要把谁扔飞，就在一瞬间将身体强化为专门执行这一动作的状态。

    “——！”

    然而露卡也毫不示弱。

    甚至在空中——毫无支撑的状态下，她仍然控制着身体的姿势。

    恐怕是利用了四肢，以及拼命摇动的尾巴，借用了其反作用力。

    随着轻微的嗒！的脚步声——不过两手也着地了所以也应该算是手声吧——露卡仿佛一只野兽般落在地上。因为在被扔出去的一瞬，她松开了双手握着的剑，所以她现在也是空着手。

    弓着背的两只野兽互相望着对方，陷入对峙。

    “真的——好厉害啊”

    明久感叹。

    “怎么说呢……被震撼住了”

    “震撼、吗？”

    贝尔蕾塔有些不解地歪起头。

    “简直要看入迷了。这么说来，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是一样呢——不过那个时候是隔着一个强化外装器官。怎么说呢，居然会这么帅气”

    “您还说是‘女神’呢”

    贝尔蕾塔露出微笑。

    “美铃听到的话会很高兴吧”

    “应该是会因为太害羞而反咬一口吧？”

    露柯特则如此说道。

    “那个叫露卡的人也很厉害呢。能和美铃打得不相上下”

    “嘛，毕竟自称是美铃的好对手呢”

    正当明久等人这样交谈的时候——

    “——明久·峰部！”

    突然，从运动场边传来呼叫他的名字的喊声。

    “明久·峰部在这里吗！？”

    “啊、是的！”

    明久慌忙起身。

    露柯特和贝尔蕾塔也随着站起来，而美铃和露卡也停下了动作，不解地望向这边。

    呼叫明久的似乎是一名教官。

    而且那个人似乎并不是这门课——格斗技训练的讲师。明久并不认识那个人。这个学校除了明久所属的战术科意外还有若干其它的学年，恐怕正是那边的老师。

    总之——

    “接到了医院的联络！要你立刻去第三特别院楼！”

    “…………”

    明久不由得与贝尔蕾塔对视了一眼。

    “那就是说——”

    “学校这边请假早退就可以了。抓紧时间吧”

    贝尔蕾塔立刻做出决定。

    ***

    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怀疑着是不是刚才的梦境的继续而眨了眨眼。干枯而单调的白色与病房如出一辙，仿佛洁癖一般不允许一丝污染的存在。

    然而……

    “这里……是……？”

    低吟声极为沙哑，似乎是其他人在说话。

    那天花板与自己熟知的病房的天花板有所不同，上面没有照明。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天花板本身在发出朦胧的光亮……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一直紧闭着的眼睛也难以承受一般感到刺痛。

    “…………呜”

    想要坐起来——才发现身体不听使唤。

    虽然不是无法动弹，但感觉浑身发沉。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恐怕是由于长时间没有活动，导致身体各处肌肉的萎缩。这在长期住院的患者身上极为常见。只要稍做一些康复运动，应该就能很快恢复。

    “…………”

    习惯性地想要伸出手在头部附近摸索着寻找眼镜——然而并没有找到。

    取而代之地，朱乃听到的是——

    “您感觉还好吗？”

    来自他人的询问。

    “……！”

    朱乃的身体因惊讶而紧绷起来，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说话者似乎是要察看朱乃的情况，正弯下腰向她看过来。

    五官清秀端庄、极为标致的面庞……但或许是因为眼角下的那颗泪痣，并没有给人过于冷淡的印象。似乎是女护士，身上穿着和房间一样的白色的长衣。年龄可能要比朱乃大一两岁，但仍然年轻得足以称作少女。

    但——

    “咦……呃？”

    朱乃发出困惑的声音。

    自己难道还在梦里吗？的疑问在脑海中闪过。

    那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孩仿佛造物的妖精一样，亦或是宛如传承的恶魔一般，长有尖尖的耳朵。

    偶尔还会抖动一两下——说明那并不是某种面具或装扮。

    “我是贝尔蕾塔，贝尔蕾塔·1394·范皮耶儿。是你的主治医生”

    尖耳朵的少女眨了眨宝石一般澄澈透明的蓝色的眼睛——如此说道。

    “主治医生……”

    她说自己是医生吗？可看上去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而且——

    “这里……是哪儿……？”

    在记忆中搜寻——最后的一幕，是与哥哥一起放学回家的时候。虽然曾数次长期住院，但上了中学以后，只需做定期的检查就可以了。

    而现在，在这个病房醒过来的状况，和自己的记忆无法衔接起来。

    “这里是机动要塞都市<方舟>”

    自称贝尔蕾塔的少女这样告知。

    “简单地说，<方舟>就是一座都市型宇宙飞船”

    “都市型……宇宙飞船……”

    听着陌生的单词，朱乃只有茫然。

    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然而那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至少在朱乃生活的时代还不可能。

    这是某种玩笑吗？还是说有问题的是朱乃吗？

    亦或是——

    “看来意识很清醒呢”

    “啊——是的”

    “可以了，请进来吧”

    这句话似乎不是对朱乃说的。

    墙壁的一部分仿佛被切下去一般消失不见了。不，或者也许是因为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色的，所以没有注意到那个地方有一扇门。总之，在消失的墙壁的另一侧，出现了三个人影。

    接下来——

    “——朱乃！”

    中间的那个人影飞奔过来。

    冲过来的那个身姿——是对朱乃来说比什么都要熟悉的那个人的模样。

    “哥……哥……？”

    朱乃愣愣地叫道。

    毫无疑问，那是——如假包换、朝思暮想的哥哥的身姿。虽然穿着陌生的衣服，但那声音、那容貌、以及那目光，是朱乃永远无法忘记的。

    朱乃感觉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了。

    这里是哪儿，那个尖耳朵的女孩是谁——这些都已无关紧要。

    明久在这里。他来了。

    那么，这儿就是自己的容身之处，自己的归宿。就像曾经无聊的病房，在他来了之后，便令人惊异般带给她完全不同的印象一样。

    看到冲过来的哥哥，她想要起身接应。

    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不过仿佛料到会如此一般，哥哥迅速伸出手将朱乃摇晃着的上半身支撑住。

    “不用勉强起来，躺着就好”

    明久重复着这句话，然后用手掌盖住朱乃的额头。

    他经常这样测朱乃的体温。

    “哥哥……”

    明久的手轻柔地握住她的双手。

    在混乱不明的状况中，只有明久的存在是真切而确实的。他是唯一能够信赖的。但对于朱乃来说，只要有明久在身边，即使是身处陌生的异国，也不必感到恐慌和疑虑。

    “朱乃——太好了。有没有哪里感到疼或不舒服的地方？”

    “……没事的”

    朱乃抱住支撑着自己的哥哥。明久这次也并没有多说什么，而只是用相同的力道抱着朱乃。

    “真是太好了……还以为你不会再醒过来了……”

    “…………？”

    具体情况还是不太清楚。

    但自己似乎让明久比平时更加担心了。确信了这一点后，朱乃心中满是歉疚。

    只不过……

    “真是太好了呢，明久同学”

    “恭喜了，明久”

    除了刚才那个尖耳朵的女孩，还有两个比明久稍晚些进入房间内的人——也是女孩——中的一个如此说道。

    覆盖有野兽一般细密的绒毛的尖耳朵。

    一般人绝不可能有的——琉璃色的头发。

    这种事情，总之现在都无所谓了——

    “…………”

    可是，少女们却十分亲昵地叫着哥哥的名字。

    她们到底是谁？

    察觉到一丝不安的朱乃——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明久。

    ***

    在放学路上遭遇的爆炸事故。

    以当时——公元二〇三六年的医疗技术无法治疗的重伤。

    也许要等到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才可能有办法治疗。唯一的办法便是停下自身流淌的时间，等待技术的进步。使用当时的最新技术进入人工冬眠(cold-sleep)的明久和朱乃……却过了百年、千年也仍未苏醒。

    换算成公元纪年的话，现在是五〇一二年。

    也就是说，实际上过了三千年的岁月。

    当明久醒来时，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早已不在——不仅如此，地球和人类都被来自外星的未知生命体逼至灭亡的绝境。

    人类为了适应激烈变化的环境，选择了人工“进化”的道路——将基因改造的技术积极地应用在自身上，但由于过度改造，人类这一种族已即将走到进化之路的尽头。男女比例的大幅失调、新生儿出生率的降低，导致人口不断减少，而人类间爆发的战争犹如雪上加霜，进一步加剧了恶化。

    结果——

    “像我们这样拥有原本人类基因的人，好像已经没有了”

    “…………”

    朱乃只是呆呆地听着明久的讲述。

    “我们被称为原种人类。简单地说，现在——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三千年岁月的流逝。

    父母、朋友和熟悉的人都已不在，熟悉而亲切的世界也不见踪影。明久和朱乃二人，互相之间除了对方以外，已经失去了一切。

    “…………”

    然而，朱乃没有露出多少慌乱。

    凭借坚强的意志而抑制住内心的动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恐怕是因为内容超出理解能力太多，而使思考停滞了。

    “……朱乃？”

    明久望着妹妹的脸。

    “没事吧？”

    “嗯……还好”

    朱乃点点头。

    “我知道你难以相信……我一开始也是一样”

    明久则是在刚醒过来后便与侵略地球的、被称作“侵略体”的怪物正面对峙，所以变得比较容易接受离谱的话了。不等他感到疑惑，现实便接二连三地被灌输到他的头脑里，他也只能去适应了。

    “不……我相信”

    朱乃摇摇头说道。

    “老实说，还有很多不太明白的地方，但哥哥是不会说谎的。既然是哥哥说的，我就信”

    “……是吗”

    能够相信自己实在是感激不尽，明久这样想着。

    然而看到无条件地——甚至是毫无戒备地相信自己的朱乃，总会感到有些危险和不安。

    在明久如此担心之际……

    “——明久·峰部”

    又一名未曾见面的女性从开着的房门走进来。

    身材颀长、清楚伶俐的美女。

    头发是红色的。长着野兽般的耳朵和尾巴，表现出鲜明的半兽系因子的特征。然而与一般的半兽系因子拥有者——通常来说感情变化丰富，时而十分激烈——不同，眼前的这位女性仿佛夜晚的湖面一般平静，没有一丝的波澜起伏。

    “阿缇小姐——”

    “我听过报告了”

    阿缇·0008·伽奥尔格璐芙说道。

    “首先道一声恭喜了”

    “啊，是的，非常感谢”

    明久直率地低头道谢。

    阿缇略微点头——然后用锐利的目光看向朱乃。

    “然后，朱乃·峰部”

    “是、是”

    朱乃反射般挺直后背。

    “以后会找时间在正式的场合说的。我们欢迎你的到来”

    “啊……非常、感谢”

    朱乃抓住明久衣服的袖子，有些胆怯地回礼。

    看来阿缇有些严肃，容易让对方感到紧张。但这应该不是本人的意图。

    “……已经对她说明过状况了吗？”

    阿缇向贝尔蕾塔问道。

    “是的。已经由明久同学简单说明过了。由他说明会更容易相信”

    “你的判断很好”

    阿缇点点头，将目光转向明久和朱乃。

    “我是来转达有关对你，朱乃·峰部今后的处置的”

    “处置……吗”

    朱乃有些不安地重复了那个词。

    “先就这个样子在医院里恢复身体吧。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判断没有问题的话，就搬到明久的宿舍去住”

    “…………好的”

    朱乃含蓄地点了点头。

    虽然还没有完全理解状况，但似乎“搬到明久的宿舍去住”这一句话让她多少感到了安心。

    “虽然会继续住院一段时间，但和明久你那时的情况一样，在习惯之前恐怕会有许多疑惑吧。所以需要安排人来照顾她”

    阿缇望向明久说道。

    “但是不知是好是坏，你们的情报还没有公开。考虑到情报管理的问题，我们不能再增加人手。所以，就由美铃、露柯特还有贝尔蕾塔轮流负责”

    “咦？……不过那样的话”

    明久转向站在墙边的美铃等人。

    “她们不会太忙吗？”

    “忙不过来的话还有我”

    阿缇干脆地说道。

    “总之你的立场十分特殊，而且没有任何先例。我们不能简单地让他人代劳。但是，她们则可以互相交替。这有很大的区别。你们的人身安全和情报管理是最优先的事项”

    “…………”

    说到这个份上，明久也就无话可说了。

    与此相对——

    “哥哥……？”

    朱乃有些惊讶地望着明久的脸。

    “……你的立场……你在和她们做什么事情吗？”

    “嘛，事情多着呢”

    明久露出苦笑说道。

    “不干活的人没有饭吃啊”

    “…………”

    看到明久明显地敷衍的样子，朱乃有些不满似地露出闹别扭般的表情。

    明久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头。

    “那些事情等有空我会慢慢讲给你听的。现在就听大家的话，专心休息恢复身体吧”

    “……哥哥这么说的话”

    朱乃低下头小声说道。

    看着兄妹间的对话——阿缇向美铃等人下达了指示。

    “先确定负责照顾朱乃·峰部的人，然后以那个人为中心安排值班。谁有什么意见或想法？”

    “…………”

    美铃沉默着，表情十分僵硬。

    （这么说来，她不擅长应付比自己年龄小的人啊）

    明久想起来。

    之前在保护迷路的小孩子的时候，美铃这样说过。虽然有一个妹妹，但她困惑于该如何与她相处。恐怕她是担心自己会被点到吧。

    “作为主治医生，我会比较合适”

    在明久望着美铃的时候，贝尔蕾塔举起一只手说道。

    然而——

    “我来做”

    出乎意料地，露柯特非常干脆地说道。

    “可以吧？”

    露柯特看着美铃和贝尔蕾塔问道。

    （嗯……？）

    明久感觉——露柯特的语气中似乎隐含某种意义。

    美铃和贝尔蕾塔一副注意到了什么似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露出有些抱歉般的表情。

    露柯特转向明久。

    “明久也没有问题吧？”

    “啊，拜托了”

    “嗯，交给我吧。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那、那当然——”

    明久虽然这样答应，但心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或许会被狠狠敲诈一笔的不安。会不会之后让他请一顿饭，或者送一件礼物呢？因协助“原种基因回收计划”，他姑且得到了一些在这<方舟>内流通的货币——类似于电子货币的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明久十分富有。他甚至还不清楚<方舟>内的物价状况。

    “明久同学”

    贝尔蕾塔对他说。

    “今天就到这里吧。朱乃小姐的身体也没有完全恢复”

    根据之前贝尔蕾塔所说，<方舟>内的医疗技术极不平衡……和明久等人曾生活的公元二十一世纪相比，有发展进步的部分，也有没落退步的部分。这是因为有了像贝尔蕾塔一样能够使用念动能力对细微的细胞组织直接进行操纵的人。

    反过来说的话，朱乃身体虚弱的原因在于更加根本的基因层面上，<方舟>的技术对此无能为力。沉睡了三千年——或者说经过了如此之长的空白期——后再次开始运转的朱乃的身体难以承受过大的负担，甚至稍微活动一下便会蓄积疲劳。

    “…………”

    朱乃用无助的眼神望着明久，握住他的袖子。她也察觉到了面会时间即将结束，心情可想而知。明久无法挥开她的手。

    在朱乃的事情上，明久的心一直很软。

    本来，明久就是以“照顾身体虚弱的妹妹”为交换条件，来到了峰部家。朱乃的母亲并没有将照顾朱乃的事情完全推给了明久一个人，甚至把明久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疼爱。正因如此，明久才更积极地照顾着朱乃，其中也含有一部分报恩的心理。

    所以，当朱乃想要依靠他，对他撒娇时，他总是无法拒绝。

    “那个，很抱歉”

    明久对阿缇说。

    “我想照顾妹妹直到她出院为止……”

    “你是想要住在这里吗？”

    阿缇疑惑地问道。

    “是的。就算朱乃可能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出院，但我来这边住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吧。我知道我的立场很特殊，但如果每天都能来看她一眼的话，还不如直接到这边和她一起住……”

    “我们对你的期待很大”

    阿缇打断明久的话。

    “如果你想在回应那些期待的基础上又这样做的话，我觉得负担会很重。你的身体状况出现问题的可能性会很大”

    “……您说得也对”

    明久叹了一口气。

    看到他的那个样子，一旁的朱乃有些不安地问道。

    “哥哥……对你的期待，到底是什么……？”

    “嘛，反正不少就是了”

    明久含糊其辞。

    现在就算告诉朱乃，也只会徒增她的困惑。

    （不管是强化外装器官也好，还是原种基因回收计划也好……）

    总是感觉不好说明。

    尤其是后者的事情——说白了就是“婚事”。与这个<方舟>内的某个女性繁衍后代。如果朱乃听到这件事的话，不知她会作何反应——不，大概能够想象得到，但正应如此，明久才更难以说明。

    “抱歉呢。现在还不能和你一起住。但我会尽量每天都来看你的。稍微忍耐一下吧”

    “你住在哪里？很远吗……？”

    “也不算远啦——反正都是在一个设施内”

    明久住的宿舍也是在<方舟>的里面。

    放学路上，只要使用移动机(mover)，不出半个小时就能够来到她的身边。

    “…………知道了”

    朱乃老实地点头。

    安心的明久摸了摸朱乃的头。

    “……朱乃，你要听身边人的话，乖乖待着，啊？”

    “哥哥，你又把我当成小孩子……”

    “抱歉”

    朱乃有些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她的那副模样，让明久感到无比怀念。

    这样的对话两人不知说过多少遍。他们本应继续享受着这样的日常。

    朱乃仍然活着——仅这一事实，不知给他带来了多少宽慰。

    “我再给朱乃小姐做一些检查之后回去”

    贝尔蕾塔说。

    “拜托了”

    “好的”

    贝尔蕾塔微笑着点头。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知道了。不过——一定要来哦。我们说好了”

    朱乃用寂寞的表情说道。

    “啊啊。说好了”

    “那就——”

    “走吧，明久”

    在阿缇和美铃的催促下，明久最后摸了摸朱乃的头——然后有些不情愿地，离开了朱乃的病房。

    ***

    一离开哥哥的身边，内心的不安便突然膨胀起来。

    对于朱乃而言，明久便是基点。

    任何事情都是按照明久的基准进行理解。这一习惯已深深根植于朱乃心中。说得极端一点，就连初次见面的人的身高都会先以“比明久高或是低”的标准进行判断。对于地点也是同样如此——有明久的地方和没有明久的地方，只有这两种。

    因此，在哥哥离去的那一瞬间起，这个地方便已不再是可以安心的哥哥身旁，而是无法理解的异地他乡。这一认识在心中再次变得明确起来。

    “…………”

    朱乃将双手放在胸口，低下了头。

    身旁站着两名少女。

    其中一名是在醒来时便在身旁的——那个尖耳朵的少女。

    另一人是有着琉璃色的……随着角度不同颜色的浓淡会相应变化的苍绿和翠绿的头发的少女。

    “哥哥不在，感到寂寞吗？”

    “咦？啊、那个……”

    突然被人搭话的朱乃显得有些狼狈。

    看着这样的朱乃——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贝尔蕾塔”

    尖耳朵的女孩如此说道。

    然后——琉璃色头发的女孩也面向她说道。

    “我是露柯特。总之，我是负责照顾你的人。请多关照了”

    “请……请多多关照……”

    朱乃只得如此回应。

    重仔细一看，这个叫露柯特的少女的耳朵也和贝尔蕾塔一样尖尖的。

    “…………”

    尴尬的朱乃下意识地伸手寻找眼镜——

    “……咦？”

    ——刚要伸出手时才注意到。

    现在，自己并没有戴眼镜。

    然而自己却能够很清楚地辩认出眼前的少女。视界并没有模糊得以至于看不清物体的轮廓。

    “我——眼镜……”

    “眼镜？”

    贝尔蕾塔显得有些讶异，看到用手碰触眼眶的朱乃后——

    “啊啊，你是说视力矫正用具吗”

    她点了点头。

    “我们姑且是把它放进了人工冬眠胶囊里面，不过应该已经不需要了”

    “那……那是说我的视力已经恢复了吗？”

    “是的。角膜形状的矫正虽然属于精密的技术，但作业相对比较简单。在治疗过程中就顺便做了一下”

    贝尔蕾塔的说法相当轻松——但实际上是指做了视力矫正（准分子激光）手术。也就是说现在如果再戴眼镜，视野就会过度扭曲。

    “这——样啊”

    朱乃眨了眨眼，手依然搭在眼眶上，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没有眼镜总觉得有些不安心。不，虽说刚才一直没有戴眼镜也完全没有在意——可一旦被指出这一点之后，就总觉得仿佛光着身子站在别人面前一样，难以平静下来。

    “…………”

    “难道说没有那个眼镜的话，会感觉不便吗？”

    露柯特歪着脑袋问道。

    朱乃略微苦恼了一会儿之后——

    “……是的”

    点了点头。

    “难道说我们做了多余的事情吗？”

    “啊、不，没——没那回事”

    嘴上这样说，可手却下意识地摸索着想要去扶正并不存在的眼镜。

    怎么说呢……扶正眼镜这一行为并不仅仅是为了对准镜片的焦点，它同样有着在对话中微妙地调整间隔和节奏的功能，而朱乃十分依靠这一功能。

    越是感到不安，越是感到踌躇和犹豫时，她就越想要去重复这一动作。

    “看来真的很不安呢”

    贝尔蕾塔苦笑道。

    “很……很抱歉……”

    虽说只是习惯，但如此不停反复的话，就好像故意做给帮助矫正视力的贝尔蕾塔看一样。如果真如明久所说，现在是公元五〇一二年的话，常识和公理已与原先截然不同——也就是说，自己不经意的一言一行，有可能会刺激到对方的敏感之处。

    缩起身子的朱乃不住地反复说“对不起”。

    而贝尔蕾塔和露柯特只是颇感诧异地看着这样的她。

    ***

    虽然说已经做过好几次了——但在跳入其中的瞬间还是会很紧张。

    在短暂的漂浮感过后，明久的身体沉入了液体中，身后留下大量上扬的气泡。

    “…………”

    巨大的钢铁圆筒，被称作子宫筒(womb cylinder)。

    充满其中的高粘度淡蓝色液体缓慢而密实地将明久的身体完全包住，不留一点气隙。他的身体没有浮起来，而是继续缓缓向下沉去。

    虽然知道这没有任何危险……但沉入深处的感觉还是会本能地在心中激起恐惧。

    一想到这个东西被叫做子宫筒，相应地也会把周围的被叫做构造材质(material)的液体想成是羊水。那么……

    （好像叫——胎内回归吧）

    人类——以及大多数的哺乳类动物，都有着想要回到生育自己的母体胎内的本能愿望。有的人在宽敞的场所难以入睡，却能蜷缩在狭小的空间内睡得香甜，这据说也是胎内回归愿望的一种表现形式。

    这样说的话，进入这个子宫筒不就是回归到胎内吗。

    不必感到恐惧。

    只是回到出生前的状态而已。

    潜入无怨无惧、温暖舒适的黑暗中。

    明久一边如此对自己说着，一边试图让即将变得躁动的身体冷静下来。

    然后——等待。

    “…………”

    终于……从头顶上方有人影降下来。

    首先看到的是两条纤细柔美的腿。

    然后是平时一直在白大衣的覆盖下而没能看到的婀娜的腰部，接着是那显得沉甸甸的两块巨大的隆起……

    （……这哪里是胎内回归啊……）

    世上哪里有看到女性的身体后会感到兴奋的胎儿。

    内心的悸动听起来格外清晰。据说声音在液体中更容易传播，那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是否也会传到对方的耳朵里呢。

    （这还真是、棘手啊……）

    “……”

    沉降至明久正前面的贝尔蕾塔向他露出笑容。

    然后——

    “第七号子宫筒——激活(activate)”

    阿缇的声音响彻子宫筒内部。

    ***

    奇妙的风景在眼前展开。

    周围是形状奇特的岩石。

    看上去会误认为是人工建筑的——石柱。

    那样的石柱成百上千地、毫无规律地耸立着，仿佛身处石之树林——不，石之监狱一样异样的氛围。似乎这附近原本有一座大石山，在风雨的侵蚀作用下，只剩下了相对较硬的部分……结果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缺乏秩序的排列使之看上去不大像是人工建筑，柱子的大小及高度都各不相同，表面的状态也有所差别。

    除了那些石柱格外显眼以外，其它没有别的特征。

    荒野上红色的土壤暴露无遗。

    寸草不生，荒无人烟。说不定会有一些原始的苔藓类附着在岩石的阴面，但那些恐怕也活不过一百年。

    如果说这里就是地球的话，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相信。

    因平时在<方舟>内部的生活十分完备发达，看到眼前这幅风景就会更加强烈地感受到地球的荒芜。

    “…………”

    在视野的左右两端看到了人影。

    穿着铠甲的女性——看上去是那样，但实际上那当然不是真人。

    肌肉的部分是由淡蓝色半透明的物质构成的，而且其身高是人类的数倍。琉璃巨人——这种表述应该最为接近它给人的印象吧。

    强化外装器官(Exo-Organ)。

    由含有纳米机器的构造材质将装配者的体形扩大化而形成的，具有生命的铠甲。从它的来历讲，也可以说是具有生命的宇航服。

    右手边的人影架着巨大的剑，腰部和四肢上装备的铠甲令人联想起骑士——这是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

    左手边的人影的装备要比美铃轻松，手上也没有拿着武器，但周围带着两个使用自身的构造材质制造出的液态半智能浮游炮——这是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

    这次，她们的强化外装器官完全是配角。

    她们只是待在明久——和贝尔蕾塔乘坐的强化外装器官的旁边，以便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下面进行强化外装器官同乘实验——”

    阿缇的指令通过通信网络传过来。

    “各位，准备好了吗？”

    “美铃·4506·昂薇儿夫，准备就绪”

    “露柯特·9111·加尔芭梅德，这边也没有问题”

    在交杂的通讯中……从身边也传来清晰的人声。

    “贝尔蕾塔·1394·范皮耶尔，已就绪”

    强化外装器官是装配者的身体扩大而形成的、可谓是身体的扩展的一种存在。

    现在，明久的视觉并不是由漂浮在强化外装器官里面的明久本人的肉眼看到的影像，而是将强化外装器官的普通视觉(normal sight)捕捉到的情报插入视神经网络而形成的脑中视觉。

    简单地说，现在明久就相当于这个巨大的强化外装器官。

    他的视点自然也就在距地面十米高的位置。

    而且，各类其它情报叠加显示在通常视觉之上，表示着强化外装器官的状态(condition)和通讯影像。

    这被叫做叠层视觉——平常只是躲在通常视觉的角落里，不至于对乘坐者产生影响，但只要集中意识，就能够看到各个画面。

    这样就能够“只看到需要的内容”，从而达到选择情报的目的。

    然而对于明久而言，不知为何会显示出身旁一同进入子宫筒的这位的身姿。正常来说，强化外装器官是无法“二人同乘”的——如同一件衣服没法给两个人一起穿一样——所以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实在令人费解。

    （这还真是……）

    乘坐强化外装器官时，要穿上被称为连接服的服装。这是一种交互媒介(interface)。

    而这个连接服会紧贴在皮肤上，从而将身体的曲线暴露无遗地展示出来。也就是说，明久处于一种能够随时看到眼前一位穿着泳装的少女的状态。现在那位少女是贝尔蕾塔——然而身边的三个人中身材最为凹凸有致的她穿着泳装位于面前，这令明久很难集中注意力。

    “明久·峰部，你怎么样”

    “咦？啊——是的，没问题、的，大概”

    听到阿缇的问话，明久慌忙回答。

    “冷静下来，按照之前的计划进行。你可是这次验证实验的主角”

    “我明白”

    当明久乘坐强化外装器官时，他会使强化外装器官发挥出奇妙的特性。

    他似乎能够使原本装配者的能力增大数倍。虽然明久本身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不管怎么说，如果这个特性能够被充分利用的话，在许多情况下都将大有用处。

    因此，明久——以及负责照顾他的美铃、贝尔蕾塔、露柯特三个女孩，会定期到<方舟>外部进行验证实验。

    今天是第一次和贝尔蕾塔搭档的验证实验。

    “…………”

    “我们监测到了你的脉搏加快。你还好吗？”

    “我还……还不错”

    明久呻吟一般回答道。

    “只是比平常更加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摆……”

    “眼睛该往哪儿摆？”

    “我什么都没说！”

    明久慌忙回答。

    所幸阿缇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明久的脉搏加速的原因，亦或是她原本就不会在意这些细节问题——总之她没有多追问，继续说道。

    “很好。这次试验的目标是测试明久和贝尔蕾塔同乘时，贝尔蕾塔的特殊能力——念动的力量能够增加多少，并记录测量数据。贝尔蕾塔·明久机准备对附近的岩石施加念动波。其余二人待机，负责应对出现的突发状况”

    ““““明白””””

    四人的回答重叠在一起。

    这些都是事前商量好的内容。

    阿缇刚才的那些话仅仅是为了确认。

    “实验开始”

    说完，贝尔蕾塔开始操纵强化外装器官。

    明久基本上只是作为辅助。

    强化外装器官的操纵也好外观也好，都是以原本的装配者——贝尔蕾塔为优先。

    不过，强化外装器官的感觉也会反馈给明久。因此，明久经常体会到身体突然自己动起来的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哦哦……噢……？”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强化外装器官正在向着阿缇指示的岩石堆走去。

    但明久通过神经网络感受到比平常更加不协调的感觉。

    不……实际上，这种不协调的感觉从乘坐这个强化外装器官的一瞬间开始便一直存在着，只是自己比平常更加没能集中注意力从而没有感受到罢了。但通过在荒野上行走的动作，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明久同学？你怎么了？”

    听到明久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贝尔蕾塔停止了强化外装器官的动作。

    明久的视野中，她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啊……不，那个”

    他含糊其辞。

    明久多少注意到了这个不协调感的源头。

    因为他相当于是保留着男性的意识而进入了女性的身体内，所以股间形状的差异自然会导致行走时的感觉有所不同——这一点在与美铃和露柯特同乘时也是一样。然而这一次感受到的不平衡感远胜过以往。

    （果然——是因为这个啊）

    正常来说，强化外装器官的动作会以原本的装配者的意识为优先。不过反过来说，如果贝尔蕾塔没有产生意识，就会对明久的思考做出反应。

    强化外装器官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不对我在干些什么啊！？）

    基本上，强化外装器官会模拟成装配者的身姿。

    这是为了使装配者能够毫不别扭地、仿佛操纵自己的身体一般操纵强化外装器官而做出的设计。这也就意味着比起另外两个人，贝尔蕾塔的强化外装器官的胸部更加丰满突出。

    “明久同学？”

    应该是因为视线突然变了——贝尔蕾塔感到有些奇怪地问道。

    “抱、抱歉，我没、没有别的意思！”

    “嗯？”

    贝尔蕾塔歪起头。

    “不、没……没什么”

    看来贝尔蕾塔并没有注意到。

    明久稍稍放下心来——

    “明久，你在干什么？”

    “美……美铃！？”

    通信网络中突然响起美铃的声音。

    “不、那个、没、没什么、事情。就是、有点、那个、不太习惯，犹豫了一下。真的、没什么”

    “不太习惯……”

    美铃似乎感到有些奇怪。

    不过——

    “咦？贝尔蕾塔？”

    美铃的强化外装器管向这边靠近，似要确认什么一般凑近过来。

    “怎么了？”

    “你的强化外装器官和平常……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你指的是什么？”

    “抱歉，我也说不太清楚，就是有这种感觉……”

    她似乎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被反问到的美铃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这时——

    “不要说多余的话”

    阿缇的声音响起。

    “快要开始实验了。先从眼前的岩石开始”

    “啊、明、明白！”

    “很抱歉，我明白了”

    明久和贝尔蕾塔一同道歉之后——将目光投向了阿缇所指的那块岩石。

    那是耸立在地面上的无数石柱中的一个。

    但它从中部断裂，上半部分横亘在地面上。

    长度接近十米，直径估计有四米左右。差不多和子宫筒一边大。里面不可能是空心的，所以应该有相当的重量。

    而他们就是要尝试对这块石头使用贝尔蕾塔的念动力。

    “我要上了！”

    贝尔蕾塔宣告。

    强化外装器官伸出右手，手掌面向倒在地上的石柱。

    “…………”

    明久也将意识集中在石柱上。

    当然，由于操纵的权限大部分都在贝尔蕾塔身上，所以这样做也应该不会有任何结果，但也许或多或少能够起到一些帮助。

    他看到从伸出去的右掌处迸发出某种“扭曲”的东西。

    本来，念动力是不可见的。如果是在强化外装器官的外面，明久恐怕就无法看到贝尔蕾塔的念动力了。是强化外装器官的传感器捕捉到了温度、空气密度、磁场等的变化，并将其以“扭曲”的形式使之可见。

    他看到向大气释放的念动力集中在了眼前的石柱上。

    “已经抓住了。现在我把石柱举起来”

    把石柱举起来，移动到某个合适的位置。

    然后挑选更大一些的石柱，或者是同时对多个石柱施加念动，然后挑选再大一些的石柱——直到确认最大输出功率。这就是本次验证实验的目的。

    “扭曲”包裹住石柱。

    然后——

    ——爆裂了。

    “什么！？”

    明久不由得叫起来。

    眼前，应该是正在徐徐将石柱举起的念动力——把石柱捏得粉碎，就像没有控制好力道而把鸡蛋捏碎了一样。而且力量如此之大，碎片仿佛用火药炸开一样猛烈地飞溅向四面八方。

    “…………天啊”

    贝尔蕾塔——她操纵着的强化外装器官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好厉害……”

    “呜哇，干过头了啊”

    美铃和露柯特的感叹声从通讯网络中传来。

    就连平常一直和贝尔蕾塔搭档的她们也如此惊讶——看来这个力量和平常的贝尔蕾塔的念动力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保险起见，我确认一下”

    只有阿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你还记得这次实验的目的吗？”

    “当、当然”

    贝尔蕾塔回答。

    按照一开始的预定，首先是重复进行简单的作业，测量输出功率的极限。用念动力把石块“捏碎”显然不在计划之列。

    “……已经超出这边测量仪的响应范围了。第一步就这样的话，后续的测量就无法进行了”

    “那个——很抱歉”

    感到有些歉疚的明久这样说道。

    “其他两人的情况也是如此。真是惊人的增益率啊”

    阿缇说道。

    “非常高——应该说高过头了”

    能力得到强化自然是求之不得。

    然而如果只有力量毫无限制地增大的话，有可能在使用能力之前就造成巨大的负担。或者也有可能因力量过大而甚至将自己也卷入其中。把喷气引擎安到摩托车上面会怎样——答案显而易见。

    “今天的实验到此为止。改进测量仪，后天再做一次”

    “贝尔蕾塔·1394·范皮耶儿明白”

    “峰部明久明白”

    “那么各自整理一下后返回”

    ““““明白””””

    四声回答再次重合在一起。

    切断通讯后——贝尔蕾塔不经过网络而直接悄声对他说。构造材质充当了传声的介质。

    “非常抱歉……难得有您的帮助却……”

    “啊、没有，我才是，没能得到好的结果，实在不好意思”

    “下次也请多关照了”

    贝尔蕾塔说完微微一笑。

    “啊……嗯”

    怎么说呢——明明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动作和表情，却使她显得如此温柔亲切。

    宛如悉心培育的大小姐一般的印象——那并不仅是性格或受到教育的结果，而是自身强大实力体现出的余裕。

    “还有就是……”

    突然，贝尔蕾塔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胸口上。

    和刚才明久看到的一样——强化外装器官胸前的深谷占据了视野的全部。仔细看的话，能够透过半透明的构造材质，看到其中的明久和贝尔蕾塔的身影。

    “……原来是，这种感觉呢”

    这样说着的贝尔蕾塔——不知为何看上去似乎有些害羞。

    “这种感觉是指？”

    “和明久同学共享强化外装器官的感觉。果然有些不好意思呢”

    处于视野一端的贝尔蕾塔仿佛要从明久的视线中逃脱一般扭过身体。

    “怎么说呢……好像，紧贴着身子的感觉”

    “那、那确实……会不好意思呢”

    贝尔蕾塔扭过身子，更加凸显出她身体的婀娜曲线。

    （难道说因为共享感觉，我的——下半身的感觉也会传到贝尔蕾塔那里吗？）

    若真是如此，就不是会不会感到害羞的问题了，但明久绝无勇气向贝尔蕾塔询问这一点。如果说错话了，百分之百会落得进退两难的下场。

    “啊……”

    似乎是注意到了明久的视线——贝尔蕾塔红着脸用手臂遮挡住胸口和下身。

    “抱——抱歉！”

    明久无法将贝尔蕾塔的影像从视野中消除。他只好尽可能将注意力集中在正在靠近的<方舟>的伟岸的外形上，向她道歉。

    “不……那个，您不必感到抱歉……”

    “是……是吗……？”

    “明久同学的——”

    贝尔蕾塔的脸红到了耳根。

    “体温感觉就在身旁……”

    这只不过是把“紧贴着身子的感觉”换了一种说法。

    明久从未独自一人乘坐过强化外装器官所以不是很清楚——但这种被包围住一般的温暖也许就是贝尔蕾塔所说的“就在身旁的体温”。

    “…………”

    总感觉现在如果多嘴的话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于是明久只好在回到<方舟>之前，一直保持了沉默。

    ***

    机动要塞都市<方舟>中央部——管制区域。

    在其中的某一个房间里，阿缇正在与另外一个人一同观察着实验的情况。

    这里并不是战斗情报中心(CIC)。战斗情报中心内部的所有情报网络都会被记录在案，并有义务向<方舟>的上层人士公开。考虑到以后可能有必要将有关明久的一部分甚至全部的情报保密，阿缇等人便选择在这边的房间里监视实验。

    <方舟>的房间都在一定程度上具备多种功能。

    除了能够改变墙壁和地面的分子构成使之变为所需的形状之外，只要输入预先准备的设计图，就能够形成为具有复杂或特定的功能的机械体。只要有能够获取必要情报的权限，不论在哪里都能够监视实验。

    “那么——”

    这个房间原本只有墙壁和地面和天花板，空空如也。

    然而现在，由于四面都化作显示器(display)放映着画面，看上去相当热闹。在光影交织的房间内，除了阿缇以外还有一个男人。

    大块头的那个男人稳稳坐在房间中央形成的椅子上。

    伊古泽尔德·4013·斯普利芬德。

    他被赋予了这个机动要塞都市<方舟>的指挥权。

    政治和经济相关的问题是由上层部门共同商议的，但在需要迅速作出判断的紧急情况下，他有着可以独自决定各项事务的权限。

    威严的面庞仿佛从岩壁上切下来一般，一举一动显得十分沉稳，但不会令人感到威慑。沉着冷静的性格使他被寄予厚望。

    他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静静地望着占据了一面墙壁的显示画面。

    “你怎么看，伽奥尔格璐芙？”

    伊古泽尔德征询阿缇的意见。

    实际上这次实验是十分失败的——但失败也是一种结果。许多情况下，成功之前都会经历无数次的失败。

    “增益率的提高总的来说是件好事”

    阿缇回答。

    “当然要在不至失控的范围内。如果特殊能力过于强大，使得强化外装器官无法承受的话，反而会在许多方面难以处理”

    这就像一个炸弹。

    再大的力量，如果只能一次耗尽，其用处也是极为有限的。

    “不过，如果是熟练的装配者，就能用强化外装器官将柔软的东西拿起来而不至将其毁坏。重复练习几次的话，贝尔蕾塔也很有可能记住和明久搭档时如何掌握力道”

    “……唔”

    “还有一个——在意的事情”

    阿缇操作着手边的终端。

    画面上显示出贝尔蕾塔的强化外装器官的影像。

    “是美铃说到的事情”

    “强化外装器官和平时不太一样、吗”

    “是的。有可能是因为明久的基因反映在强化外装器官的外形上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其它原因。而且这一点会不会对今后其它的一些事情造成影响”

    和露柯特或美铃搭档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

    这到底是只在与贝尔蕾塔搭档的时候才体现出来的，还是说和其他两人搭档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而已。

    不管怎么说——阿缇打算稍后将所有的记录彻查一遍。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实验进行得都很顺利，日程上没有出现延迟。不过，因为一直以来都没有出现大的问题，似乎全体人员都有些显得松懈”

    “唔……”

    伊古泽尔德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望着显示画面。

    就在这时——画面上突然闪烁起“来访者”的提示。

    “接过来”

    伊古泽尔德命令道——然后便通过情报网络接通了外部的来访者。

    “尼古拉·1247·阿尔芭诺斯”

    “准许进入”

    “…………”

    阿缇迅速操作着终端。

    保存当前的实验记录，并将画面切换至另一个表示<方舟>全体情况的图景。虽然尼古拉是阿缇的朋友，但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有关明久特性的事情。

    墙壁上有一块被打开，尼古拉走了进来。

    雪白的女孩。

    不论头发还是肌肤都是如雪一般洁白，只有那双瞳孔散发着宛如鲜血般的红色，鲜明的对比令她显得极为出众。虽然容貌也是十分端庄秀丽，但浑身上下的雪白给人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

    “我已经从遗失技术回收委员会那里听过了”

    伊古泽尔德说道。

    “发掘调查队那边有提案和申请是吗？”

    “是的”

    冲朋友阿缇轻轻示意一下之后，尼古拉对伊古泽尔德点点头。

    “下一次我们部队因发掘任务而要前往的遗迹规模较大，超过以往。因此申请临时补充一些人员”

    “为什么要找我们？”

    伊古泽尔德问道。

    虽然他的立场是宇宙飞船<方舟>的船长，以及军事行动期间的司令官，但一般不会干涉人事调配等琐碎的事务。发掘调查队人手不足的问题，应由负责该项工作的遗失技术回收委员会进行处理。

    然而——

    “阿缇”

    突然，尼古拉用稍显随和的语气说道。

    “我想借用一下交给你负责的那个转校生，还有那三名候补生”

    “不行”

    阿缇当即拒绝，连理由也没有听。

    但尼古拉显然料到了会如此。她丝毫没有在意，而是微笑着追问。

    “为什么？她们又没有在一线和侵略体战斗。让装配者候补生参与发掘作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吧？”

    这是诡辩。

    以前，尼古拉就因史无前例的转校生这一身份和若干不寻常的待遇而注意到了明久他并非普通人。她曾找阿缇确认——但阿缇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若随意公开并散布明久的情报，有可能在<方舟>内部引起混乱。

    “没有必要一定是他们”

    “如果你们只是在搞一些土木工程一样的训练的话，还不如到我们这里来帮忙呢。从情报管理的角度上看，也比让他们做其它单独作业要强吧？”

    “…………”

    阿缇微微皱眉。

    她句句戳中要害。

    “而且，你看了发掘计划的资料就能明白，且不论昂薇儿芙，如果有了范皮耶儿和加尔芭梅德的特殊能力的话，发掘作业也能够更加轻松进行，更不用提有了他了”

    “…………”

    这该如何拒绝呢。

    正当阿缇思索的时候——

    “阿尔芭诺斯的话也有道理”

    伊古泽尔德突然说道。

    “你刚才说过她们有些懈怠吧”

    “是的，没错”

    回答的瞬间——阿缇便明白了伊古泽尔德的思考。

    尼古拉的小队原本就以百分之百的生还率闻名于<方舟>内。

    而且正如阿缇自己分析的一样，重复单调的实验和训练会让明久他们失去紧张感。紧张感的缺失，可能会让他们在实战中丧命。过于紧张会让人感到萎靡，但在战场，不够熟练远为危险。

    那么，在尼古拉的小队里参加一些紧张感适度的作业，也不失为一项选择。虽然基本上只是简单的发掘作业，但也有可能遇到基因被污染的生物的袭击，或是异常气候引起的大规模灾害。

    “既然船长这么考虑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知道了。——那么，阿尔芭诺斯。那三个人，不，再加上明久·峰部，四个人就暂时归你指挥了”

    “感谢您的配合”

    尼古拉行了一礼。

    ***

    不论在哪个年代，病房都是充满了无聊的地方。

    简洁朴素，色泽单调。

    唯一的救赎便是——这次有人陪着。

    只是……

    （她是——人类吧）

    朱乃有些不安地思考着。从她的常识判断，有着“恶魔般尖尖的耳朵”的人只会存在于电影或小说等作品中。

    当然——不论对方是恶魔也好还是妖精也好，能有一个交谈的对象便足以令她感到宽慰了。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身处永恒不变的病房内，被整个世界抛弃——不过现在这种不安被消除了许多。

    负责照顾朱乃的，是一个叫露柯特的女孩。

    有着尖尖的耳朵、以及普通人不可能有的发色——基本上是透明的翠绿色，但根据看的角度和光照的不同，其浓淡和色泽会稍有变化。

    发型是所谓的“双马尾”，用英语说就是“angel wings(天使之翼)”，而这更加凸显她的可爱。在某些场合下，她说不定可能比朱乃显得更加年幼。

    朱乃认为她很漂亮。

    宛如一个人偶。超凡脱俗、仿佛从画册中走出来一般，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幻想的气息，纯洁无垢。就算说她从不出汗也从不如厕，恐怕也会有人相信吧。

    不过——

    “露柯特小姐的头发的颜色……真漂亮呢”

    朱乃试着向正在墙边整理着什么东西——大概是日常用品吧——的露柯特搭话。

    “嗯？”

    只见露柯特眨着眼睛转向这边。

    “漂亮？”

    “是的。怎么说呢——好像宝石一样”

    “哎呀？在朱乃眼里看上去是那个样子吗？”

    露柯特微微一笑，用手指挠了挠脸颊，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是头一次被人这么说吧”

    “是吗？可真的是——”

    “漂亮”这一感觉毫无虚假。

    “我说不定更羡慕像朱乃一样浓密的——存在感鲜明的一头黑发呢”

    “咦……？”

    “你看，我的头发会因为角度和光线呈现不同的颜色对吧。就好像没有明确的立场，或者说给不同的人留下不同的印象。所以觉得像朱乃一样明确地表达出‘我是黑色！’的安稳不变的头发更漂亮”

    “…………”

    出乎意料的回答。

    不过仔细一想，现在可是公元五千年——人类的样子早已今非昔比，现在的情况对于他们而言便是日常，那么从中产生日常的心事烦恼便也不足为奇。不论是好是坏，她们并不是居住在幻想世界里的居民。

    “果然兄妹的发色都是一样的呢。明久的头发也一样”

    “啊——是的”

    朱乃点点头。

    说实话，发质可能并非那么相似——但如果从两人是现世界里仅存的两名原种人类这一角度来看的话，说不定确实会发现几处相似的地方。

    “那么——朱乃，感觉如何？”

    “咦？啊、还、还好吧”

    听到有些突如其来的问题，朱乃显得有些困惑，但仍作出回答。

    只见露柯特再次微微一笑，走到朱乃的床边——用手轻轻拍了拍床身。

    “那就稍微练习一下吧。用这个”

    “……？”

    朱乃困惑不解。

    露柯特将右手的手掌面向地板，一边做着细微的动作，一边在嘴里念“椅子”。

    只见——

    “——！”

    朱乃瞪大双眼。

    突然非常流畅地——仿佛从水面下浮出一般，一张椅子转眼间出现在面前。它的外形宛如将一个圆柱斜着切开后，将截面剔成圆形一样。这不可能是原本藏在地板下面的。在朱乃看来，更像是地板本身发生变形，形成了一个椅子。

    “我听明久说过了，朱乃的那个时代里还没有这种东西吧？”

    “是的——”

    “这个<方舟>原本就是作为宇宙飞船制造的，所以不论是空间还是材料都十分有限。所以，房间的地板和墙壁都是用‘能够变成任何东西’的材料做成的，可以根据需要改变形状”

    “…………”

    朱乃只有发愣的份儿。

    原本以为这里是除了床之外一无所有的乏味枯燥的房间——而这似乎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当然，也不能因为稍微想一下就变出桌子椅子什么的，那样就麻烦了。所以想要传达头脑中的形象还是需要很多诀窍的。不习惯的时候，就要借助于话语”

    “哈啊……”

    动作和咒语。

    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贝尔蕾塔在检查的时候，从墙壁把终端机拉出来了对吧？那也是一样的”

    “啊……这、这样啊”

    说实话，脑袋里满是哥哥和眼前的这些事情，几乎没有看贝尔蕾塔和露柯特做了些什么——应该说虽然看是看了，但根本没能在头脑中留下印象。

    “当然，想要形成复杂的机械的话，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你不可能只在脑袋里想象形状。那时候就要通过选择事先准备好的设计图把它制造出来。想要达到那种程度的话，就需要一点专业知识了”

    说着，露柯特指了指朱乃的床。

    “那么第一个练习。朱乃也来把自己的床稍微变形一下看看吧”

    “……咦？”

    “我看看。就把靠背稍微抬起来一点吧。有靠着的地方才会舒服吧？”

    “啊……是的……”

    被这样一说，朱乃回头望向身后。

    “想象一下靠背升起来的床的样子。然后用话语命令它，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都行是——”

    “要用话语命令它。这才是关键”

    露柯特仿佛下结论一般说道。

    说白了，说话只是为了确认意识——即选择的“触发器”，至于是说“牟尼玛尼轰”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

    “——靠背，升起来”

    朱乃小声吟道。

    然而床毫无反应。

    “是不是在想一些多余的事情？”

    “多余的事情？”

    “你要把它想象成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认为它本来就能按照你的想法动弹。用这种感觉去命令它会容易一些哦”

    露柯特如此说道。

    朱乃想了太多的事情吗。

    闭上眼睛，想象床的形状。尽量不去考虑折页或其它什么活动部分的构造，直接在脑中描绘床从中间折成两段弯曲起来的样子。

    只见——

    “——啊”

    感到后背部分有什么东西在踊动。

    睁开眼睛，便看到床的上半部分正在无声地抬起。

    “哇、哇，真的……咦……咦？”

    朱乃心怀激动地看着，但床的上半部分的弯曲早已超过了适宜的角度，正在挤压着朱乃试图进一步弯折。

    “咦——”

    “哦哦好险好险”

    朱乃险些被抬升起来的靠背挤落——的时候露柯特迅速过来撑住了她。朱乃眨着眼回头看去，只见床静止在弯折了六十度左右的形状。一句话，床忠实地按照朱乃的想象发生了变形。

    不过……角度过大的话，坐起来反而不舒服。朱乃应该想象一个角度更加平缓的形状。

    “真、真是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一开始谁都会这样”

    露柯特笑着说。

    “基本上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的。不过对于朱乃来说就没办法了”

    “哈啊……”

    如同一个完全没有骑过自行车的人，长大之后突然要骑车了一样。

    “不要着急，慢慢地一点一点学会就好。多重复几遍，自然就会记住了”

    “可是——”

    朱乃盯着手掌心说。

    “要早点学会才行。不然就要给大家添麻烦了……”

    比起大家，最担心的就是给哥哥增添负担。

    从孩提时代起，便十分热心地照顾朱乃。

    每当直接询问本人的时候都会笑着否定——但朱乃认为那是因为哥哥心怀有身为私生子的愧疚。恐怕明久一直都在迁就忍让，总是优先考虑朱乃，然后才是自己。

    那次事故的时候也是如此。

    如果没有特地等朱乃的话——明久也就不会被卷入其中了。

    也就不会跨越三千年的岁月，面对被整个世界抛弃一般的境遇了。

    （是我……把哥哥……）

    带到这个世界里来的。

    然而，父母早已不在身旁。就算双亲没有遭遇任何事故，无病无疾长命百岁后安逝——那也已经是两千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把明久束缚在朱乃身边了。

    仅仅因为自己是哥哥，而朱乃是妹妹。

    不管是在好的意义上还是坏的意义上，他并没有多想下去。

    所以——

    “你用不着觉得麻烦啦”

    “可是我——一直都是在给哥哥添麻烦”

    她几乎是在无意识中说出这句话。

    “……嗯？”

    但露柯特似乎注意到什么一般皱起眉头。

    “啊啊。明久？这样啊。哼嗯？”

    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点点头。

    她盯着朱乃，好像在想些什么事情——

    “那个，如果我说错了还请原谅”

    “什么？”

    “明久和朱乃，实际上不是亲兄妹吧？你们是在懂事了之后，才开始在一起生活的吧？”

    “…………！”

    突然被指出这一点，朱乃吓得身子一颤。

    虽说并不是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事情，但还是感觉有重要的秘密被发现了一样，感到很不舒服。

    “我认识一个人，那个人的情况也和你们差不多”

    露柯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多事了，露出了苦笑说道。

    “那两个人之间客套的样子，和你们很像”

    “哈、哈啊……”

    “一般来说，如果真是从小就一起长大的话，就不会说‘尽添麻烦’之类的话吧。当哥哥姐姐的照顾弟弟妹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那样的吗？”

    在其他家庭里面，那样做是很正常的吗？

    还是说这仅限于现在这个时代呢？

    朱乃一时无法判断——

    “应该是吧。反正我们家就是这样的”

    “您也有弟弟或妹妹吗？”

    “妹妹。好多妹妹”

    说着，露柯特仿佛在放松肩膀一样运动了一下胳膊。

    “哎呀~，真是，每天都好麻烦的。现在还好，住在学生宿舍里，只是偶尔回家一趟。只要一回家，那里就像——战争一样”

    “是吗”

    “最小的孩子还不会说话，但总是爱乱动，很危险的。稍微不注意就会拼命送死”

    “送……送死？”

    听到露柯特语出惊人，朱乃瞪大了眼睛。

    但露柯特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

    “从楼梯上滚下来，从床上摔下来，抓到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想要塞进嘴里。当然每次都是在出大事之前就制止住。所以每次都好累的。就不能本能地意识到危险吗”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露柯特的表情却极为温柔。

    至少，看上去她并不觉得照顾妹妹们有多么痛苦。

    “啊、对了”

    露柯特似乎想起什么一般，把手伸入制服的口袋里。

    “要吃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的东西是……

    “咦？这个——”

    接过来，放在手中凝视。

    包装在透明的小袋里的，半透明的小球体。在朱乃看来，那像是一颗糖。在超市或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的零食之类的东西。

    身体不好的朱乃几乎没能让父母给她买这类东西，所以她莫名地感觉有些向往。实际上，在上了初中之后，也会偶尔用零花钱偷偷买几颗。

    “我听明久说过了，在朱乃生活的时代里也有这种东西吧？”

    “这是糖吧？”

    应该不会是某种药吧。

    “没错。吃甜食的话，心情也会安稳下来吧”

    露柯特用左手抓起朱乃的手，把右手里的糖放在上面。

    “啊……谢谢、您”

    朱乃有些战战兢兢地撕开包装——把得到的糖放入嘴里。

    露柯特兴趣颇深地盯着朱乃的样子。

    “怎么样？”

    “很甜，很好吃……”

    直截了当的感想。

    廉价的甜味在嘴中扩散开来。

    但这股味道——却让她想起了三千年前的，理所当然的、宁静安逸的、怀念无比的日常。

    ***

    结束实验回到<方舟>后——解除了强化外装器官的明久没有换衣服，直接来到了公共淋浴室。

    说到公共淋浴室，明久首先想到的就是高中的场面。明久就读的高中有许多这样的设施——供体育社团在社团活动后使用，也供学生在上完体育课后使用。

    但是……

    “呜——……”

    但是乘坐强化外装器官之后的淋浴，并不像运动后把身上出的汗洗净那样简单轻松。

    要让沐浴剂充分溶解起泡，并将其无缝地涂遍全身，并仔细洗净。而且连起泡的方法直到清洗的顺序都规定得一清二楚。

    “这才是最麻烦的啊……”

    明久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他想更加爽快地把汗冲净，换好衣服，然后立刻去医院看望朱乃。

    然而“冲洗必须到位绝不可偷懒”——阿缇如此着重强调。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噫——！？”

    听到有人对自言自语做出回应，明久的动作僵硬起来。

    公共淋浴室——的基本构造和明久生活的时代相差无几。墙边并列着数个隔间，而且为了让人明白隔间的使用情况，墙壁和门都是用磨砂玻璃制成，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人影。

    回答的声音是从相邻的隔间传出来的。

    是贝尔蕾塔。

    似乎是比明久稍晚一些进入这个公共淋浴室的。因为刚才一直在洗头，再加上水流的声音，明久没能注意到。

    “构成强化外装器官的构造材质是半有机材料。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很快就会腐烂——并产生味道”

    “贝……贝尔蕾塔！？”

    透过半透明的墙壁，看到了她——她身体的轮廓。

    脱掉连接服，正在把沐浴剂涂到身上的样子一目了然。包括她那纤细的脖颈、丰满的胸部、婀娜的细腰、以及勾勒出柔软曲线的臀部和大腿、娇小的玉足……的轮廓，也能隐隐约约看到几分。

    比起那些，自己居然不知不觉中就看得入迷了……真是身为男性的悲哀。

    “为——为什么”

    明久慌忙背过身去，呻吟一般叫道。

    既然已经同乘过强化外装器官，贝尔蕾塔和他一起进入公共淋浴室内洗澡不足为奇。只是，明明有那么多隔间，为何偏偏挑了这个和明久相邻的隔间呢。

    顺带一提，美铃和露柯特应该比明久和贝尔蕾塔更早些冲洗完毕了。只有在和明久同乘时，为了测量各种数据，才会在接触时更费工夫。

    不管怎样——

    “嗯，有什么事吗？”

    似乎是误以为在叫她的名字，贝尔蕾塔语气轻快地询问道。

    “不……那个……”

    能不能换到别的隔间去——这样说也不行。如果被问到“为什么”的话，那明久就真的无言以对了。

    既已如此，在陷入山穷水尽的境地之前，迅速洗完然后离开这里方为上策。明久动作粗鲁地将沐浴剂草草抹在身上，也不待污垢被除净，便快速将沐浴剂冲走。

    “我、我先走了！”

    明久拼命克制自己不朝贝尔蕾塔的方向看过去，然后飞一般冲出隔间。

    可是——

    “——咦？明久同学！？”

    贝尔蕾塔惊讶的叫声从背后传来——但他顾不上这些，朝淋浴室的出口走去，身上的水珠落到地面上。

    可接下来的一瞬，贝尔蕾塔的手抓住了明久的手。

    “咦？…………！”

    反射般转过头去的明久呆住了。

    “洗得再仔细一点比较好哦。身上还残留着好多沐浴剂呢”

    洗澡的时候，自然是不会穿着连接服的。

    “明久同学？”

    明久慌忙转过头去。

    “咦？…………啊！？”

    看到明久的动作后，贝尔蕾塔似乎才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她那动人的脸庞仿佛信号灯一般，眨眼间变得通红。她慌忙从明久的身边离开，跑进自己刚才使用的隔间。

    啪嗒一声，隔间的门关上了。

    然后——

    “那……那个，真是对不起”

    贝尔蕾塔的声音传了出来。

    “平时都是女孩子们在一起洗，一不小心就忘记了”

    “不、那个，我也、很抱歉”

    其实也不至于双方互相道歉。

    数秒的沉默占据了尴尬的空间。

    然后……

    “那个、明久、同学？”

    “什、什么？”

    以为她铁定生气了的明久不由得缩起身子，但贝尔蕾塔再次从隔间里出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次，她裹好了浴巾。

    一丝遗憾和安心在明久的心中交织着，但贝尔蕾塔再一次拉起明久的手，把他带到自己刚才使用的隔间里。

    “——不管怎么说……构造材质可能会粘附在头皮上，所以头要好好洗干净才行。如果没有洗净就干透了的话，它就会紧紧黏在头发上，很难去除”

    “哇、等、不、我自己能洗！”

    “我觉得还是由我来洗快一点”

    似乎看到事已至此便转变了态度——贝尔蕾塔在地面上生成一个小椅子，让明久坐在上面，自己则开始用手揉搓沐浴剂使之起泡。

    “看吧。果然根本就没有冲干净”

    这样说着，贝尔蕾塔将手伸入明久的头发里，用指尖揉搓头皮。她的动作仿佛在轻轻抚摸一般，有些发痒——明久不禁浑身一颤。

    仿佛恋人之间甜蜜的肌肤之亲一样——如此般想象的明久不免感到一丝兴奋。

    “您是急着要去医院探望吧？就算是妹妹，毕竟还是女孩子的房间，去之前还是要好好洗干净的”

    “…………谢谢”

    明久最终放弃了挣扎，接受了贝尔蕾塔的好意。

    贝尔蕾塔一边揉搓着明久的头部，一边说道。

    “明久同学——真是为妹妹着想呢”

    “是吗？”

    明久一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象背后的贝尔蕾塔的样子——一边将双手并拢放在大腿中间。这样的话，自己的要害部位就几乎不会被贝尔蕾塔看到了。

    “也不能把事情全都推给先去的露柯特啊”

    “您说露柯特吗？”

    贝尔蕾塔的动作停下来了。

    “那应该不用担心的。她已经习惯这样的事情了”

    “习惯了？”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语而刚想要转过头去——然后用极大的自制力停下动作。

    “嗯，之前看到过一次，她是个相当好的姐姐”

    “是吗？”

    “家里有好几个妹妹，也早就习惯照顾她们了”

    “哦……”

    露柯特“是个好姐姐”吗……

    完全无法想象。

    “有点意外啊”

    “是吗？”

    “从平时的态度或语气上看，还以为她是你们三个人中最小的”

    听到明久如此说——贝尔蕾塔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大家想得都一模一样呢”

    “……？”

    “露柯特还真是受欢迎呢”

    贝尔蕾塔毫不在意地说道。

    “据说她经常会被高年级的学生告白。因为很可爱。果然看上去很像妹妹吗”

    “哦……哦……”

    明久努力压住自己险些上扬的音调。

    （不，也不是值得焦虑的事情吧）

    他这样说给自己听。

    贝尔蕾塔、美铃、还有露柯特。

    她们三个是在原种人类基因回收计划当中，负责照顾、保护明久的人，同时也是操纵强化外装器官的搭档，以及——新娘候选人。虽然不知道旧时代的习俗在如今有着怎样的意义，但说白了，她们就是明久的婚约者。

    而其中一个——便是露柯特。

    经常被高年级的学生告白。

    听这么一说……内心就变得难以平静。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感到嫉妒，但反过来，自己是不是成了露柯特的负担——的想法也难以避免。

    比如说，很不情愿、身不由己地当上了明久的新娘候选人。

    “那、是不是、已经有了在交往的人了？”

    明久有些战战兢兢地问道。

    然而贝尔蕾塔却用极为轻松的语气回答“没有”。

    “不是说她看上去像妹妹一样吗？”

    “啊，嗯。我也那么觉得——不过”

    “那样想的人，大多好像都认为露柯特的性格会更加粘人呢”

    “……嗯？啊、啊啊……原来如此”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明久是以朱乃为标准来衡量而感到不协调的。

    说到“妹妹”，明久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朱乃。说到“粘人”一词差不多也是一样。

    然而和朱乃比起来——露柯特明显给人以活泼、或者说是假小子、独立自主的感觉。明久难以想象那样的她会粘着别人撒娇。

    不过，似乎有不少人因她那有些年幼的外表，而产生了错误的判断。

    “这一点跟她合不来吗？”

    “是的。那孩子很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

    只凭外观便被人妄加评判并不会感到高兴，这一点露柯特也不例外。

    “而且至今对女性之间的交往的态度也很明确——“

    ——如此说道。

    贝尔蕾塔毫不在意地爆出惊人的话语。

    “哈？等、等一下，那是怎么回事？”

    “您是……指？”

    “那个……女性之间的，居然那么理所当然地……”

    “…………啊啊！”

    贝尔蕾塔止住了动作陷入思考——但旋即露出苦笑继续说道。

    “对了，明久同学生活的时代，男女比例几乎是相当的呢。我之前也讲过，如今女性人口占据了绝大多数。女性之间的交往也不是稀奇的事情了”

    “哈……哈啊。这样啊”

    就像是一个女校——只不过在校学生是全体人类。

    如果身边几乎都是女生的话，正值思春期的少女不小心变成同性恋也不足为奇。不，考虑到先前得知的目前的男女比例，说不定那反而才是主流。

    （不过……明明叫做<方舟>，却是一个百合的花园啊）

    总觉得有某个重要的东西被冒渎了。

    果然三千年岁月的隔阂不容小窥。

    “那就是说，把年长的姐姐们甩掉了”

    “嗯，没错”

    贝尔蕾塔窃笑着说。

    “甚至还有人认为是不是在和我或者是美铃交往”

    “…………这样啊”

    同在一组，经常一起行动的话，会被人那样怀疑也是正常的。不过在明久看来，不论是美铃还是贝尔蕾塔还是露柯特，似乎都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嘛——就算她习惯了照顾小孩子”

    明久叹口气说道。

    “我也不想一直被露柯特疏远啊”

    “嗯？”

    贝尔蕾塔再次停下动作，有些惊讶地问道。

    “您是说——露柯特吗？”

    “那个，怎么说呢。我好像被露柯特疏远——或者说被她讨厌了一样”

    “为什么这么说呢？”

    “嗯，那个——怎么说好呢。总觉得她在警惕着我。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有些冷漠，好像隔着什么东西一样”

    和她能够正常交流，也会对明久露出笑容。

    但和美铃还有贝尔蕾塔比起来，似乎在有意识地和明久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所以明久才会以为她“是不是被迫成为了新娘候选人”“实际上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才没有那回事呢”

    贝尔蕾塔笑着断言。

    “如果露柯特真的讨厌谁的话，是不会有那种态度的。她会露出更加明显的敌意的”

    “…………”

    明久试着在头脑中想象了一下现出敌意的露柯特。

    不知为何，有点像一只浑身的毛倒竖起来、发出威慑的叫声的猫。

    “是那样吗？”

    “是的。从这个角度上说，她没有那么多的考虑，很好懂的。对之前那些来告白的人，她也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交往’就完事了”

    “……这还真是残忍啊（译注：原文「きついなそれは」，想了很久没找到太合适的译法，求教）”

    虽然没有在说自己的事情，但却十分能够感同身受。

    但仔细一想，既然“无法交往”的结论已定，再多词藻也是毫无意义。说不定直截了当地拒绝的方式，更容易划清界限。

    “不过——这样啊。那样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即便如此，这也并不意味着可以毫无顾忌地与露柯特打交道。毕竟，先不说新娘候补之类的事情，以后就要经常在一起行动了，容易被她讨厌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难道说”

    贝尔蕾塔用试探般的语气问道。

    “明久同学喜欢露柯特那样的女生吗？”

    “咦？呃——”

    明久一时语塞。

    “那倒不是……应该说、那个、怎、怎么说好呢”

    要说的话，露柯特毫无疑问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虽然在刚醒来的时候，看到她那尖尖的耳朵和头发的颜色感到有些异样……但明久早已丢弃了这种“偏见”。倒不如说，在现在这个公元五千年的世界里，她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孩而已。

    那，是想和她在一起吗?

    如果被这样问到的话——老实说，不知道。

    “为、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你比较在意露柯特的事情，就想着会不会是那样”

    “不，我不是因为那个原因而在意她的。真的。嘛，虽然确实有些容易误会，但我只是把她当作经常在一起活动的伙伴而已——如果能够友好相处的话就好了，这样想着而已”

    “那倒也是呢”

    贝尔蕾塔似乎理解了。

    “那么——目前来说，明久同学有没有哪个比较在意的人呢？”

    “…………”

    现在明久相当在意背后的贝尔蕾塔，但这只是出于性冲动，或者说雄性的本能而已。

    “我要冲了哦”

    “啊——嗯”

    在头上起泡的沐浴剂在温水下被冲洗得一干二净。

    这样就结束了——如此想着的明久刚要站起身，便被贝尔蕾塔按了回去。

    “还有后背呢”

    “…………”

    反抗也是无济于事。

    明久压制着内心的躁动，任由贝尔蕾塔摆布。

    贝尔蕾塔一边在明久的后背上涂抹沐浴剂的泡沫——

    “你应该已经听说过了，我、美铃、还有露柯特，不仅负责你的护卫和照顾，而且也是作为新娘候选人而安排在你身边的”

    “…………嗯”

    心脏的跳动令明久感到烦躁。

    “新娘”一词说得好听，但实际上就是指希望能与她们进行性行为，生育后代。只要无法明确拒绝，明久将她们中的一个人搂入怀中是早晚的事情。

    “就是希望在我们当中能够产生后代”

    “…………”

    贝尔蕾塔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呢。

    乱说的话可能会招致对方的不快——明久只好保持沉默，等她进一步做解释。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美铃说的话——我们的强化外装器官和平时稍微不太一样”

    “咦？啊——啊啊，确实那样说过呢”

    “那个会不会可能是明久同学的基因多少有些表达出来了的状态呢？”

    “……我的？”

    “也就是说——”

    身后的贝尔蕾塔似乎微笑了一下。

    “强化外装器官呈现出了未曾见过的、我们的孩子的模样——之类的”

    “…………！”

    “那样想的话——就有点”

    贝尔蕾塔显得有些犹豫，或者说害羞地停住了话头。

    “那个、感到开心”

    “…………”

    明久无言以对，保持沉默。

    贝尔蕾塔也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无言地用温水将明久后背上的泡沫冲洗干净。

    然后——

    “…………”

    她轻轻地，将手掌贴在明久的后背上。

    仿佛时间停止一般，沉默填充了两人的空间。

    （好像是把突然没有话说而变得安静的瞬间叫做“天使横穿而过（译注：原文「天使が通り抜けた」）”吧）

    明久在头脑中回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知识。或者应该说，如果不去想一些其它的事情的话，恐怕就会陷入难以解释的状况。

    然而——

    “…………”

    突然，明久感到自己的颈部正在被抚摸。

    是贝尔蕾塔。她将贴在明久后背上的手掌上滑，触到明久的脖颈。似是在用指尖确认着肌肤的光滑——那极为温柔、可又让人感到有些娇淫的抚摸。

    仿佛在挠痒、亦或是推搡一般。

    指肚在明久的皮肤上忽急忽缓地游走着。

    这是与清洗头部和后背时完全不同的抚摸方式。而且，若只看平时的贝尔蕾塔的话，是绝不会想象到她会如此妖艳地——

    “贝、贝尔蕾塔！？”

    明久不得不回过头去。

    “——咦？”

    眼前的贝尔蕾塔的瞳孔在泛着红光。这本应是她在使用自身的特殊能力——念动的时候才会发生的变化，但现在她似乎并没有在使用念动。

    那这是怎么回事？——正当明久感到不可思议时，眼前的贝尔蕾塔的眼睛忽地变回了原来的青色。

    “那、那个，有、有什么事情吗？”

    看到盯着自己的明久，贝尔蕾塔显得有些困惑——完全是一副平常的模样。似乎刚才眼睛变红和举止变得妖艳的氛围，才是明久的错觉。

    “不，那个——”

    虽然很想问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既然贝尔蕾塔自己没有察觉，那或许就是明久有些过于在意了。不管怎样，“你刚才的抚摸好色啊是怎么回事？”之类的话可不能问出口。

    “呃、那个、总之帮大忙了，多谢了”

    姑且先道谢。

    “啊、好的，没关系”

    贝尔蕾塔如此回应。

    然而——

    “…………”

    不知为何，在明久听起来，她的声音与平常不同，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显得有些空洞。

    ***

    明久离开后——公共淋浴室剩下贝尔蕾塔一个人。

    “…………”

    她一边用沐浴剂清洗着自己身上残留的构造材质，一边突然想起今天的实验。

    很高兴，也很开心。

    虽然对于明久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对于贝尔蕾塔来说，这是第一次与他人——与他——同乘强化外装器官。尽管对于共享部分感官的感受有些疑惑，但并无不快。

    反倒说，能够在近距离感受到明久的存在这一点，让她无比快乐。

    “我——”

    作为“主治医生”的贝尔蕾塔观察了明久和朱乃一年以上。

    因为有着相当的医学知识，再加上能够精细操纵念动力，她才会负责两人的治疗。在贝尔蕾塔的种族里，拥有念动力这一特殊能力的人并不稀奇，但能够在不伤害到脑神经和毛细血管的情况下，根据情况需要对伤口当场进行修复——有着如此般极为精细的作业能力的特殊能力拥有者便少之又少。

    所以一开始，只是因为上级的命令而接受了这项工作。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贝尔蕾塔开始想象眼前这两个人醒来后将会是什么模样。

    ——明久。

    这个少年说话的声音是怎样的？他会用怎样的目光仰望着天空？他露出笑容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又会喜欢吃什么样的食物呢？他……

    最初只是出于好玩，并没有其它的想法。

    可回过神来时，贝尔蕾塔发现自己对这个沉睡中的少年产生了淡淡的恋情。而且当他醒来后她发现，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样子还要温柔、认真、充满魅力。

    与美铃和露柯特不同，在明久醒来之前，贝尔蕾塔便与他坠入了爱河——这样说也丝毫不过分。

    可是……

    “…………”

    独自感受着热水的浇淋时——贝尔蕾塔突然感到一股不协调感。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

    直到刚才——那指尖还在触碰着明久的肌肤，以及他那柔软的颈部。

    他身体内血液的涌动，通过指尖清楚地传递给了她。

    现在——贝尔蕾塔的指尖敏锐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不，恐怕不只是指尖，而是整个身体都变得极为敏感。血液在体内汹涌流淌，让沉睡的某个东西徐徐觉醒。

    “我……究竟……？”

    她喃喃自语般问道，但毫无用处。

    她很清楚。她很清楚自己体内升腾的冲动。面对明久产生的明确的渴望。如果刚才明久没有喊出声音的话——后果将会如何呢。

    难以想象？不，多少还是能够想象得到的。

    那是自己亲手毁坏一切的——最为糟糕的画面。

    “…………呜”

    视野变得扭曲。

    内心深处涌起的冲动，让贝尔蕾塔不由自主地娇喘。

    要约束自己，把自己限制在特定的模样内。她如此拼命地想着。

    否则——

    “…………”

    贝尔蕾塔突然将出水的开关切换到“冷水”档。

    “呜——”

    刺骨的冰凉扩散至全身。

    贝尔蕾塔坚信着这样能够抑制住内心的冲动，任凭冷水从头上肆虐而下。

    ***

    只是独自练习改变床的形状，竟花费了近半天。

    然而成效显著——试着在床边生成一个椅子，结果不费吹灰之力。想象着形状，发出作为“触发器”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尽量不去想多余的事情。一旦学会了就觉得十分简单。

    等下一次哥哥来的时候吓一吓他吧——朱乃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呆呆地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

    “我回来了！朱乃，还好吗？”

    露柯特开门进来。

    她正好看到朱乃刚刚做出来的椅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然后露出了笑容。

    “什么啊，已经学会了吗？真厉害”

    “是——是吗？”

    “干得漂亮。这下明久来探望的时候也可以说’请坐‘了”

    “……啊”

    朱乃的脸红了——仿佛被看透了内心一般。

    生成椅子的时候，不仅仅是想象它的形状，还会想着”明久要坐在上面”而在脑中描绘它的外形。有具体的大小标准，才更容易生成椅子。

    “对了，朱乃洗过澡了吗？”

    “洗、洗澡吗？”

    醒来之后还没有洗过。身上脏兮兮的话也不便会见哥哥。

    所以——

    “那就去洗吧。能走路吗？”

    “应该可以——”

    她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

    只是站着的话没有什么问题，但走起路来肌肉就不大听使唤——朱乃的左膝盖一软，踉跄了一下。

    “啊……”

    不过露柯特迅速伸出手扶住了朱乃，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

    “啊……谢、谢谢”

    “好啦好啦，去洗澡喽”

    露柯特搀扶着朱乃，向里侧的墙壁走去。她用手轻轻敲了一下墙壁，一个新的入口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

    “好了，就是这儿。快进去吧”

    里面——非常意外地——是朱乃相当熟悉的，即与以前的“浴室”十分类似的地方。有一个小更衣室，里面那个玻璃般透明的墙壁后面有一个浴池。浴池是半透明的，恐怕是为了护士或医生便于观察病人入浴时的样子的吧。

    正当朱乃观察着浴室的时候，露柯特早已解开制服的纽扣，开始脱下衣服。

    此时——朱乃不经意间瞟到露柯特只穿着内衣的模样。

    内衣的款式和朱乃生活的那个时代的东西相差不大。胸罩和内裤的颜色单一且没有装饰——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土气，而是给人一种注重性能的、或者说运动型的印象。与举止活泼的露柯特十分般配，显得很是可爱。

    正当她这样想的时候——目光与露柯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咦？你不进去洗吗？”

    “啊、不是，马上进去”

    被催促的朱乃也脱下衣服，进入浴室。

    浴室内——一面墙上有两个淋浴头一样的东西，还有两个水龙头一样的东西。另一边则是一个大浴池，恐怕朱乃她们四个人一起进去也绰绰有余。浴池里面盛满了热水。

    “怎么了？”

    用手确认水温的露柯特回过头看着朱乃问道。

    “干嘛用毛巾裹着身子啊”

    “那个、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都是女孩子”

    这样说着的露柯特毫无遮掩，却丝毫不显拘谨。

    她的体型比较纤细，但十分健康。

    给人感觉——身上除了必要程度的肌肉以外，没有多余的肉块。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足以让人看出她过人的运动能力。

    “…………”

    朱乃轻声叹气。

    与羸弱的自己相比——露柯特的裸体令人目眩。

    “我先冲一下身子，朱乃就先在水里泡着吧”

    “呃、啊、好的”

    “我也很喜欢泡澡的"

    露柯特一边在淋浴区冲洗着头部，一边向朱乃搭话。

    “果然浴室还是大一点的好呢。不光能冲澡，还能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

    “是呢……”

    朱乃泡在温度适宜、沁入心脾的热水中，点了点头。

    虽说一直在冬眠——但实际上这是三千年来第一次洗澡。朱乃尽情体会着身体中积蓄的紧张和疲劳正在热水中缓缓溶解的感觉。

    （……难道说）

    仔细观察，这个浴室也和病房一样，被无机的白色覆盖着。

    地板、墙壁、天花板——连浴池也都是白色的。

    （这个浴室也是……？）

    连浴池都是将地板变形而生成的吗。

    真的像魔法一样。只消凭空想象便可以创造万物的魔法王国。

    可是——

    （哥哥要在这里做什么……？）

    果然还是很在意这件事。

    在技术如此进步的世界里，虽说比自己醒来得早了一些，但明久能够做的事情应该很有限。虽然他的语气是受人期待而前去帮忙的，但体力劳动的话应该可以由机器代劳，脑力劳动的话想要跟上这个时代的常识恐怕最少需要数日，不论是哪个，都难以想象是现在的哥哥能够做的。

    这么一来——

    （好像说过“原种人类”什么的吧）

    这个时代，人类的外貌已经多少发生了些变化，朱乃的常识中的“普通人”已不复存在。明久与朱乃是极为珍贵的一对“原种人类”男女。

    （公元五千年的——亚当和夏娃？）

    脑中突然浮现出这样的话语——朱乃不由得涨红了脸。

    这么说来，圣经中记载的人类的母亲——夏娃，据说是用丈夫亚当的肋骨制造出来的。也就是说，夏娃是诞生于亚当的一部分……是与其骨肉相连的存在。将这种关系强加到血肉之亲、尤其是兄妹身上，是否有些过于生硬呢。

    正当朱乃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好了，交换！”

    已经洗好头的露柯特将身上的泡沫冲净，进入浴池。

    “啊，好的”

    朱乃从浴池中站起来，坐到刚才露柯特坐着的椅子上。

    从壁架上放着的瓶子中挤出液体，开始搓洗头发。虽然不知道其成分是什么，但既然露柯特用它洗头发了，恐怕是类似洗发露之类的东西吧。

    “现在已经习惯在病房里了吗？”

    露柯特问道，她的肩膀以下已浸在水中。

    “那个，嗯，有点习惯了。大家对我都很好”

    虽然被选中负责照顾的是露柯特，但她也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朱乃身旁。“主治医生”贝尔蕾塔也同样如此。所以，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也会经常来看望朱乃的情况，她们也会和朱乃交谈。

    不过——

    “嘛，也不会那么容易习惯呢”

    露柯特似乎看透了朱乃的内心。

    实际上，医生和护士只是因为工作才与朱乃打交道，不管是态度还是语气都十分生硬——或者说极为公事公办。只说必要的话，只做必要的事。她们给人感觉似乎害怕与朱乃亲近起来。

    难道说，这个时代的人认为朱乃的样子才是异形吗。

    虽然也这样想过——

    “在朱乃看来，我们的样子说不定才是奇怪的呢”

    露柯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不过我们之间并不会在意这种程度的差异”

    “是——那样吗？”

    “朱乃也见过吧。我们的同伴——美铃。她可是长着尾巴哦”

    “……是、是那样吗？”

    说实话，因为满脑子都是明久，所以并没有注意那些事情。

    “那……那个……医生们的态度有些疏远，也不是因为我的样子比较奇怪……？”

    “我觉得不是哦”

    露柯特仿佛毫不在意地说。

    “在我们看来，朱乃可是伟大的先祖大人呢”

    “……先祖大人”

    这是她未曾料到的话语。

    “朱乃和明久可是有着如今已经失传的原种人类的基因啊。大概医生和护士们也是相当害怕吧，万一没弄好让你生病或受伤了就完了”

    “哈啊……”

    “身为学生的贝尔蕾塔能够被选为主治医生，也是因为她的念动力的操纵非常精细。虽然说也有别的医生能够使用念动的能力（ちから），但如果处理伤口时不小心导致死亡的话就无法挽救了，所以在选她的时候，比起医疗知识之类的，更看重的是念动的精度”

    “那个——”

    听到频繁出现却又不认识的单词，朱乃不由得感到疑惑。

    “‘能力’是……？”

    “啊啊。指的是特殊的能力，或者个人特有的能力，简称特能——不过我们基本上就简单地把它叫做‘能力’。不同人的能力有很大差别，比如说贝尔蕾塔的能力是念动，美铃的能力是通过控制身体而校正肌肉力量——简单说来就是可以隔空移动物体，或者把身体的肌肉暂时重新连接一下，迸发出极大的力量”

    露柯特若无其事地说出惊人的话语。

    简单说来——露柯特等人有着被称为超能力或异能的某种力量。

    “…………”

    果然和明久还有朱乃在各种方面都不尽相同。

    “不过，也有不具有特能的人，或者是无法熟练使用，或者力量太小没有实际用处的人”

    这样说着——露柯特忽然笑着举起一只手。

    “然后！我的特能就是这个样子！”

    浴池内平静的热水突然间——开始了异常的运动。

    “——！？”

    水波的形状霎时发生变化。

    波纹逐渐抬升——从中形成了一个水柱。那并不是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时产生的转瞬即逝的水柱，而是仿佛喷泉一般、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拽着水往上提一样，形成了一个细长的水柱，立在水面上。

    “什——”

    热水柱在惊讶的朱乃面前继续伸长——在空中卷曲起来，盘在朱乃的头上。

    “呀！？这、这到底是什么啊！？”

    “不要动不要动”

    露柯特依然笑着。

    盘在朱乃头上的热水并没有下落，也没有碰到眼睛或鼻子耳朵，而是精准地沾在头发上。

    朱乃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摸——头上确实有热水的感觉，指尖毫无阻力地进入了其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还有！”

    露柯特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只见——刚刚盘在头上的热水也跟着一起转起来。

    好似只将头伸进了倒竖着的洗衣机里一样，沾在头发上的洗发液在旋转的热水中被完全分离出来，而脸上却没有溅到一滴水。

    “哇、头在转来转去，感觉好奇怪……！”

    “对吧！”

    泡在浴池里的露柯特笑得更开心了。

    “而且还可以这样！”

    露柯特舀起浴池里的热水——只见热水聚集成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球体飘在空中，宛如一个肥皂泡。

    “而且而且——”

    刚刚还在清洗着朱乃头发的热水一下子发生了变化。

    仿佛一只软体动物一般，颤栗着从头滑到脖子、再到后背上。

    而露柯特本人则依然坐在浴池里，伸出手捡起地上的瓶子，将瓶中的液体——沐浴露注入动物般蠢蠢欲动的热水块中。

    流动的热水一瞬间变得浑浊——然后猛烈地起泡。

    “咦！咦！？啊、呀——”

    朱乃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想要停住那块热水——现在已然变成泡沫球——然而她根本碰不到它，也无法阻止，只能任由其从指间的缝隙穿过。

    绕到背后的泡沫球开始像一个小龙卷风一样在朱乃的身体上肆虐，横冲直撞地滑行着。而且，刚才露柯特弄出来的水球也缠在朱乃的身上，同样一边旋转着一边在肌肤上肆意横行。

    而且尽是挑胸部周围、侧腹……等敏感的部位滑动，朱乃只得不停扭动着身子发出悲鸣。

    “啊、不要、等、痒、好痒啊！？”

    “啊哈哈哈哈——那就最后一下！”

    露柯特快活地笑着，如此宣布。

    若干个水球从她的身边升起，飞到朱乃头上，然后——一齐炸开。

    “呼哇啊啊啊啊~~~~~~！？”

    大量的热水从头上浇下来，仿佛被人用装满水的盆扣在头上一样。刚刚清洗朱乃身体的洗发液和沐浴露的泡沫，也被悉数冲净。

    “噗哈——…………真、真是过分”

    “抱歉啦抱歉”

    露柯特起身向朱乃伸出手，扶她进入浴池中。

    “朱乃，生气了？”

    歪着头这样说的露柯特，脸上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就连在恐怕比她年幼的朱乃看来，那样的她也是可爱得令人叹息……让人实在生不起气来。

    “没关系的”

    朱乃苦笑着叹口气说道。

    “我知道您是想要欢迎我”

    “真的？太好了”

    露柯特说完，再次将身体浸入热水中。

    朱乃也面对着露柯特坐入水中，刚有些下降的水位正好回升到适宜的高度。

    “看到朱乃醒过来，大家都很高兴的。所以没关系，不用害怕”

    露柯特如此说道。

    这恐怕是事实。

    说到底，很难想象会有人讨厌或嫌恶刚刚醒来、与目前的世界尚无关联的朱乃。

    不过——

    “可是……那个……”

    “……怎么了？”

    “除了露柯特小姐和贝尔蕾塔小姐以外的那个——”

    “你是说美铃？”

    “啊，是的，美铃小姐”

    朱乃点点头。

    “美铃小姐——没有、讨厌我吗？”

    “我想是没有哦。为什么那样想？”

    “怎么说好呢……那个……”

    在决定由谁来负责照顾朱乃的时候。

    美铃似乎——看上去有些不愿意。当然并没有像是瞪着眼或咋舌般露骨地表示出厌恶，有可能只是朱乃误会了而已。

    “虽然不太好表达”

    “就是有那种感觉？”

    “是的，有点那种”

    “嗯——？”

    露柯特皱眉低吟。

    “我觉得美铃不会把对他人的喜恶表现出来，也不会太在意。如果你是想说美铃有些冷漠的话，她一直都是那个样子的哦。她也有一个妹妹，她对妹妹也是那副样子的”

    “……不会笑一笑吗？”

    “嘛就是那个样子。她对明久也是那样。她就是有些笨拙——不太懂得该如何与比自己年少的人打交道”

    露柯特把双臂抱在胸前，如此点评。

    看来由于长时间与美铃和贝尔蕾塔组队，露柯特对她们也有着相当的了解。

    “那个、露柯特小姐”

    “怎么了？”

    “您、美铃小姐还有贝尔蕾塔小姐三个人，一直以来都是和哥哥一起行动的吧？”

    “是啊。虽然还没到一个月”

    露柯特欣然承认。

    “那，在、在那段期间——难道说，是、住在一起吗？”

    一般来说，人们——至少朱乃曾经生活过的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把这个叫做“同居”。并非家人的男女若做出这般事情，从中自然会派生出诸多的关系。

    “房间姑且是分开的哦”

    不过，露柯特再次轻松地将朱乃内心涌起的不安打消掉。

    “啊、这、这样啊”

    “嘛，美铃好像有些在意着明久”

    “…………”

    朱乃目瞪口呆。

    看到她的那副模样——露柯特露出一丝狡黠的坏笑，仿佛在说“你的尾巴被我抓住了”一样。

    “难道说，朱乃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哥哥吗？”

    “才、才不是！”

    感觉血液霎时涌上头部——朱乃反射性地从浴池中站起来，同时如此否定。

    有的人可能会露出“这么大了还那样？”的厌恶般的表情，但露柯特似乎并没有在意，而是继续用戏弄般的语气说道。

    “哎呀哎呀哎呀。朱乃真是可爱！”

    “请、请不要戏弄我！”

    朱乃鼓起脸颊说——然而下一瞬，她感到视野迅速变窄变暗，失去了方向感，身体向下坠落。

    “——危险”

    看来是泡晕了——刚意识到这一点，露柯特便已支撑起朱乃的身体。

    “对、对不起——”

    “没关系，我才要说抱歉，看来泡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这样说着，露柯特撑起朱乃走出浴池，把她安置在椅子上。朱乃深呼吸几次，眼前的黑暗逐渐消散，被光亮取代。

    “还好吗？”

    单膝跪在一旁的露柯特担心地询问。

    朱乃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她问道。

    “露柯特小姐是……怎样的呢？”

    “……什么怎样？”

    “那个……有关哥哥的事情……”

    “明久？我怎样——啊啊，那个事情啊”

    露柯特一副猝不及防的样子。

    不过——

    “怎么说呢”

    她将双臂抱在胸前。

    “明久在危险之际帮了大忙，所以当然不会讨厌的。不过不只是明久，在<方舟>内，男人的数量非常少——”

    “咦！？是吗？”

    不过这么一说，朱乃还没见到过明久以外的男性。醒来之后看到的人，包括医生和护士在内，全都是女性。

    “没错。与同龄的男生说话的机会本身就几乎没有。所以面对明久的时候也是相当困惑——”

    “哈啊……”

    “说到底，我这个人”

    露柯特露齿一笑。

    “对于恋爱之类的——不是很清楚”

    “是……吗”

    “我不会抢你的哥哥的，放心吧”

    “我——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抱歉抱歉”

    露柯特笑着向朱乃伸出手，将她拉起来。

    然后搀扶着步伐仍然有些不稳的朱乃，带着她往更衣室走去。

    “…………”

    虽然言行略显夸张，但总的来说露柯特很温柔。

    明明年龄相差不会很大……可她宛如一个姐姐，明明长相甜美可人，但却有着让人禁不住想要依靠撒娇的包容力——恐怕是长期照顾许多妹妹而形成的吧。

    能让她来照顾自己真是太好了。

    如果不是首先和她亲近起来，自己或许就无法接受这个世界了——朱乃不禁这样想到。

    ***

    第二天——朱乃得到了外出许可。

    这并不是朱乃自己申请的，而是有人前来迎接，才得到了外出的许可。前来迎接的人正是自己刚醒过来的时候，来到明久等人所在之处商量“有关今后的事项”的年轻女性。

    她自称阿缇。

    她们乘坐被称为移动机(mover)的东西——仿佛魔毯般在空中漂浮的、四周装有防止跌落的栅栏的、一块四方形的简洁而单纯的平板形状的交通工具——进入到某个建筑的内部。

    朱乃最终被带到一间会议室一般的房间内，里面整个一面墙都被各种显示器塞满。不，考虑到昨天的事情，这应该不是塞满了显示器，而是重新形成的显示画面。

    “这就是……”

    然后——现在。

    朱乃在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画面上显示的内容。

    那恐怕是这座<方舟>外部的景色。画面上是一片荒凉的——红褐色的沙漠，有一个团队在其中无言地行进着。

    那是由大型的运输车和形似重型机械的车辆组成的编队。

    不论是哪一个，都要比朱乃所知道的二十一世纪的车辆要大好几倍。

    “那里面——有哥哥？”

    “没错”

    阿缇回答。

    “他被请去辅助遗迹发掘的作业。基本上没有任何危险，而且同行的部队有着最高的生还率”

    “危险……生还率……”

    朱乃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单词。

    现在——依然没有任何实际的感觉。

    看着远去的大型车辆编队，朱乃也明白那并不是小孩子的游戏。如果阿缇所言为真，则那就是<方舟>的军队。

    而明久也在其中。

    有一种在做着噩梦的感觉。

    “哥哥……”

    公元五〇一二年。

    父母、朋友、老师——与朱乃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们，除了明久以外，已全部化为了尘土的，遥远的未来。因为来自宇宙的生物的入侵，地球上各类物种的基因被污染，濒临灭绝。

    就算这样说明，也不会感受到现实的沉重。

    当然，朱乃并不是在怀疑这一切。

    只是，她迄今为止度过的这十五年多一点的人生，在她的内心中深深地扎下了名为常识的一束根基。再加上，明久总是会在她的身边。对于她而言，哥哥便是世间一切事物的判断基准，便是日常的代名词。只要有他在身旁，世界就永远不会迎来终结。

    可是……

    现在——哥哥却在“那头”。

    被朱乃不认识的人包围，被那些人赋予某种期待，并为之而在努力着。而且恐怕他是在判断其对自己和妹妹在这个未来世界生存下去而言是必要的——的基础上而采取的行为。

    他的日常早在三千年前便已结束。

    但朱乃才刚刚醒过来——她还没有熟悉这个世界。

    “…………”

    明久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他要变成她不认识的人了——这样的不安，在朱乃 的心中急剧地膨胀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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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方舟都市的巫女 第二章 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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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已经与记忆中的样子相比变化了太多。

    天空是一片浑浊的灰色，大地则是被无边无际的红色荒野覆盖。

    地面上那几个巨大的陷没孔(crater)，应该是被称为“侵略体”的怪物从宇宙中掉下来的时候形成的痕迹吧。大质量的物体，若从卫星轨道掉落，其破坏力堪比核武器——也就是说，那个陷没孔就是相当于几百几千个核武器的破坏力在这片土地上炸裂过的痕迹。

    那个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一丝明久所生活的时代的印迹了。在移动中，几乎看不到任何种类的植物。最多也就只有在荒野中零散地分布的黑色的印迹，那极有可能是最为原始的植物——苔藓类，但至于树木之类的则连枯枝落叶也看不到一片。

    世界确实面临着毁灭。

    至少，这一望无际的异样风景，能够证明这一点。

    “这还真是惨啊……”

    明久望着窗外嘟囔。

    虽说因为训练而有几次来到过<方舟>的外面——但当真正亲眼看到那荒芜的土地无边无际地延伸至远处的这幅景象的时候，心中还是感到有些难过。

    从机动要塞都市<方舟>出发，已过了二十小时以上。

    没有休息不停移动的遗迹发掘部队，终于要到达目的地了。

    大型搬运车辆将载物台松开，身着简易气密服的工作人员开始检查堆积成山的物品。

    巨大的金属制圆筒有十数个。

    子宫筒——这是那些东西的名字。

    用途是使人们能够使用被称作强化外装器官的装备。

    这些子宫筒本来是放在<方舟>内的，不过在像这样需要在<方舟>外部展开活动的时候，便会将简易型子宫筒搬运到作业现场附近并使用。强化外装器官的活动时间是有限的，所以从效率上看，乘坐强化外装器官再移动到现场并不是理想的选择。

    子宫筒旁边堆着几个巨大的……边长三米有余的立方体。立方体的表面上有几何形状的沟纹，其中泛着青白色的光芒。

    它们是构造材质块(material block)。

    可以说这些就是强化外装器官的构成材料——构造材质原本是液状，但为了能够携带至远方作业现场，就将其压缩成固体，以便能够像货物一样堆积。

    然后——

    “不过，遗迹到底在哪儿啊”

    明久皱着眉嘟囔。

    听到遗迹一词，明久头脑中浮现的画面是太古石器文明的神殿——或者是倾斜的高层建筑群，总之是巨大的建筑物的废墟。

    然而，至少从大型搬运车辆的窗户中望去，并没有看到类似的景象。

    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工痕迹的物体。

    取而代之的是——在荒野的正中央，有一滩极为浑浊的水洼。

    “难道说——”

    这就是遗迹吗。

    似乎发掘作业班已完成了准备工作。数个子宫筒已经打开，从中出现了奇怪的物体。

    “那就是、XY型的强化外装器官吗……”

    从生于21世纪的明久的感觉中寻找一个最为接近的单词的话，那便是“重机”。

    没错。虽然是强化外装器官，但其形状并非类人。

    强化外装器官分为女性用——即XX型，以及男性用的XY型。

    男女之间的差异究竟能够影响到何种程度，具体明久也不清楚。只不过，男性用的XY型似乎大多都是针对特殊的功能进行了优化，结果便没有成为适用性高的人形，而是接近作业机械的形状。

    由于进行了优化，输出力量更强，持续时间也更长，但反应速度远比女性用XX型要慢，于是在变化多端的情况下其应对能力自然也差了很多。从结果上来看，XY型主要便是从事这种土木作业等单一工作。实际上，把明久等人以及子宫筒搬运到这里来的输送车辆，似乎也是XY型强化外装器官的一种。

    也就是说，在面对与<侵略体>的战斗等需要瞬间的爆发力的场合就使用XX型，像今天的发掘作业这种简单长时间的作业则适用XY型。本来在<方舟>内部，男性的数量便远远少于女性，参加这次发掘作业的也只有数名。

    当然——

    “——！”

    在XY型之后，XX型子宫筒也相继展开。

    从中生成的便是——外表为女性的强化外装器官。

    是率领遗迹发掘部队的尼古拉·1247·阿尔芭诺斯与她的部下。她们在进行发掘作业的同时，担任作业中的警备任务。为此，所有的强化外装器官都携带着某种武器和装甲。

    “哦哦……”

    看到眼前壮观的景象，明久不由得发出感叹。

    虽然强化外装器官已经看过好几次，但十数台的强化外装器官并列在一起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原本其姿态便将优美与勇猛体现得淋漓尽致，仿佛神话中记叙的女武神一般——而它们如此排成队列，便更加凸显其凛凛威风。

    “好厉害啊……”

    “——明久！”

    背后有人在叫他。

    回过头一看，只见露柯特双手叉腰站在那里。

    “在干什么啊。我们也要出击了”

    “——啊啊”

    明久点点头，与露柯特一同走了出去。

    车辆内的通路较为狭窄，二人无法并肩而行，明久只好缩起身子跟在露柯特后面。这一次，明久被安排与她同乘，贝尔蕾塔与美铃已经走向了各自的子宫筒。

    “呐——露柯特”

    “怎么了？”

    露柯特回头问道。

    “那个——朱乃，我妹妹的事情，多谢了”

    望着她那微微摇晃着变换颜色的头发——明久继续说道。

    “好像是因为你对他很好，她显得很开心”

    “嗯——？”

    露柯特不解地歪起头。

    “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那个家伙很认生的。虽然说上了中学之后算是进步了很多”

    小学的时候，她甚至无法和家人以外的人说话。

    因为不断反复的入院退院而没有能交到朋友，这一点恐怕也有关系。在上了初中，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不再需要长期入院之后，她反而开始积极与他人打交道——甚至成为了茶道部的部长。

    然而或许是因为环境的变化，从人工冬眠中醒来的朱乃似乎恢复了少许从前那怕生而爱撒娇的性格。

    “这样啊？——咦，初中是什么？”

    “啊啊，我们那个时候，有不同种类的学校。按照年龄的顺序，依次是小学、初中、高中这个样子”

    “为什么要分得那么细啊？”

    “呃——这是为什么呢。小学和初中是义务教育，高中和再往上面，就是选择制的”

    至少，二十一世纪的日本是这样的制度。

    这么一想，为什么要把义务教育阶段分为小学和初中，这一点让人搞不懂。虽然对于明久来说，这一切都过于理所当然，甚至没有去想过这一点，但现在突然对二十一世纪日本的常识提出质疑，便不由得让人切身感受到如今这遥远未来的异乡。

    “总之，多谢了”

    “也用不着这么道谢的”

    露柯特露齿一笑，显得有些害羞。

    然而——

    （果然还是有点……虽然说不准是哪里）

    果然，她面对明久的举止显出一丝距离感——或者说是客套，让人觉得她有些拘谨。

    虽然和贝尔蕾塔所说的一样，并不是被讨厌了，但如果从这边主动接近的话，便会被避开，感觉让人捉摸不透。

    （好难啊……）

    明久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

    强化外装器官(exo-organ)顺利启动。

    “美铃·4506·昂薇儿芙——出击”

    说完，美铃便操纵着强化外装器官从子宫筒中站起来。

    她的旁边是已经启动完毕的贝尔蕾塔的强化外装器官。

    美铃首先将意识集中于第六感觉领域。仿佛存在于大脑内侧的“另一个视界”中，闪烁着各种各样的状态信息(condition)。

    实际上，她是第一次在携带至<方舟>外部的子宫筒里启动，但没有看到明显的差别。在一旁的贝尔蕾塔也是如此。

    接下来是——

    “露柯特·9111·加尔芭梅德，以及明久·峰部，出击”

    随着话语声，包含有明久和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徐徐站立起来。

    美铃向他们望去——

    “…………？”

    突然盯着构造材质的内部，皱起眉头。

    眼前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的样子与记忆中的似乎有些差别。上次看到贝尔蕾塔的那个时候也是如此。XX型强化外装器官会忠实地还原出装配者的形貌——然而眼前的这个巨人却有着与露柯特相似、但略微有些不同的地方。

    但，是哪里？美铃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果然明久的基因在发挥影响吗？）

    这样想是最自然的。

    然而，这个念头却在美铃的心中激起细微的涟漪。

    并非不快，而是接近于焦躁的感觉。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但心中却坐立难安。在那个机体里面，现在，露柯特和明久成为了一体。虽只是如此，可和明久在一起的人不是自己这一事实，却总是让她感到极为不公。

    当然——这次露柯特和明久搭档，是出于这次遗迹发掘任务中，这一组合最为合适这一判断。

    虽说现在仍为训练生，但美铃作为守护<方舟>的一名战士，自身严格要求自己服从规律与命令。而战士与疯子之间明确的分界线，便是能否完全抑制个人的思想，只为整体完成自己的使命。为此，就不能反对上级的决定，就连心中也不能怀有任何一丝疑问或保留意见。

    然而——就算是这样。

    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和明久搭档在一起，便总是觉得难以平静。

    （这么说来，我那个时候又是怎样的呢）

    “——那么，来确认一下”

    正当美铃烦恼之际——发掘部队队长尼古拉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open channel)传过来。

    “作为发掘调查对象的沼泽地不仅地域宽广，而且附近的地质含有较多氧化铁的成分，且具有磁性。由于传感器的精度会下降，这次我们要一边巡逻一边展开警备。一班在十分钟后开始在警备区域的外边缘开始巡逻，二班在三十分钟后开始。三班负责警备输送车辆以及辅助作业班”

    尼古拉是整个部队的负责人，但一旦确立了计划之后，本人基本上便会专注于现场的警卫。

    “两名训练生就和我一起行动”

    “1394，明白”

    “…………”

    “4506？有什么问题吗？”

    “咦？啊——没有，4506明白！”

    美铃慌忙回答。

    “——美铃”

    贝尔蕾塔通过私人通讯频道呼叫。

    “有什么事情吗？”

    似乎也是注意到了美铃的样子有些奇怪。

    “抱歉，没事的。没关系”

    她干脆地这样回答——

    （——这样下去可不行）

    美铃在心中念道。

    几天前和露卡进行格斗技训练的时候也是如此——果然自己很容易因为明久的事情而内心乱了方寸。这样下去，就连自身的责任都无法尽到了。战斗，是自己为<方舟>能够做出的仅有的贡献，如果连这个都无法做到的话，她将失去归宿。

    可是……

    （原种基因回收计划……）

    明久和其他人生育后代，就可以将具有极大潜能(potential)的基因一点点地加入现存人类的基因中。作为这个计划的候选人，美铃和贝尔蕾塔还有露柯特同样备受期待。

    （如果我和明久有了孩子……）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母亲。

    <方舟>中男性的数量原本便十分稀少，终生未婚的女性也不在少数。美铃也只是一直漠然地以为自己也会是其中一份子。

    不过——

    “…………”

    自己除了战士以外的身份。

    不意间——美铃任由思绪驰骋万千。

    ***

    遗迹发掘部队的目的，果然是那片浑浊的沼泽地。

    明久和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与其它参与发掘作业的强化外装器官一起站在沼泽地的岸边。

    由于周围原本就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对照的物体，再加上强化外装器官的视点远高于正常人类，所以看着并不是很大……但实际上，这片沼泽地似乎还是相当大的。

    “……果然是这里面吗”

    明久嘟囔。

    用强化外装器官的综合传感器将周围巡视了好几遍，仍然不见一丝人工物品的痕迹。也就是说，遗迹是在通常的检测无法企及的地方，即这片水洼里面。

    “听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儿曾经是一座城市”

    露柯特说道。

    “当然，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很早以前就遭到破坏，地面上的建筑物早就不见了踪影”

    “地面上的建筑，也就是说——”

    “没错。据说地下的部分还残留着过去的建筑。不过再往上就只剩下泥土和瓦砾了”

    “那，就必须要对付这片沼泽吗？”

    “就是这么回事”

    尼古拉的声音插入二人的对话中。

    与此同时，普通视觉捕捉到了尼古拉的强化外装器官。

    尼古拉的强化外装器官有着独特的外形。当然，其本身是根据尼古拉本人的样子扩展而形成的，但附着的装备与美铃和贝尔蕾塔的都不一样。

    并非像骑士一样以格斗战为重点的“铠甲”一样的装甲，而是只将要害处用装甲覆盖，强化外装器官本体的“肌肤”裸露出相当一部分，肩膀上有着类似肩披的薄布状物，在风中缓缓飘荡着。

    现在她的两只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拿。

    不过，她的手上戴着手套——不，像是臂铠一样的，厚厚的直到指尖的手臂装甲。或许那就是她的武器——明久如此想到。

    “这次发掘作业中，9111——露柯特所拥有的流体控制的特能将发挥重要作用”

    尼古拉的影像映入视野。

    出发之前已经见过面了，但每当看到时，她的容貌总是会给人带来某种冲击感。

    皮肤和头发洁白如雪，只有那眼睛红得似要滴血。

    像只小白兔一样——明久如此想到。

    “还有明久，你的那个特能”

    “咦？啊……”

    明久一时没能明白，不由得发出困惑的声音——但立刻回过神来。

    “是，我会努力的”

    尼古拉并不知道明久是原种人类一事。

    出发前，阿缇将者件事情告诉了明久等人。

    她只是对尼古拉解释“明久有着能将他人的特能强化的这一极为特殊的特能”。考虑到明久是原种人类这一情报会在<方舟>内引起的影响，便将相关内容隐瞒了下来。

    “…………”

    尼古拉通过画面——通过通讯回路盯向明久。

    那端庄秀丽的面庞上没有露出丝毫的表情……但那目光似乎饱含深意。说不定她早已猜到了明久的真实身份，但明久又不能直接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尼古拉的表情缓和下来。

    “下一次有时间的话，我们简单聊一聊吧”

    “……咦？”

    听到仿佛在邀请约会一般的话语，明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然而尼古拉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一句“总之现在请集中于眼前的任务”后便切断了通讯。

    “…………”

    尼古拉的影像消失了——可她那如雪般洁白的身影却牢牢地刻在了视网膜上。

    她的身姿虽然纤细而美丽，却不会给人留下脆弱的印象。通讯时除了脸部以外，明久也看到了她的上半身，穿着能够如实勾勒出身体曲线的连接服，显得婀娜而健康，而胸部则是十分地圆润——

    “明久”

    露柯特突然说道，语气显得有些不快。

    “鼻血要流出来了（译注：原文「鼻の下が伸びてるよ」，形容人贪恋女色的样子，此处为了配合下文稍微变换了一下说法）”

    “咦！？”

    明久不假思索地想要捂住鼻子——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处强化外装器官中。好在通常强化外装器官会优先遵循露柯特的意志活动，自己的洋相也得以没有扩大显露出来。

    “你喜欢那样的女孩子啊？”

    “哎？不、不是那……那么、一回事”

    明久含混地回答。实际上，明久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身为一名健康的青年男性，明久也有着性欲，看到漂亮的女性自然会被吸引。然而，如果要说喜欢什么样的女性的话……他现在还想不到具体的某一点。

    准确的说，由于一直以来把照顾朱乃作为最优先事项，他无暇顾及恋爱之类的感情。

    “看这个样子，朱乃也真是辛苦……”

    露柯特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朱乃怎么了吗？”

    “没什么”

    她一副不再关心的样子。

    “这里是1247”

    尼古拉再度发来联络。

    这一次她的影像并没有显示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沼泽的俯瞰图。

    “发掘部队已经做好准备了。9111，就按照之前说过的步骤，请从标记为红色的部分开始‘打开’”

    “明白”

    露柯特回答，驱动强化外装器官靠近水域。

    “那么——就开始了”

    “特殊机能增幅装置(genius booster)——启动”

    第六感觉领域中，状态指示灯在闪烁着。

    连通着相同神经回路的明久，能够明确地感受到露柯特力量的影响范围正在逐渐扩大。

    强化外装器官向前伸出的手的前方……水面开始逐渐膨胀起来。

    ***

    在尼古拉的身旁，明久和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开始了行动。

    曾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湖泊残留的水洼。

    而其水面正在露柯特的特能作用下，开始缓缓摇荡。

    “……好了，让我看看所谓的‘强化特能的特能’到底有多少能耐吧”

    尼古拉小声嘀咕，当然没有打开通讯。

    在这次遗迹发掘的任务中，他们负责的任务是“确保前进路线”。

    这片沼泽地下存在遗迹一事早已知晓，还知道内部气密性良好，保存状态十分理想。然而由于这片水的存在，使得发掘部队一直难以下手。

    这片遗迹的存在少则数十年，长则近千年。漫长的岁月会将一切慢慢侵蚀掉，氧化、温度变化造成的密度不均等等，即便是放着不动，物质也会逐渐变得面目全非。

    湖面下的遗迹恐怕早已变得脆弱不堪。

    “正因为如此，发掘的时候才必须多加小心……”

    且不论失传的技术本身，仅仅是莽撞地——或者说粗暴地进入遗迹内部，便有可能造成破坏。虽说强化外装器官在水中也能活动，但与在真空或大气中活动相比，不论是动作还是精度都不尽如人意。

    若遗迹产生崩塌，极有可能造成重要的失传技术产物的损坏。

    而且由于是已经失传的技术，现在的人类将无法对其进行修理和再产，最多也只能使用其它的零件替换。

    “哦哦……”

    从部队的公共情报线路中传来阵阵惊叹声。

    明久·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将构造材质缠绕在周围缓缓飘上空中——只见四周的大气形成漩涡，逐渐将沼泽中的水卷入其中。

    控制流体的能力。

    即自如地操纵流体——眼下即“水”——的特能。

    类似于贝尔蕾塔的念动，从分类上看属于念动系的亚种……但由于控制只针对流体，所以能够大规模地、连续地、甚至在离开强化外装器官一定距离的地方发挥其作用效果。

    “特殊机能增幅装置——全速运行！”

    情报回路中传来锐利的喝声。

    特殊机能增幅装置解除限制的同时，两人乘坐的强化外装器官将右手向前伸出。

    沼泽水面形成的漩涡突然发生变化。

    沼泽仿佛被无形的巨剑劈开一般分裂成两半。由于之前的旋转而蓄足了力道的漩涡在一瞬间向前后方向拉伸，将水分为左右两半。

    而且，水面上生成的沟壑不见填埋，反而迅速变大，将沼泽的水以及底部堆积的淤泥一起挤开。露柯特的特能已将广袤的沼泽完全一分为二。

    长年累月被巨量的水和泥封盖的底部，转瞬间便显露在尼古拉等人的面前。

    “好厉害……”

    发掘部队的一个人惊叹道。

    “这真的是一个学生的，预备役装配者发挥出的力量吗？”

    尼古拉的部下们并不知道在之前的那一场战斗中明久和露柯特立下的赫赫战功。

    仅凭区区一台强化外装器官，便将众多的侵略体悉数歼灭。

    因有关明久的情报出于某种原因由高层权限加上了许多浏览限制，即便是尼古拉也无法得知更多的消息。只是由于明久和他身边的三个女孩在阿缇的指挥下进行了数次强化外装器官的野外实验，她才得以获知有关他的“类似特能的东西”的事情。

    “看来不枉队长特地把他们带来啊”

    听到部下的话，尼古拉悄悄露出一丝苦笑。

    在看到两个人乘坐强化外装器官而且还能正常活动的时候，她便已经相当吃惊了。她多少能理解明久能够提升强化外装器官的性能这一点，但从未想到会提升到如此的地步。

    “也难怪上级会限制有关他的情报的公开啊……”

    基本上，侵略体和强化外装器官的战斗力是一比一的关系。

    当然，根据装配者(spirit)的不同，强化外装器官的战斗力会有所不同，上述比例只是一个平均值——但能够面对多个侵略体仍具有压倒性的力量，意味着强化外装器官之间的战斗中，同样能够发挥数倍于单体的战力。

    若具备条件，甚至有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匹敌整个<方舟>。

    <方舟>中的人类也绝非团结一致。

    虽然没有明面的争斗，但基因战争遗留下来的祸根，即形体的不同导致的差别意识却仍然留存在市民之中，也有人在试图搅起波澜，只不过因为“人类自相残杀只能自取灭亡”这一共识而没有浮出水面罢了。

    说白了，<方舟>内部的主导权争夺仍然在暗地里进行。

    对于为了争权而杀红了眼的人们来说，明久可谓是能够将形式一口气逆转的底牌。

    现在的明久和露柯特等人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谢谢，能不能在这个状态维持一会儿？”

    这样说完，尼古拉便集中起意识，启动了特殊机能增幅装置。

    总之碍事的水已经被挤开了。

    那么接下来就要保证它不会回来干扰作业了。

    尼古拉将她的特能——极为罕见的、几乎没有他例的特能——一口气完全释放了出来。

    ***

    仿佛是神话，不，圣经中发生的故事一般。

    虽然知道是自己干的，但看到眼前这个超自然的景象，明久只有呆望的份。

    水面裂开了，露出了沼泽的底部。

    如果明久的记忆没错的话……这是旧约圣经《出埃及记》里面的场景，摩西率领以色列人逃离埃及时发生的奇迹。为了帮助被埃及军队追击的摩西一行人，红海分开形成了一条道路。

    明久眼前的画面，与之如出一辙。

    虽然在训练中使用过数次特能，但如此在现场的“实践”带来的紧张感还是要更胜一筹。面前的场景再加上仍未习惯的悬空的浮游感，令他感觉极为不真实。

    “谢谢，能不能在这个状态维持一会儿？”

    听到尼古拉的联络，明久终于回过神来。

    她的强化外装器官缓缓上前。

    “……？”

    通过普通视觉看到她的样子的明久——注意到尼古拉的<女神>周围发生的现象。

    空中漂浮着许多细微的光亮。

    在不计其数的、小到难以辨认的细片的漫反射下，尼古拉的强化外装器官熠熠生辉，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雪？”

    但天空似乎并没有任何变化。

    也就是说——

    “特殊机能增幅装置——启动”

    在吟唱一般念出命令之后……尼古拉将强化外装器官的右手按在被不自然地挤开的水面上。

    接下来的瞬间，从接触点的下方开始，扩展开一片白银。

    以强化外装器官的右手为中心产生的银色领域，正在急速扩大。

    冻结。

    “好厉害……”

    明久不由得叹道。

    沼泽被一分为二是奇迹。这个也是。

    眨眼间形成的冰成为墙壁，挡住了后面的水。而冷气从那面冰墙进一步向内部渗入，把相邻的水继续冻住——墙壁就变得更厚了。这样下去的话，整个这一片沼泽恐怕都将化为冰川。

    虽然很单纯——但足够令人哑然。

    “居然有人能够做到这种事”

    “阿尔芭诺斯前辈可是和伽奥尔格鲁芙前辈一样著名的强化外装器官驾驶员呢”

    露柯特说。

    “和阿缇小姐？”

    “好像原来是在一个小队(team)里的，但因为两个人都太厉害了，所以虽然都很年轻，可还是把她们俩分开，各自负责一个部队”

    “哈啊……”

    虽然尼古拉和阿缇都相当年轻，但看上去和露柯特她们并没有相差多少年龄。然而，一个是正规部队的队长，另一个是教官，虽然曾经因为她们如此高的地位而感到疑惑，但这似乎纯粹是凭借实力和成绩挣来的。恐怕是<方舟>——全人类所面临的险峻状况，催生了这样一个实力至上的体系。只要有足够的能力，没人会在乎年龄。

    “发掘班，请开始作业”

    这时，尼古拉向部队发出了指示。

    在岸上待机的强化外装器官陆续进入冰川之间的峡谷中。

    正当明久等人望着他们的行动时——

    “9111，能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

    “这里是9111，没有问题”

    露柯特立即回复。

    “很好。多亏你们把沼泽的底部露了出来，我们才看到……遗迹的入口似乎并没有封闭。能不能请你们也跟着发掘班前进，如果遗迹内部有水的话，继续使用特能进行排水作业？”

    “入口——”

    听到尼古拉的话，明久和露柯特不约而同地望向遗迹。

    正面确实有着像是入口的地方，一个四方形的空洞。

    原本地上部分是有着某个建筑——而如今只有地下的部分仍然残留着。当然，与地上的部分的通路并没有封闭。如果紧急卷帘降下来的话，内部应该有相当一部分的空间是保持有良好气密性的。

    “9111明白”

    “拜托了。我需要在这里进行指挥，所以没法离开太远”

    尼古拉将手从冰川上拿开，说道。

    “走吧”

    露柯特说完，便驱动强化外装器官向遗迹走去。

    ***

    进去一看才发现——实际上被水淹没的地方并不多。

    果然有不少地方由于卷帘的隔挡而保持了密闭。而且流进来的泥土堆积在卷帘附近，这反而增强了密闭性。

    于是，作业的一大半时间都用来清理泥土，打开隔间。

    虽然看上去单调而粗糙，但意外地细致而麻烦。

    如果随随便便地生拉硬拽或者打破卷帘的话，脆弱的遗迹很有可能因此而遭到整体性的破坏。强化外装器官慎重地进行着作业——而对于此一窍不通的明久和露柯特不敢贸然出手，只好负责将碍事的泥土和可能有用的回收品运回岸边。

    “你还好吧？在紧张吗？”

    突然，露柯特向明久问道。

    “嘛……有点”

    明久回答。

    “不过，比起紧张，更多的是期待吧”

    “你是说期待会出现传说中的什么宝藏吗？”

    “没错没错”

    明久露出苦笑。

    “……话说回来，这个时代还有那种宝藏的传说吗？”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种。有很多关于遗迹中埋藏着被遗忘的财宝的传说和故事。我经常被妹妹缠着要我讲这样的故事”

    “不管在什么年代，这种东西都是一样的呢”

    这么说来以前曾听说过，即便是在不同的地域和民族中，神话或传说都有着一些共同的地方。既然同为人类，虚构出来的东西总会有一些相同之处。

    果然，就算外貌有着些许的差别，露柯特她们仍然是与明久相同的物种。

    “这种发掘作业基本上是为了寻找完成<方舟>的资料，但偶尔也会找到一些出乎意料地有用的东西呢”

    “比如说被埋在冰块里的原种人类？”

    “没错呢”

    露柯特笑道。

    “说不定除了明久和朱乃以外还有活下来的人呢”

    “真有的话就好了……”

    使强化外装器官的性能得到提升，究竟是所有原种人类都具有的特性，还是只有明久具有的特能，这一点仍不清楚。但如果是前者的话，原种人类找到越多，越有利于<方舟>里的人们。

    “所以发掘部队才如此重要”

    虽然不及战斗部队那么出彩，但他们是肩负着<方舟>命运的——或许能够左右人类未来的部队。其中有尼古拉这样的“精英(ace)”便也不足为奇。

    “也有许多孩子想要加入发掘部队的”

    “这样啊”

    说着，明久突然注意到一点。

    从刚才开始，讲述着发掘部队的种种事迹的露柯特的语调中，饱含着憧憬一般、尊敬一般的热诚。

    “难道说露柯特也希望能够分配到发掘部队吗？”

    “嗯——。我确实很憧憬发掘部队，但申请的是防卫战斗部队的职位。只不过现在已经变成了你们的警卫了”

    露柯特轻轻耸了耸肩，明久只有苦笑。

    “……可为什么要去防卫战斗部队？”

    “因为发掘部队要经常离开<方舟>”

    露柯特说道。

    “那样的话就没法照顾妹妹们了”

    “啊啊，我听朱乃说过了”

    “嗯。我有好多妹妹的”

    露柯特似乎有着一群妹妹。

    她那娇小的身躯和稚嫩的脸庞总是会给人“妹妹”的印象，但实际上她是照顾着好多年幼的家人的“姐姐”。

    “好厉害啊”

    “……？什么厉害？”

    “那个，说实话，我光是照顾一个朱乃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如果有好几个妹妹的话，可能就没法一一照顾到了”

    明久如此说道。在同样有着妹妹的人身上，他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同伴意识。

    “是吗？我倒是没太在意，回过神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觉得那种事情可不是说习惯就能习惯的”

    “实在没办法的话，就给她们吃甜的东西。这是最简单基本的”

    露柯特苦笑着说。

    “那么随便也可以吗”

    明久也露出苦笑。

    然后——

    （也就是说，那颗糖也是为了安抚妹妹而准备的东西啊）

    明久突然想起露柯特给他的那块糖。

    对于明久来说，看到露柯特的外貌和举止，很容易把她当作妹妹来对待——但说不定对于她来说，明久才是像弟弟一般的存在。

    这么一想，心中便感到一股奇妙的刺痒——

    “——！？”

    象征警戒的红色在大脑中闪过。

    第六感觉领域中，表示警戒的标志在闪烁着。

    与此同时，叠层视觉紧急展开，将普通视觉覆盖住——上面同样用醒目的红色表示着数条文字信息。

    “怎么回事！？”

    在以往的训练中从未见过如此的状况和反应。正当明久困惑之时，同样慌张的声音陆续从公共通讯回路中传出。

    “这里是3331，探测到不明热源正在接近”

    “这里是8008，同样探测到不明热源，移动速度为每秒八米，方向没有变化，很明显是冲这边来的”

    “这里是1247，同样探测到移动中的热源”

    尼古拉仿佛在总结部下的报告一般说道。

    “不过由于地磁的影响，只凭单个机体的情报，是难以正确判断对方的情况的。4506，你那边怎么样？”

    虽然由于通讯的障碍音质显得有些粗糙，但说话的内容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尼古拉的声音显得有些僵硬——这是事态紧急不容大意的证据。

    “这里是4506，同样探测到有热源在移动”

    美铃似乎也捕捉到了相同的移动热源。

    “敌人？是侵略体吗？”

    “虽然还无法完全断定，但恐怕正如此”

    尼古拉如是说。

    “遗迹发掘班暂时中断作业。我要离开这里一会儿——虽然应该能坚持一段时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9111请在这里待机。护卫班留下两个人，剩下的都跟我来”

    尼古拉迅速下达指令。

    “““““明白！”””””

    护卫班立刻做出回答，行动起来。

    另一方面，明久周围的发掘班的强化外装器官也开始回应尼古拉的指示，中断发掘作业，向沼泽外躲避。

    明久看着第六感觉领域的情报，也知道了那个热源确实在笔直朝着这边冲过来。

    侵略体会对人类和人造物体展开攻击。所以人们才会将其认定为“侵略”而非自然行为。恐怕是由于察觉到发掘部队的存在才过来的。

    “没关系的”

    露柯特说道，似是察觉到了明久内心的不安。

    “我刚才说过了吧，阿尔芭诺斯前辈可是很厉害的”

    “与侵略体对战时从来没有输过？”

    “没错”

    露柯特的话音刚落——强化外装器官的综合传感器便捕捉到了从远方传来的巨响。

    “开始了啊……”

    说实话，明久害怕战斗。

    他只经历过一次实战。

    那个时候因为过于忘我而甚至无暇感受恐惧——但事后回想起来，明久总是会感到脊背发凉。

    侵略体。

    能够将普通的人类轻易杀死的巨型怪物。

    恐怕无法进行交涉的——甚至似乎不具有理性的、无法相互理解的一种威胁。

    因其接近生物的体态而容易产生误解，但它们的破坏性更加接近于自然灾害。在已远远超越邪恶或者残酷等概念的、压倒性的事实一般的破坏力面前，人类所能感受到的，除了自身的弱小和无力之外别无其他。

    “虽然动静不小，但还有一段距离——”

    她似乎是想说没关系。

    然而——

    “…………？”

    明久突然有一种预感。

    从头部的后方传来的一股压迫感(pressure)。

    虽然极为微弱——但第六感觉领域确实响起了警报(alarm)。

    “——是上面！”

    明久反射性地将意识集中至上方。强化外装器官也对他的意识做出反应而仰起了头，综合传感器向遥远的天空——覆盖有厚厚的云层的天空望去。

    下一瞬间，那暗无边际的天空中便被打开了一个孔洞。

    笔直朝下方落去的——红色火球。

    而且还是两个。

    “喂！那个！”

    “……！”

    与明久共享着视觉的露柯特也立刻注意到了明久所指的东西。

    红色的火球越往下落燃烧得越旺盛，烟尘在空中划出白色的轨迹。

    “掉下来了！”

    燃烧着的巨大坠落物从明久二人的头顶上划过，向着远处——美铃和贝尔蕾塔、以及尼古拉等人在战斗的地方落下去。

    轰！的一声巨响。

    坠落在地。

    冲击波肆虐过荒野。被击中而扬起的砂土化为赤红色的波浪，怒涛般汹涌的尘土遮蔽了天空。

    “呜——”

    露柯特借助流体控制的特能抵住这一次冲击。

    然而——

    “……弯了？”

    明久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

    留在天空中的轨迹——呈现出微弱的弯曲。

    似乎是向着美铃她们的方向而修正了轨道。

    难道说侵略体能够在空中控制姿态而变更航路吗？

    不，比起那些——

    （难道是，刚才那只战斗的侵略体……叫来的吗？）

    <方舟>内部至今未对侵略体的本质得出结论。人们仍不知道它们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生物。

    看上去很难认为它们具有理性，也难以想象它们知道如何与大气层外的同类进行联络。可是，如果说侵略体具备最低程度的理性，并且懂得运用某种程度的战术或战略的话——

    “美铃！贝尔蕾塔！阿尔芭诺斯前辈！大伙儿！”

    露柯特通过通信回路呼叫，然而没有回答，听到的只是一片杂音。

    “这样的话无线电波和激光都没法……！”

    正如尼古拉之前说过的那样，这些土壤是带有一定磁性的。受到冲击而扬到空中的话，就会成为天然的干扰箔片(chaff)，阻碍无线电波的传播。激光通讯虽不受此影响，但厚厚的烟幕使得激光在空中寸步难行。

    “美铃！贝尔蕾塔！谁都好快点回答我！”

    露柯特焦急地重复着呼叫——可仍然杳无音讯。

    通讯线路中只有噪声。

    还是说……已经没法回答了吗。

    （不，不会的——）

    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明久的头脑中同样闪过一丝不安。露柯特愤怒般的呼叫似乎也在印证着她内心的恐惧——即，美铃她们因坠落在附近的侵略体的冲击而倒下，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没关系，并不是因为战亡了才联系不上的——”

    露柯特自言自语般说道。

    第一次相遇并共乘强化外装器官的时候，也是相当危险的状况，但露柯特并没有像现在这般焦急。眼下的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一道依靠，她的悲伤已被焦虑所覆盖。

    明久没有陷入恐慌，想来也是因为露柯特慌张的举止。

    所以——

    “……去救她们吧”

    听到明久的提议，露柯特显得十分惊讶。

    尼古拉下达的命令是在现场等候指示。

    其它负责发掘作业的强化外装器官并不适合战斗。然而，明久和露柯特所乘坐的可是有着以一挡百的傲人战绩。

    如果美铃她们平安无事的话，便有可能赶过去提供救援。

    “可是……”

    露柯特犹豫着。

    如果离开此地，就意味着违抗命令——而且周围到处都是带有磁性的尘雾，综合传感器已形同虚设，难以探查敌情。

    再加上——

    “——！？”

    听到异样的声音，明久皱起眉头。

    那是某种东西被碾压的声音。而且在周围一片嘈杂的爆炸声中还能如此清晰地听到——这说明声音是从附近传来的。

    到底是什么？

    当然是——

    “——！”

    两人的强化外装器官下方的地面突然塌陷。

    恐怕是因为冲击导致地面结构变得松脆。强化外装器官来不及控制姿态，便陷入了孔洞(crater)中。露柯特立刻调整身姿，想要借助特能浮上来……

    “不好——”

    可下一瞬间，碎裂的冰块便如雪崩一般，埋住了明久和露柯特的头顶。

    ***

    战况迅速陷入混乱。

    一开始——尼古拉率领的部队面对数只侵略体，漂亮地展开阵型准备迎击。单体战斗力相当，数量上我方占优势。那么只要完全包围住，各个击破就可以了。

    然而……

    “咕……！”

    美玲呻吟着。眼前是一片污浊的赤黑色。

    磁化的沙尘在空气中弥漫，综合传感器的效率不足平常时的一半。这是天然的烟幕。她无法得知同伴的方位——甚至难以察觉可能近在咫尺的侵略体。

    现在可不是拘泥于阵型或团体战的时候。

    只能看到一个打一个。

    “冷静——”

    美铃对自己说着，将全部意识集中在动态传感器的信息上。

    要从回旋的大气中，捕捉到反常的动作。

    握好剑的美铃，察觉到了从身后接近的巨大的物体。

    而且还是两个。

    “…………”

    美铃将剑架在肩上，静静等待着对方靠近过来。

    然后——

    ——轰！

    视野迅速变得开阔。

    与此同时，美铃猛地踢击地面，向前突进着挥下剑。

    剑刃撕裂大气直奔目标——然而并没有命中前面的目标，而是瞄准了它后面的目标。

    她知道前面那个是同伴。

    集中至极限的注意力，通过感知由强化外装器官和侵略体的质量和表面积的不同导致的大气流动的差异，判断出了敌我。

    “美铃！”

    视野变得开阔是她的念动的功劳。

    特殊机能增幅装置——启动。

    随着突击的势头挥出的剑在前端达到最大速度时，正好击中了追在贝尔蕾塔后面的侵略体。

    超音速的剑击以及大质量物体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烟尘进一步冲散。

    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施放的斩击足以将一座山劈为两半。

    然而，侵略体身上那层能够承受大气摩擦热的强韧的复合结构，以及带有某种斥力场防御(repulsion shield)的天然铠甲，却牢牢地接下了这一击。只凭这一下是没法将这个怪物打倒的。

    不过——

    （——好！）

    美铃的视觉看到了随着爆裂音而在侵略体的外壳上产生的裂纹。

    “贝尔蕾塔！”

    在疾驰以及剑击的反作用力下，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飞至空中。侵略体想要追击——但它却无法自如活动，仿佛生了锈的机械一样。

    是贝尔蕾塔的念动束缚住了它。

    她手中的如意鞭(universal chain)也缠在了它身上，令其动弹不得。

    “——！”

    美铃趁这时稳稳落地。

    弯曲膝盖吸收着地的冲击——然后再度跳起来。

    瞄准的是刚才击打产生的的外壳上的裂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惊人的气势，美铃将强化外装器官的全部重量压在剑上，刺向侵略体。

    剑准确地贯穿了传感器阵列探测到的最有可能是“核”的部位。

    踩在侵略体上的美铃将刺入其中的剑用力一扭。

    异形怪物的节肢猛烈地抽搐了一阵——然后很快便停止了动作。

    “不愧是美铃”

    贝尔蕾塔简短地评价。

    虽仍是训练生——但这是已经搭档了两年，对同伴的思考和动作有着充分的了解而产生的默契。在这种情况下，不擅长近身战的贝尔蕾塔不会执意独自解决敌人，而是充当诱饵将敌人引至美铃附近——美铃的这一推断看来是极为正确的。

    “……下一个！”

    然而，她并没有因胜利而沾沾自喜，而是迅速准备对付下一个敌人。

    就在这时——

    “…………气温……？”

    通过强化外装器官感受到一股寒冷——强化外装器官的外表皮与装配者的皮肤触感相连接着——的美铃确认周围环境的情报。

    周围的气温正在明显地——而且急速地——下降。

    这不仅体现在温度上，而且很快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出现在美铃等人的周围。空气中开始飘起细微的白色晶片，并且迅速增多。

    局部低温。

    这是——

    “尼古拉队长！？”

    回过头的美铃看到的是尼古拉的强化外装器官。

    而且她的脚边已经躺着两个似乎是侵略体的残骸一样的东西。

    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那两个侵略体的样子实在是不寻常。它们的外壳已彻底粉碎，里面泥土一样的内容物散落在周围，似乎是被巨人踩扁一般。

    “…………”

    美铃只有发愣的份。

    她知道尼古拉是一名优秀的强化外装器官驾驶员——但她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倒了两只侵略体。

    而且，她的强化外装器官装备着的武器是……

    “二位能坚持到现在，真是了不起”

    由于局部的低温及降雪，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全部被雪花和冰晶带到地面上。渐渐变得清晰的视野里，尼古拉的强化外装器官持着武器悠然立于其中。

    （那是……？）

    那是——铁锤(hammer)。

    铁锤看上去虽然有着极强的破坏力，但因其打击基本上依靠回旋运动，攻击速度远劣于剑或鞭。

    本来应该是不适合用于格斗战的武器。

    尼古拉将铁锤水平地拿着——她的左手松开握柄向前伸出，用右手和后背稳稳地支撑住铁锤。

    只见又一只侵略体朝着她冲了过来。

    巨大的生物从正面笔直地发起攻击。

    而尼古拉只是向一旁轻轻一跃躲开突击，然后用伸出来的左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侵略体。

    侵略体从尼古拉的身旁疾驰而过。

    然而——它的动作迅速变得迟缓。

    与此同时，一片白色迅速覆盖了它的全身，异形的大块头停下了动作。

    “……！？”

    一瞬间，美铃甚至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接下来，看到侵略体的外壳上出现道道裂纹之后，便明白了一切。

    集中释放的冷却能力导致的瞬间冻结。

    遍布全身的裂纹并没有阻挡住向前冲的势头——这使得被冰冻困住的动能反而加剧了自身的毁坏。

    然后——

    尼古拉的铁锤以惊人的气势划过空中。

    爆炸一般的、比美铃的剑击更沉重的击打声传了过来。

    如果那仅是普通的击打的话，侵略体应该会被打飞。那一击的力道足以做到这一点。

    但实际上，被打飞意味着击打的力道的一部分被用来“让对象飞出去”。也就是说，并不是所有的力道都用于产生破坏力。

    然而——

    “……！”

    美铃发出一声惊叹。

    侵略体并没有被打飞。受到击打的瞬间——异形生物的轮廓完全塌陷，彻底变成一堆粉末，四散开来。

    被结结实实地冻住、全身产生裂痕的侵略体受到了铁锤的这一击后，还没来得及被打飞，便被当场击溃。

    侵略体化为数个碎片，在地面上散落成扇形。

    已经无需考虑核或者修复能力之类的事情了。

    比起杀伤——更像是破坏。

    “好厉害……”

    一击必杀——不，一击必灭的威力。

    可是……

    “——！”

    美铃注意到。

    从尼古拉身旁接近的侵略体抬起了一个节肢。

    美铃记得这个动作。

    “危险——”

    她不由得大叫。

    然而尼古拉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料到了这个攻击，做出了回应。

    伸出的带有钩爪的节肢转眼间便被迅猛旋转的铁锤击飞。

    不，不对。

    不是被击飞了——

    “——！”

    钩爪上挂着的“纽”（可能是神经束还是肌肉之类的东西）缠住了尼古拉的铁锤。那一瞬，她的武器看上去似乎是被封住了……

    “……咦？”

    “纽”化为银白色。

    使触碰到的物体冻结——尼古拉的冷冻能力从钩爪到“纽”，再到侵略体本身，迅速传播开来。

    似乎是意识到了事态不妙——侵略体在本体遭到冻结之前，便拼命将冻住的“纽”切断。

    但为时已晚。身体的一半已经冻住了。

    尼古拉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近侵略体。铁锤借助回旋加速，并从侧面直接击中侵略体。

    巨大的爆炸声响了起来。

    然而——这次并没有一击终结。

    或许是由于这只侵略体比刚才那只要大上一圈，亦或是斥力场防御随着体积的增大而变强——总之它承受住了尼古拉的这一击。虽然身体的一部分已被毁损，剩下部分的外壳也被冻住且产生裂纹……但侵略体仍然活着。

    但，尼古拉并没有显出惊慌——

    “……原来是这样”

    只是轻声念叨了一句。

    尼古拉再次碰触受到重伤而动作变得迟缓的侵略体。这一次，它的全身被彻底冻结住，停止了一切动作。

    下一瞬间——

    “咦！？”

    美铃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突然之间，距离似乎发生了错乱——尼古拉再次挥起的铁锤看上去变大了许多。

    是错觉吗？如此怀疑的美铃眨了眨眼，重新望向尼古拉——然后注意到了。

    尼古拉的强化外装器官的外部装备——即装甲和尾巴变小了。

    “……！”

    强化外装器官的局部重构。

    这在美铃等有着半兽系因子的人来说并不稀奇。然而，有着冷却这一极为罕见的特能的同时，还能够自如地操纵构造材质，并将其转换为武器而使用——这只能用惊异一词来形容。

    下一瞬间——

    “这是最后一击”

    虽然难以置信……但膨胀为之前的二倍还要多的铁锤的头部，再次利用回旋的加速，划开大气落下一击。

    这一次，侵略体终于彻底被击碎，变为粉末。

    “这种战斗方式——简直是”

    美铃不由得喘息。

    仿佛舞蹈一般优雅的动作，以及尼古拉本人动人的容颜，再加上巨大而毫无美感可言的铁锤——这三者的组合。有着压倒性破坏力的同时，却极其冷静沉着，一连串的动作仿佛事先就设计好了陷阱再将对手赶入其中。更不用提能够收放自如地运用的两种特能……

    那已经超越了容貌与能力的不平衡(unbalance)带来的不协调感，而是让人感到一种恐惧——不，是感动。

    美铃一直因尼古拉和阿缇相提并论而认为两人的战斗方式也是相同的。阿缇的战斗方式与美铃类似，基本上是用精准的一击破坏要害处的点状攻击。在面对多个敌人时，这是不浪费多余的力量和时间的、符合逻辑的战斗方式。

    然而——

    （阿尔芭诺斯前辈和伽奥尔格鲁芙前辈……）

    两个人，都远要比现在的自己强大。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只是尽最大限度利用自身的能力而形成的结果罢了。正因如此，二人都不会心存迷茫或犹豫。虽然是在战斗，但二人的动作仿佛完成度极高的艺术品一般优美，且毫无破绽。

    美铃的战斗方式基本上就是在仿照父亲的动作。

    由于是父女，能力的特性有许多共同之处，所以美铃才会追随已故的父亲，将父亲的战斗方式铭刻于身体中。

    究竟，自己有没有像尼古拉和阿缇一样，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斗方式呢。

    “没有必要自己认为自己丑陋吧”

    那是明久曾经对她说的话。

    一直以来，美铃以“必须要这么做”“这样做一定没错”为理由，束缚着自己的存在方式——宛如剥夺了自己的自由一般，可谓作茧自缚。虽然是因为想要守护父亲曾经保卫的<方舟>而一心也要成为一名强化外装器官的装配者——但没有必要因为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武器，就一定要使用同样的战斗方式变得强大。

    “…………”

    看着眼前施展的绝技，美铃不由得出神了。

    贝尔蕾塔似乎也同样看入迷了——但她比美铃更快回过神来。

    “队长——发掘班那边有没有受到影响？”

    “我不清楚”

    尼古拉维持着警戒回答，似乎是在顾虑可能有其它的侵略体。

    “通讯一直没有恢复”

    “我马上前去救援！”

    美铃说着，刚要冲出去，却被尼古拉一句“请等一下，4506”拦住了。

    “周围的烟尘还没有散尽。我们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侵略体，也不知道队友的伤亡状况。一无所知地冲出去的话太危险了”

    “可是……！”

    “我并没有说不去救他们。我是说不要一个人冲出去。试一试用激光通讯重新呼叫。在部队集结完毕以后，为了维持通讯，以密集队形回到遗迹处”

    “……明白”

    美铃拼命抑制住内心坐立难安的焦躁，低声回答。

    ***

    回过神时，周围已是一片黑暗与静谧。

    “疼疼……”

    露柯特呻吟着眨了眨眼。

    四周的漆黑让人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她鞭策着自己暧昧而迟缓的意识，试图弄清自己身处的状况。

    搜寻着脑中最后的记忆。

    巨响。崩塌。然后……

    “……这儿是遗迹里面？”

    她记得意识陷入模糊之前，脚下的地面塌陷，整个强化外装器官都落入了遗迹内部。强化外装器官似乎仍在正常运转，随着露柯特醒来，周围环境的情报并列显示在第六感觉领域的视野中。

    气温八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七。重力、气压均为正常值。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视力似乎也得以恢复，多少能够看清周围黑暗中的情况了。

    “……呜”

    感到身旁有人在动弹。

    不用想——那人自然是明久。

    “咕……露柯特……？没事吧……？”

    “我才要问你有没有事呢”

    放下心的露柯特回敬一句。

    只要在强化外装器官里面，一般来说身体是不会受到伤害的。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听到明久安然无恙的声音，她还是感到如释重负。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这片黑暗之中，她一定无法忍受。仅仅是有一个能够说话的对象，心里就会好受许多。

    “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刚醒过来，还不太清楚。恐怕是掉进了地下的遗迹里面”

    “这还真是不好办啊。要赶快出去和其他人汇合……你能动弹吗？”

    “嗯——我试试看”

    露柯特再次将意识集中于强化外装器官的控制上。

    但立刻便响起了金属摩擦、扭曲的刺耳的声音。这当然不是强化外装器官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外部。

    无法动弹。

    强化外装器官甚至无法站立起来。

    “…………”

    没有光源的密闭的遗迹——意味着周围漆黑一片，正常的视觉无法看到任何东西。

    露柯特将意识集中于综合感官上。

    各种各样的情报通过强化外装器官的感官流入意识中——对光敏感度的提升，温度的分布，声波的反射，等等。这些数据经由第六感觉领域处理，将黑暗中的各种状况汇报给身体。

    “……这是”

    强化外装器官的下半身，从腰部往下，都被瓦砾埋住了。不仅如此，还被崩塌的大型建筑材料夹住，动弹不得。

    强化外装器官虽然也具有皮肤的触觉，但因为在战斗时痛觉通常会成为干扰，所以某种程度以上的痛觉以及类似的感觉都会在削弱一定幅度后再传递给装配者。

    虽然注意到了下半身的感觉十分模糊，但刚才以为只是由于意识不清醒而导致的感觉混乱。

    “这样可不行啊”

    露柯特很快便放弃了尝试。

    “……没有被压扁就已经算是走运了”

    明久也如此说道，看来他也看到了露柯特看到的东西。

    “通讯……”

    露柯特再度集中精神。

    她下达重新连接情报网络(network)的指令。强化外装器官的通讯模块在尝试了重新连接通讯网络若干次之后，仍然无法接通。果然在磁化的土壤——而且还是地下——的环境中，无线电波是无法向外传播的。

    “如果附近有人的话……大声呼叫的话说不定能被听到”

    用综合传感器扫描(scan)四周。

    然而没有任何强化外装器官的反应。

    而且——

    “这个遗迹好像已经完全死掉了”

    “……嗯？”

    “……整体的温度很低，空气也没有流动。虽然遗迹的大部分都被水淹没了，但这些水不是从上面渗下来的，而是地下水流了进来……”

    露柯特一边说着，一边确认第六感觉领域中显示的环境情报。

    明久也阅读着相同的信息。

    “规模不小啊”

    他说道。

    “虽然说是在沼泽的下面，但好像只有这一块是接近地面的，周围一片还是很宽阔。上面的情况不清楚？是在传感器的探测范围之外，还是说因为靠近地表而受到磁场的干扰……”

    “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没有人被卷入崩塌了呢”

    “我觉得没有。在这个遗迹里面，传感器工作正常，如果有人在的话应该能够联络上的——只要对方能够正常通讯的话”

    “…………”

    黑暗中，从远处似乎传来了建筑材料扭曲的声音。

    “不行啊，虽然不清楚外面的状况，可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明久说道。

    “可强化外装器官动不了啊”

    露柯特嘴上这样说着，可还是再度尝试活动强化外装器官。

    接通了感官的半透明的巨人挣扎着被埋在建筑材料里的下半身。钢材扭曲变形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强化外装器官的呻吟声。

    “露柯特！最好不要硬来！！”

    明久突然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与此同时——瓦砾从天花板上散落下来。

    “……！”

    露柯特发出无声的悲鸣。

    所幸瓦砾并不大，也没有直接命中强化外装器官——但这意味着强化外装器官的运动不仅牵连着上部，而且在相当广的范围内都会产生影响。

    “目前这个状况恐怕是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balance)……就算是受到很小的冲击，整个遗迹都有可能会一下子崩塌”

    “…………”

    而露柯特他们的强化外装器官正是维持着这个平衡的一块拼图(piece)。如果硬将其拔出，那么这个平衡便会遭到破坏。

    “构造材质里面储蓄的能量也不是无限的。在得到救助之前，最好不要过度消耗”

    “可是——一直待下去的话，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得救啊。虽然他们应该也知道我们的反应越来越弱了”

    “冷静下来。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手册(manual)里面写着吧？”

    明久指的是战术科的教学(curriculum)中学到的生存手册(survival manual)。紧急情况下，强化外装器官的装配者采取哪些行动才能够最大限度提高生存几率——从多种角度都给出了详细的解说。

    “这种时候，老师说应该怎么办？”

    明久问道。

    当然，明久应该也通过睡眠学习将教科书中的内容记在了脑子里。而现在他故意如此提问，就是为了通过这种方式让露柯特冷静下来。

    “依靠强化外装器官的生命维持功能，避免无谓的能源消耗——原地待命”

    “没错”

    “明久……”

    露柯特略微感到意外。

    “真是冷静呢”

    听明久和朱乃的讲述，他们所生存的时代和国家总之在一个和平的环境中，他们不需要掌握生存技能，应该没有应对极端情况的经验——照理说，明久应该比露柯特更加惊慌失措。

    “因为露柯特先惊慌起来了，我才能冷静下来”

    “谁……谁惊慌了”

    “别生气嘛。开个玩笑罢了”

    明久这样说着——而冷静下来的露柯特仔细听他的声音，也听出了一丝紧张和勉强。

    没错。不可能不慌张，不可能不焦虑，更不可能不害怕。但是，恐慌的情绪会感染他人。明久只是为了避免这一点而强装冷静。

    （……这样啊）

    露柯特也有类似的印象。

    身为长女的自己如果变得情绪化，哭泣或者是发怒的话，妹妹们就会变得极度不安。所以不论遇到任何状况，只要在妹妹面前，露柯特都会表现出游刃有余的姿态。

    恐怕和这个是同样的道理。

    “…………”

    露柯特并不喜欢自己只是因为相貌可爱或者个头矮小而被当作妹妹看待。她总觉得那样做的人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本质——甚至会产生排斥感。

    但明久的态度并非如此——至少感觉起来并不相同。

    虽然说如果被问到如何不同的话，她也无法回答出个所以然来……但恐怕正因为她是露柯特，明久才不会将她当作妹妹来看待。

    恐怕，不论对方是谁，明久都会是同一个态度吧。

    也许他只是在逞强。

    但那正是贯穿他内心的“本质（译注：原文「芯（しん）」）”。

    （男孩子……吗）

    露柯特再次发现，自己现在因为身边有着明久——不是他人，而是明久——这一事实而感到安心。

    ***

    到达之时，遗迹的一部分已经开始了崩塌。

    “这是……”

    发掘部队中的某人发出的叹息通过情报回路(network)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看来侵略体着地的冲击波也传到了这里。尼古拉做出来的冰壁也彻底毁坏，无影无踪。地面也留下了浅浅的扭曲的痕迹，暴露出来的遗迹上也产生了数不清的裂痕。

    “队长，要快点去救助明久和露柯特……！”

    美铃拼命诉求，声音中满是焦躁。

    不等尼古拉的回答，她便冲着沼泽的底部准备迈出脚步——

    “刚才一直在进行扫描，但没有探测到两人乘坐的强化外装器官的反应。但愿只是因为传感器受到电磁场的影响而降低了精度……”

    “队长，那是说……！”

    贝尔蕾塔几乎喘不过气来。

    强化外装器官的功能停止。

    在<方舟>外部，这将导致致命的后果。

    “不要慌张。强化外装器官不会那么简单地解除的”

    “…………可是”

    没有任何防护，直接暴露在被污染的——含有大量侵略体携带的基因污染物质的大气中会变成什么样子，美铃等人的身边便有好几个实例。

    不管怎么说，如果明久的基因受到污染，其“原种人类”这一立场将会发生极大的变化。但是，尼古拉等人并不知道他的这一特殊身份。

    “我认为他们应该还在原地待命，但如果没有任何防护，很有可能已经被卷入了遗迹的崩塌中。如果贸然突入，有可能会让他们彻底埋在废墟中”

    “首先把瓦砾砖块清除掉吧。这是最快的方法”

    乘坐强化外装器官的发掘班成员陆续下降的沼泽地下方。

    “我们也来帮忙吧”

    贝尔蕾塔说道，她的声音中也混入了几丝焦虑。

    她的念动能够将遗迹的一部分固定住，这就能够让营救人员毫无顾虑地进行挖掘。就算不这样做，清除碎片这一单纯的作业需要的人手越多越好。

    “明久……露柯特……”

    心中怀着近乎祈祷的念头，美铃也下降到沼泽底部，加入了清理砖块的行列中。

    ***

    静止的黑暗，会让人渐渐产生对时间流逝的错觉。

    感觉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但第六感觉领域的时钟却显示仅仅过去了约三个小时。

    从刚才开始，露柯特便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黑暗中的某一处。

    “没有人来救我们呢”

    “啊啊……”

    “通讯也没有恢复”

    “啊啊”

    明久的声音似乎也显得底气不足了。

    “……抱歉，稍微借我用一下”

    说完，明久便擅自开始动用强化外装器官的综合传感器，调查周围的环境。看来不是底气不足，而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怎么了，明久！？”

    他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一般，正在收集着周围的探测数据。海量的数据洪水般流入，将遗迹内部复杂的状况反馈给明久和露柯特。

    终于——

    “果然呢”

    两人看到的数据明明是相同的，但露柯特却完全不知道明久究竟明白了什么。

    “是光”

    “咦！？”

    难道说是前来救援的人发出的照明吗。露柯特再次审查刚才的数据，但并没有发现有人或强化外装器官接近的迹象。

    “不，并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在一点钟方向，远处有水面反射的光”

    似乎是光在水中反射了数次，将水面照亮了。

    换句话说——水的另一侧有光源。

    而且那恐怕从是通向外面的洞穴照射进来的阳光。

    可是——

    “看得到出口，却动不了身体啊……”

    “的确如此呢”

    “我说，假如说”

    明久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能不能把被夹在废墟里面的部分切断后脱离呢？暂时屏蔽痛觉”

    “不行”

    露柯特迅速回答。

    “屏蔽痛觉倒是可以，但强化外装器官一旦损失了百分之三十左右的构造材质的话，就会因为超过自我修复的限度而崩溃。上课讲过的吧？”

    强化外装器官以构造材质再现人体的结构。正如人类的大小总是在一定的范围内，强化外装器官为了正常运行，同样需要最低限度的构造材质的量。

    而这最低限度的量，大概就是基本状态的百分之七十。

    “这样啊……”

    明久显得有些失望。

    但他很快重新振作起来，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那么，丢弃强化外装器官，我们自行出逃呢？”

    “那也不行”

    露柯特虽然感觉有些抱歉，但还是驳回了。

    “如果没有强化外装器官，我们就会暴露在被污染的大气中”

    不知是走运还是不走运，这个地下空间是一个密闭的环境，污染物质的浓度相对较低……但逃到外面就意味着接近污染浓度高的地区。一旦接触并吸入受到污染的大气，虽不至于当场死亡，也会——

    “这样啊。确实……”

    明久抱起双臂。

    “地球……真的已经没救了吗……”

    “嗯？怎么了？”

    明久突然在说些什么呢。

    “不，我生活的时代……虽然说也有一些国家或地区的污染比较严重，但大气还是可以正常呼吸的。至少不会说吸入一口就马上死掉或生病”

    说着，明久叹了口气。

    “是个好时代吗？”

    “是啊。那个时候，这些都是很自然的。到处都有绿色的植物，天空也是蓝色的”

    “…………”

    露柯特完全无法想象明久描述的二十一世纪的地球。

    查阅<方舟>的记录的话，倒也不是找不到当时的图片或视频的资料，但露柯特对此并不感兴趣。缅怀过去并不会改变现在。怀旧是那些有稳定生活保障的人们的特权。

    就在露柯特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

    第六感觉领域中亮起警告的标志。

    这是向装配者提示强化外装器官的活动限度的警告音。本来强化外装器官的活动时间还是相当长的……但现在不仅乘员变成了两人，而且还大规模使用了远高于平常水平的特能，这极大地消耗了能源。

    已经没有时间耐心等待救援了。

    “糟了……”

    明久低吟。

    “必须想办法从这里出去……不能让强化外装器官变形吗？变形然后把被夹住的部分拔出来。构造材质原本是液体吧？美铃不是能变成狼的样子吗？”

    “能变的话早就变了”

    露柯特叹了一口气。

    “强化外装器官的形状基本上是在子宫筒里由装配者的基因决定的，不能改变。美铃是因为她的特能就是将肌肉进行重分配和最优化，而强化外装器官只是将特能的效果扩大了而已。而且，那也是因为有明久一起乘坐，她的特能增幅了好几倍，才能变成那么夸张的形状。平常的话是根本不可能的”

    “特能——”

    明久眨了眨眼，重复着这个单词。

    下一瞬间，他仿佛想起什么一般说道。

    “露柯特，我有点记不太清了，说错了的话请你指出来”

    “嗯？”

    “强化外装器官失去三成构造材质的话就会崩溃——但剩下的七成只不过是为了维持强化外装器官这一形态所需要的量而已，但构造材质本身的性能并不会因为数量的减少而发生损失吧？”

    “这——倒是没错”

    听说强化外装器官原本是作为宇航服而开发的。

    当然，诸如供氧、隔热、缓冲、射线屏蔽等宇航服必要的基本性能，是构成构造材质的纳米机器(nanomachine)直接具有的。只是为了能够高效率地活动，才会依照人体的形状扩大，并采用强化外装器官这一形态使之运动。

    “露柯特，你能用特能控制一部分的强化外装器官——不，构造材质吗？”

    “那……倒是可以”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其实她隐约已经察觉到了——

    “露柯特用构造材质把身体包围住，然后徒步脱离到地表，这应该可以吧？”

    “哪里可以了！”

    露柯特回答。

    “我没法同时控制我和明久两个人的构造材质啊”

    如果有特殊机能增幅装置的话倒另当别论——但那是强化外装器官的能力，一旦解除就无法使用了。

    “那一个人呢？”

    “…………”

    听到明久的话，露柯特陷入了沉默。

    “一个人的话，应该能控制得了吧？”

    “……那明久怎么办！？”

    露柯特禁不住叫了起来。

    “你要我把你扔在这里吗？”

    “嗯。我留在这儿”

    明久心平气和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傻话！？”

    虽然知道在这里吵架也无济于事——但听到如此愚蠢、或者说不加考虑的提案，露柯特还是无法掩饰内心的冲动。

    确实，这样的话露柯特有可能脱离这个地方。但——把明久丢在这里只顾自己逃命——难道他真的以为露柯特能够接受这种做法，或者做出如此卑劣的事情吗。

    “听好了。我并不是说为了救露柯特而牺牲我自己。我是要让强化外装器官进入待机(stand-by)模式争取时间”

    明久如此说道。

    “我一个人恐怕没法让强化外装器官活动。如果露柯特不在的话，有可能它就会直接崩溃，变回构造材质。所以，你分离出去之后，就把强化外装器官的所有机能全部停止，只依靠构造材质的基本功能抵御。这样的话，就能再维持几个小时的生命吧？”

    “………………那就”

    理论上确实可行。

    停止强化外装器官的所有机能，就相当于被关在构造材质里面。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连身体都无法动弹的状态下，里面的人究竟能够忍受多长时间呢。

    “趁这个时候，露柯特就出去和大家汇合——然后来救我”

    “就算是生命维持功能也有限度——如果来不及的话怎么办？”

    “露柯特，你听好了”

    明久的语气十分冷静。

    “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两个人都会被活埋掉。就算不会发生崩塌，强化外装器官的活动时间也是有限的，到时候就真的完了”

    “那个……”

    正如明久所说。

    “而且，我们两个人是没办法一起逃出去的”

    “…………”

    这也如他所言。

    “能够移动到外面的只有露柯特你一个人。使用流体控制的特能的话，应该就可以把构造材质裹在身上移动吧？”

    “……嗯”

    实际上，露柯特在和朱乃一起洗澡的浴室里就做过这样的事。

    明久的话确实有道理。

    可——就算这样。

    “你为什么会这么不把自己的危险当回事儿啊”

    “要说危险的话都一样。搞不好你可能比我还要危险。毕竟我只是老老实实呆在构造材质里面而已”

    “…………”

    “这样的话我的这条命也要你背着了。我感到很抱歉，但我想不出其它两人都能获救的办法了”

    与能够随机应变的露柯特不同，明久除了等待别无选择，这就相当于把自己的性命完全托付给露柯特。

    相信他人，用生命去等待。

    从某种意义上，这比单纯做好死的觉悟还要沉重。

    “——！？”

    头顶传来震动的声响。

    整个遗迹在发生扭曲。

    “差不多到极限了”

    “…………”

    果真如明久所言。

    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且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是……可是！！”

    巨响不断传来。

    不仅如此，还有细小的碎片掉落下来，撞到强化外装器官的表面并弹开。

    “已经没时间了……！”

    明久呻吟般叫道——

    “露柯特，抱歉了”

    “——哎？”

    似乎是因为由于而产生了“空隙”——露柯特发现强化外装器官没有按照她的意识运动。

    是明久。他切入了控制回路进行操作。

    “明久！？”

    惊讶的露柯特立刻想要夺回控制权——然而失败了。明久的意识如此之强，使得强化外装器官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

    然后——

    “……！”

    强化外装器官将手徐徐刺入……自己的胸口。手指缓缓进入体内，将露柯特和她周围的构造材质握在手中。

    “把构造材质裹在身上”

    “可是，明久……！”

    “快点！”

    明久拼命喊道。

    “…………”

    露柯特将意识集中于特能上。

    虽然不经过强化外装器官的特殊机能增幅装置直接操纵构造材质是头一次——但苍蓝色的流体顺利地包裹住露柯特的身体，并独立开始缓缓循环。

    “成功了——”

    刚这样小声念叨，她便与身上的构造材质一同被拽出强化外装器官。

    随着回路被切断，第六感觉领域中明久的影响消失了。强化外装器官的手温柔地将露柯特放到地面上。

    “明久——”

    “去吧。快去”

    通过强化外装器官的外部通讯功能，明久对她说道。

    “…………”

    突然——视界变得朦胧起来。

    眼泪。上一次哭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为了在妹妹们面前装成值得依靠的姐姐，露柯特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不会将强烈的情感流露出来。

    “……看来我一个人是没法维持强化外装器官啊。现在切换到待机模式”

    明久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苦笑。

    我没关系，我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做多余的事情，所以尽管去吧——恐怕是这个意思。

    “…………！”

    仿佛要甩掉心中的犹豫一般——露柯特转过身，向着发出微弱光芒的水面跳了下去。

    ***

    尼古拉不停地尝试着联络。

    然而收到的仍旧只有噪声(noise)。

    在她的眼前，数台强化外装器官正在展开救援行动。然而进展似乎并不顺利。

    本来，绝大部分的地下城市都是建造在相当深的地方。而这里正是其中为数不多的接近到地表的通路中的一条。

    一旦这里崩塌，就无法从周围迂回构筑救援道路。然而在崩塌处的正上方进行挖掘的话，很有可能发生二次塌陷。

    一旦造成二次伤害，或者发生在露柯特和明久被困地点的正上方，就会使救援变得更加困难。

    尼古拉由于要确保沼泽的水不再淹没遗迹，无法离开现有的位置。不能亲自去寻找明久二人这一点，令她最为焦急。

    “……阿缇也是这种心情吗”

    忽然——她想起了因为某种理由无法出现在现场的好友。

    恐怕她也不会因自己不必冒险出场而感到安心，而是因其他人暴露在危险中，自己却无法前去帮助意识而感到恼火。

    “等待和忍耐都是一种战斗——虽然话是这么说”

    有些痛苦，的确要站在那个立场上才能够体会。

    尼古拉一边凭借毅力忍耐心中的焦躁，一边凝望着进展缓慢的救援作业。

    ***

    露柯特咬紧牙关，跳入水中。

    （果然是地下水——）

    水中意外地十分清澈。

    看来这不是涌入沼泽的水——即受到污染的水。渗过重重地层的水通常能够得到很好的过滤，甚至不会包含杂菌。正因为水如此清亮，外部的光才能够毫无阻拦地抵达遗迹的深处。

    （…………）

    这儿似乎曾经是一个通道。

    狭窄而毫无变化的——只是一个劲儿向里面延伸的，狭长的空间。

    虽然水温很低，但藉由构造材质的隔热性，体力健在。当然呼吸也毫无障碍。

    脑中数次闪过明久的脸庞。

    （要快点……快点到达地面上……呼叫大家……！）

    焦虑填满了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遗迹随时都有可能毁坏。

    而自己却把明久丢在了那样的地方。虽然这是他提出来的，但内心却一直无法摆脱只有自己逃脱一事的悔恨与苛责。

    （要快点……再快一点……！）

    趁现在还为时不晚。

    “明久……！”

    那仿佛是念给妹妹们听的童话故事里的咒语一般。

    露柯特一边念着那个名字给自己鼓劲，一边不停前进。

    “真是的……！本来，我才是警卫，明久才是保护对象吧……！这样不是反过来了吗……！”

    视线前方的光线在摇晃。

    “再说了，从一开始明久就……！”

    不知何时，他已经出现在露柯特的强化外装器官里面。

    顺势而无可奈何地和他共同经历了战斗。

    结果还说是什么原种人类——

    “拜托……千万要赶上……！”

    刚刚醒来，明明应该一头雾水一片混乱，却和露柯特她们并肩作战。

    失去了除了朱乃以外的所有的朋友和家人，明明应该感到寂寞而无依无靠，却甚至表现出了对露柯特等人的关照。陷入绝境时没有慌乱，却提出了最优的解决方案。

    因为他是明久吗。

    还是说，二十一世纪的人们——都是那个样子呢。

    她不知道。

    但是……

    “明久……！”

    露柯特一心向着光芒前行。

    ***

    回过神来，黑暗已经包围了四周。

    强化外装器官落在地面上的长长的影子，与虚空中渗出的夜晚的黑色无声地融合在一起。

    本来由于侵略体撞击地面时扬起的大量的灰尘，阳光到达地面时的强度已经衰减了许多。这个时代的人们不懂得“蓝天”这一概念，夜幕降临之前天空永远是阴沉的。傍晚这一概念也只不过是钟表上时针所指的数字而已。

    “咕……”

    美铃心中焦虑难耐。

    清理瓦砾的作业进展缓慢。

    侵略体撞击地面时的冲击造成的崩塌部分比想象中要多许多，而且遗迹内部似乎有地下水渗出，相当一部分的建筑材料的性能已经下降了。

    许多——十台以上的强化外装器官同时踏入区域内的话，很有可能引发连环塌陷。因此，在前进一小段距离后，其它强化外装器官只能在外面等着里面的人将脆弱的部分清除掉，而这段时间相当漫长。

    “他们两个……如果没事的话就告诉我们一声啊……！”

    当然，她知道目前无线电波和激光无法进行通讯。

    不过美铃等人也并非毫无进展。只要不停尝试，总有可能会建立连接。

    这样想着，美铃投身于发掘作业中。

    这时——

    “这里是1247”

    突然，尼古拉发来了联络。

    她现在应该在和贝尔蕾塔一起在前方为清除瓦砾的作业提供帮助。贝尔蕾塔的念动力和尼古拉的冻结能力，能够对不稳定的立足点或即将崩塌的构造起到固定的作用。

    “通告全体人员，发现了一名生还者！”

    “——！”

    美铃欣喜若狂——的前一瞬间。

    “……一名！？”

    她注意到这一点。

    等一下。为什么这个时候就已经能够确认有生还者了？

    强化外装器官仍然在进行着清除遗迹周围瓦砾的作业，内部几乎没有涉足。应该还没有到达明久和露柯特可能落入的遗迹深处。

    “这里是4506。队长，这是怎么回事！？”

    “请冷静”

    尼古拉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9111似乎凭借自己的力量逃出，从离这儿往南一公里左右的另外一个沼泽来到了地表上。负责周边警戒的2349发现了她。看来这一带的沼泽都和地下的遗迹连通在一起呢”

    “明久呢！？明久怎么样了！？”

    “我们现在就去和他汇合”

    美铃近乎悲鸣地问道——然而尼古拉并没有给出答复。

    “没关系的”

    贝尔蕾塔代替她做出了回答。

    但那声音中明显带有颤抖——比起安慰美铃，似乎更多是想要安慰自己。

    “明久同学也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可是——”

    那么，为什么能够救出露柯特，却无法说明明久的状况呢。

    处于崩溃边缘的美铃的视野中——出现了尼古拉的强化外装器官。搭载于其上的综合传感器探测到美铃的焦虑，提升了普通视觉的扩大倍率。她看到强化外装器官的肩上，有一个像是露柯特的人影正在被左手扶着。

    “露柯特！？”

    她并没有乘坐强化外装器官。

    瞬间，美铃担心她是否遭到了基因污染——但露柯特似乎已经穿上了外部作业用的简易气密服。这是一种在无法启动强化外装器官，或是进入强化外装器官无法涉足的场所展开精密作业时使用的装备，在发掘部队的运送车辆中给每人都准备有一件。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露柯特经由尼古拉的强化外装器官连接到情报回路(network)上发出声音讯息。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贝尔蕾塔回答。

    可是——

    “露柯特，明久呢！？”

    美铃首先问道。

    为什么只有露柯特出来了，为什么明久不在这里。

    既然露柯特没有乘坐着强化外装器官，就意味着同乘的明久仍然在强化外装器官的保护之下——

    “……抱歉”

    露柯特的声音——在颤抖。

    似乎是认为美铃在斥责她。

    “他……还在下面”

    “还在下面——为什么！？”

    “冷静一下，4506”

    尼古拉制止住连同强化外装器官一块儿想要冲过来的美铃。

    “从连接服的记录上，找到了明久·峰部的现在位置”

    在操纵强化外装器官时，装配者会穿上连接服——而连接服上面“内嵌着”具有若干功能的回路。主要是用来记录与装配者的身体有关的内容，但是从身体所承受的加速度及重力的方向上，也能够得知装配者“进行了怎样的运动”——即可以当作一个简单的位移记录装置。

    下一瞬间——明久所在位置的坐标从尼古拉的强化外装器官发出，经由通讯网络，送到了部队所有人的强化外装器官中。

    “所有人，请暂时回到岸边待机”

    说着，尼古拉将坐在肩上的露柯特移至强化外装器官的手上，并递到美铃面前。看来是要让美铃接住。但比起这个，美铃无法理解的是刚才尼古拉下达的命令。

    “可是，不尽快展开救援的话……”

    美铃小心翼翼地接住露柯特。

    “所以说，我正是在采取能够尽快把他救出来的措施。我有让你们四人平安无事地归还的义务。现在没有时间解释，请服从命令”

    听到尼古拉不容置辩的强硬口吻——美铃也没有多言。

    “…………”

    所有强化外装器官都从沼泽地撤出之后，只身留在原地的尼古拉挥起手中的铁锤——击中了仍在阻挡着沼泽水的“冰壁”。

    “——！？”

    美铃惊讶得叫出了声。

    “冰壁”瞬间崩溃——原本被阻拦的沼泽水怒涛般席卷而来，从敞开着的遗迹入口呼啸着流了进去。

    “这是在……！？”

    明久仍处于构造材质的保护中——所以就算遗迹内被水淹没，也不会立刻溺水身亡。然而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美铃完全无法理解尼古拉这一行为的意义。

    终于——遗迹内似乎灌满了水，刚才那些无边无际的汪洋几乎全部流入了遗迹内部。

    尼古拉继续前进数步，来到遗迹的入口附近，让强化外装器官跪下来，右手放在脚边的水面上。

    快速的冷却现象再次发生——周围的空气因降温导致密度不再均一，使大气产生漩涡般的流动，甚至发出了一声巨响。

    水再一次以惊人的速度冻结成冰。

    “这是……”

    “我来解释一下”

    尼古拉说道。

    “现在，我已经将我的特能能够影响到的最大范围内的水都冻住了。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遗迹会崩塌了。请全力挖掘被冰冻住的区域”

    换句话说，尼古拉用冰填充了遗迹的缝隙。

    而且与水不同，冰是固体。即便是为单纯作业优化的XY型强化外装器官也能够进行挖掘——不，可能比XX型挖掘得还要快。

    “冻结的部分变薄的话我会再次把那个地方冻上。挖掘的坑道部分就由1394的念动力来维持，以防发生崩塌。那么——请开始挖掘”

    “明白！”

    听到尼古拉的指示，所有人立刻展开了行动。

    ***

    在构造材料的底部，明久蜷着身子。

    几乎没有光亮。睁开眼睛，也看不到什么东西。

    与主装配者露柯特断开连接的强化外装器官无法依靠明久一人维持，缓缓开始了崩溃。现在明久并没有与强化外装器官的综合传感器连接，他只能通过透明的构造材质观察并判断外部的情况。

    时而听到遗迹的扭曲和断裂的声音、或者是某一部分掉落时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

    隔着构造材质，那些声音听起来仿佛远处的雷鸣一般模糊而低沉。

    身子浸在构造材质里，在黑暗中听着从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再加上紧张导致的疲劳，他逐渐感到了倦意。

    （……胎儿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吧）

    明久忽然如此想到。

    构造材质完全就是为了维持生命而进行了优化，此刻它们正尽职尽责地保护着明久。但这份保护并不是永无止境的。似乎是逐渐在消耗着内贮的能量，构造材质正在慢慢变得浑浊，明久也隐约感到呼吸困难。或许是各循环功能——供氧的能力正在下降。

    这么说来，温度好像也降低了一些，保温功能不知还正常吗？他感觉有点凉——或者说冷。

    （不要心急。不要害怕。冷静下来——）

    朦胧中，明久如此对自己说道。

    感情的剧烈变化会导致脉搏和呼吸的加剧。如果能像冬眠的动物一样，陷入死一般的沉睡的话，构造材质也许能撑更长时间。

    但是……人类一旦进入那种水面，大多数情况下就真的会落入死亡的深渊。据说在冻死之前，人能够看到仿佛宗教里的画作一般壮大的幻觉——

    “…………”

    冷静下来。但不能睡着。

    一边将如此苛刻的要求强加于自己的身上——明久一边静静地等待着救援。

    （没关系，我可是……冬眠过……三千……年……的…………冬……眠……）

    意识的边界逐渐溶入黑暗的梦境中。

    思考变得不再有条理。

    仿佛舀起的水从指缝中一点点漏掉一般，他在脑海中捞起的单词也接二连三地不知从哪里溜走了。

    “…………”

    无法进行思考。

    困。困得不行。

    但是不能睡觉。

    …………

    （为什么……不能睡觉……来着……）

    不能睡觉。

    不停地念给自己听——仿佛咒语一般。

    （啊啊……差不多……该把朱乃叫起来了……）

    因为低血压，朱乃早上起不来。

    所以把她叫醒就成了明久的工作。虽然他想朱乃可能不愿意被哥哥看到自己的睡脸……但这个妹妹却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得漠不关心。

    （……那个家伙……也初三了……差不多……不能再……这样…………对待她…………了…………我也要……多注意才行…………）

    头脑中浮现的只言片语转瞬即逝。

    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在潮水般的倦意中，思考的细节一个接一个溶解、断裂。

    眼睛睁开着一条缝的明久，任凭自己的意识从梦境滑入更加黑暗的深渊中。

    然而下一瞬间……

    （……水？）

    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呢。

    他看到有大量的水从头顶冲下来。

    那是——

    “…………”

    视野开始染上白色。

    随着温度迅速降低，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

    周围……构造材质的外面被冻上了——但他还来不及明白这一点，意识便迅速沉入了带有虚幻的温暖的、无边的黑暗中。

    ***

    在遗迹入口的附近的露柯特正等待着尼古拉等人的归还。

    运送车辆型的XY型强化外装器官就停在旁边待机，以便发生意外情况时能够启动紧急医疗装置。

    以及——

    “还没好吗？”

    美铃的语气像是责备，但她并没有对任何人说。

    虽然露柯特也可以回到运送车辆里面等待，但她仍然穿着简易气密服，坐在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的肩膀上。她想尽可能待在现场，亲眼看到所有的状况。美铃的心情，她再清楚不过。

    “不快点的话……！”

    “…………”

    露柯特的心中同样满是焦虑。

    总是会在不经意中咬住嘴唇。她从未想到一味的等待竟然是如此地痛苦。

    是因为对方是明久吗？

    因为他的安危至关重要，所以才会如此紧张吗？

    因为他是宝贵的原种人类吗？

    因为他是伙伴？

    还是因为——

    （我——）

    万千的思绪埋藏在心底，露柯特依旧等待着。或许，在遗迹的底部等待着救援的明久，也有着相同的焦虑吧。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露柯特焦急地自言自语。

    终于……

    “找到了！”

    听到有人大叫。

    从正在挖掘的强化外装器官的缝隙中，看到了被搬出来的砖块。

    而在其中——

    “明久！”

    不会看错的。仿佛刚刚开始融化的冰人偶一般，逐渐变得柔和，静静横卧的——自己的强化外装器官。

    露柯特踢击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的肩膀，跳了出去。

    “露柯特！？”

    美铃惊讶地叫道，然而她——毫不在意地使用特能控制流体。散落在地面的沼泽水集中到一起把她接住，吸收了下落时的冲击。

    露柯特顺势向明久沉睡着的强化外装器官跑去，跳入其中。

    在短暂的抵抗过后，构造材质似乎重新将露柯特识别为主人，她沉入强化外装器官的内部。她碰了碰手腕上的操作面板，将简易气密服强制解除——气密服仿佛盛开而散落的花一般分裂成四片，从露柯特的身体上脱落。

    与此同时，连接服与构造材质接触，重新形成控制回路。

    然后——

    “——噢噢”

    在周围人群的欢呼声中，强化外装器官重新启动——轮廓再次变得明确，巨人缓缓起身。

    而露柯特则紧紧抱住身边的明久……

    “明久！明久！”

    不停地叫道。

    声声呼唤，似是要将滑至死亡边缘的明久重新拉回来一般——是那么地恳切，那么地哀婉。她忘记了一切，只是在不停地重复着他的名字。

    终于——

    ***

    有谁在哭泣。

    朦胧中，明久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朱乃……还在……哭吗……）

    年幼的妹妹是个爱哭鬼。

    虽然她很听话很懂事，从不会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哭闹——但丰富的情感，使得即便是琐碎的小事也很容易让她陷入悲伤而流泪。而安抚哭泣的妹妹，同样也是明久的工作……

    （……乖，乖……朱乃……怎么了……？）

    随着亮度逐渐恢复，明久的视界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他为了安抚眼前轮廓模糊的少女而伸出了手。轻轻而温柔地拍一拍后背和脑袋，朱乃就会停止哭泣。比起父母，明久要熟稔得多。

    但是——

    “咦……这……？”

    随着轮廓逐渐明朗——明久才发现自己在抚摸的人并不是朱乃。

    这琉璃色的头发……

    “露柯特……？”

    明久念出那个少女的名字。

    只见——

    “明久！明久！！”

    露柯特猛地飞扑进明久的怀里。

    “……为什么…………”

    为什么你在哭泣啊。

    他想这样问，但嘴却不听使唤。

    （……好暖和啊……）

    抱在后背的双臂，蹭在脸颊上的头发，还有落到额头上的露柯特的眼泪，都带给他无尽的温暖。

    （这样啊……我……获救了啊……）

    他逐渐安下心来。

    明久再次轻轻抚摸着埋在胸前的露柯特的头——

    “……谢谢你……救了我……”

    这次终于说出来了。

    但稍不留神就会睡着。

    “明久你这笨蛋！那是我要说的话！”

    “说我是笨蛋……还真不留情面啊……”

    “你真的……是个笨蛋……”

    她的声音终于小了下来，在他的耳边呢喃。

    “啊啊……或许是吧……”

    在不住地抽泣的露柯特身上，明久仿佛看到了朱乃的身影。

    他将手放到露柯特的后背上，像对待朱乃一样——轻轻而温柔地拍了拍，安慰着她。

    “明久需要拼命守护的，应该是朱乃吧……”

    露柯特说道。

    “我可不是你的妹妹啊……”

    “没错呢……”

    明久露出苦笑。

    “不过没关系吧……？想要……去保护别人……的想法……”

    “…………”

    “不行吗……？”

    “我怎么知道！”

    露柯特更加用力地抱住明久。

    她的体重和温暖是如此令人舒适——这样想着的明久终于无法抵抗睡魔的侵袭，再次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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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方舟都市的巫女 第三章 长有角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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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动要塞都市<方舟>——的大型气密出入口(airlock)。

    尼古拉·1247··阿尔芭诺斯率领的遗迹发掘部队带回来的各种“遗物”正在调整过气压的等候区域接受净化作业。这是为了避免携带污染物进入<方舟>内部。除了高压蒸汽冲洗，还包括真空及辐照等一整套流程。

    然后——

    “…………”

    确认辐照杀菌结束后——尼古拉独自一人进入待机区域。由于高压蒸汽的影响，内部的温度仍然较高，不少遗物仍然在冒着热气。

    其他队员已在任务结束后解散，只有尼古拉一人因继续遗物的处理作业而留了下来。

    侵略体的袭击，大半遗迹的毁坏，以及明久和露柯特的营救行动。由于发生了诸多意外情况，回收作业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进展。在营救出明久等人后，仅是准备归还<方舟>便花费了近半小时——结果得以回收的遗物只有数件。

    不过，遗迹发掘的结果多半都是落空。不知有多少次，翻遍了这个时代残留的为数不多的情报，却只能空手而归。虽然这次因一些预料之外的事情多费了一些工夫，但这次远征得到了若干遗物和各种样品，这已经可以说是相当大的成果了。

    “尼古拉队长，您辛苦了”

    负责该气密口的工作人员向她问候。

    “谢谢。回收的遗物请按照登录情报分别送到对应的管理区(section)。样品请全部送到实验室(lab)”

    尼古拉指示道。

    “请告诉他们，特别是编号为H0153的样品，要以最快速度进行分析”

    “明白了。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工作人员一边操作终端一边问道。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不过，强化外装器官对遗迹内的地下水表现出了微弱的反应”

    “反应……？”

    工作人员一脸疑惑，然而仍在进行着处理。

    他恐怕完全没有理解尼古拉的意思。

    只听那个说明的话，这也难怪。就算是尼古拉，如果不是连接服上留下了记录，她恐怕也不会在意。

    然而——

    “那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到现在还不清楚”

    ***

    从地下遗迹的发掘作业回来——的第二天。

    明久在美铃、露柯特的陪同下，来到了伊古泽尔德的办公室。

    “根据上述的检查结果——”

    听说有关发掘作业的整体报告书已经由尼古拉提交了。也就是说，明久等人来到伊古泽尔德这里，是由于发掘作业以外的——仍对尼古拉等人保密的部分，即与明久的原种人类这一身份相关的部分。

    顺带一提，贝尔蕾塔并没有在场。

    朱乃的照顾兼警卫基本上是由露柯特担任的……但今天则是由兼任主治医师的贝尔蕾塔陪在她的身旁。

    “——首先”

    伊古泽尔德透过浓密的胡须短暂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明久·峰部君，你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由于我们判断失误，让你遭遇了危险，十分抱歉”

    伊古泽尔德深深地低下头。

    看到比自己要年长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而且还是像他这般显赫的人物冲自己如此低头，明久反而感到惶恐。

    于是——

    “不，这并不是需要您道歉的事情”

    明久摇摇头，说道。

    “怎么说好呢，那个，得到了很宝贵的经验”

    “你能那样说的话，我们也非常感激”

    “…………”

    不意间——明久想起在遗迹中发生的事，瞄了露柯特一眼。

    ……与她的目光对上了。

    露柯特似乎也在看向这边。视线交错了一瞬——然而她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

    而另一边——在明久的右侧，看着两人的美铃则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望向明久。原本便极为认真而不形于色的她，平时是不会露出如此的表情，所以明久不明白她的目光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然而总觉得是在责备着明久，这使得他感觉有些不自在。

    “……都说死里逃生的人们，会成长许多”

    伊古泽尔德微笑着说道。

    “你说得到了许多，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总之，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是”

    “还有——明天开始进行你们回收得到的遗物，即机械部件的组装作业。感兴趣的话就过来看看吧”

    “啊……看来回收的东西还能用呢”

    “没错”

    伊古泽尔德满足地点了点头。

    “虽然前途漫漫，不过向着完成的目标哪怕只是迈出了一小步，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从他的话中，仿佛听到了身为<方舟>的船长、肩负着重大责任的他的真心。身为<方舟>运行的总负责人——这意味着掌控了人类未来的命运。在绝望之中，要拼命抓住那微弱的一线希望——而为了抓住希望，则需要大量积累的人生的经验，以及相应的精神力量。

    （……话说回来，这个人的年纪究竟有多大呢？）

    胡须、制服、再加上古旧的伤口——那只断裂的角。这些加在一起，给人一种身经百战的勇士，显得比实际更为年长。说不定他要比明久想象的更为年轻。

    “——那么”

    明久向伊古泽尔德道别后，便与美铃和露柯特一同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就在这时——

    “——咿呀！？”

    刚刚迈进走廊的明久，便撞上了一名正准备进屋的少女。

    “呜哇——抱歉！？”

    明久反射般道歉，同时向即将摔倒的少女伸出手。

    只是肩膀撞在了一起。少女低着头，而且还深深地压着硕大的帽子，导致她无法看清周围的情况。

    “——你还好吗？”

    这样询问的明久，忽然想起了之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那时并不是在伊古泽尔德的办公室，而是在<方舟>的中央控制室，即船桥上……

    “还好，没关系——”

    “——啊”

    突然，明久身旁的美铃叫出声来。

    “艾琳……”

    “姐……姐姐？”

    看来那就是她的名字了。

    戴帽子的女孩抬起头望向明久等人——更准确地说是望向美铃。她似乎十分吃惊，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

    淡红色的头发下，是硕大的琥珀色的眼眸。戴着大大的帽子，再加上穿着比美铃等人显得更加成熟稳重的制服，看上去给人极为年幼的印象，似乎比朱乃和露柯特更为年幼——然而体型则有着女性般的柔软，胸部可见略微的膨胀。

    实在是非常可爱的少女。

    可是——

    “那……那个……”

    少女再次低下头，似乎十分害羞。

    仿佛是在躲避着明久的视线——或者说害怕着明久，而缩起身子。

    而美铃同样冻住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而比起那些——

    “姐姐……？”

    听到意料之外的单词，明久不禁来回打量着两人的脸庞。

    一点都不像。虽然说两人都相当标志出众，都长着野兽般的耳朵和尾巴——但整体的氛围，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如果用动物来比喻美铃的话，她就像是一匹精悍的狼。但这边的少女则更像是一只胆小的小狗——或者说小鹿、小羊羔的印象。从她身上能够感觉到没有尖牙利齿的食草动物的温和与懦弱。

    “那个、呃——最近，还好吗？”

    美铃僵硬地问道。

    “是、是的。我很好”

    “这样……”

    “嗯……”

    （——怎么回事，搞得这么紧张）

    面对眼下僵硬的气氛，明久感到十分不适。

    总之后撤一步——然后悄声问露柯特。

    “那个孩子——是谁？”

    “嗯？啊啊，那是船长的女儿，艾琳西娅。也是美铃的妹妹”

    “咦！？美铃是船长的女儿吗？”

    可他们却丝毫不相似，而且伊古泽尔德也好美铃也好，在明久等人面前完全没有表现出父女般的举动，故明久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过，是养女”

    “啊——啊啊”

    明久立刻理解了。

    他也是峰部家的养子。虽说不一定所有的养子家庭都是如此——但比起亲生的儿女，养父母与养子之间更容易因某些微妙的事情而产生隔阂。

    美铃与这名少女——艾琳西娅之间的尴尬状况，恐怕也是因为类似的事情而造成的。

    “嘛，具体的事情就直接问美铃好了”

    “……嗯，是呢”

    不相关的人在背地里过多地打听总归不太好。

    明久一言不发地与露柯特望着她们，只见美铃和艾琳西娅再次尴尬地寒暄几句后——便分开了。艾琳西娅进入了伊古泽尔德的办公室，而美铃则是再次回到了明久的身旁。

    “——怎么了？”

    美铃问道——此刻的她完全不见刚才与艾琳西娅见面时的紧张感。

    “没什么。这么说来好像听你说过你有一个妹妹”

    明久尽力表现得若无其事。

    “就是那个孩子吗？”

    “……嗯。船长的亲生女儿，我的义妹”

    美铃痛快地承认了。

    然后她忽然露出苦笑——

    “一点都不像吧？”

    这样说道。

    “嘛，确实……不过，这样啊。美铃也和我一样啊”

    “一样？什么一样？”

    “都有一个义妹”

    “……你指的是朱乃？”

    美铃显得有些惊讶。

    “嗯，当然”

    “明久和朱乃，没有血缘关系吗？”

    “有一半关系……不过，还是差得很远吧”

    明久苦笑。

    虽说有着同一个父亲——但在二十一世纪时，明久没有被父亲承认，从书面文件上，他与嫡女朱乃并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则是以完全不相关的外人的身份被接收为养子。

    当然，这些事情放到现在的公元五千年来讲，也没有任何意义。

    “咦？没差多少吧？”

    “是吗？”

    “头发的颜色，耳朵的形状，还有眼睛的颜色”

    “…………不，那些是”

    听到美铃列举出的“没差多少的地方”，明久不由得再次苦笑。

    按照这个标准，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过半的日本人，就都和明久差不了多少了。

    “还有就是一些动作。笑起来的时候很像的，尤其是眼角”

    “是……是吗？”

    明久只是不经意地提出了一个话题而已，但美铃却接二连三地将相似的部分罗列出来。见此，明久虽知道有些失礼——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怎么了啊？”

    “没事，只是觉得你观察得真仔细啊”

    听到明久的回答，美铃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才、才不是那么回事呢！”

    “xx人看上去都一个样”——类似的话经常能够听到。面对平时没有见惯的人或事物（比如说外国人），通常只会注意到其明显的特征，而无法区分细微的差别。

    例如说，皮肤的颜色，鼻梁的高低，眼眶的凹陷，头发的发质，等等。

    基因操纵的结果，每个人的外观特征更加分化。在那些人看来，身为原种人类的明久和朱乃，可以说是十分相似。他们不会注意到五官上的差异。

    不过……

    （这样啊——没差多少啊）

    自己一直都没有多少感觉。

    然而重新让人这么一说——总觉得自己和朱乃之间的羁绊更加明确了，他心中感到有些开心。

    ***

    离开了伊古泽尔德的办公室后——明久来到了医院。

    原本他打算趁着白天尽快赶到学校，但既然伊古泽尔德亲自告诉他可以去休息，便打算承蒙好意，不勉强上学了。而去看望朱乃则已是明久的日常——或者说理所当然的行动。如果连着两三天没有见到朱乃的面容，反倒会坐立难安。

    鉴于朱乃的病房里有贝尔蕾塔，美铃和露柯特把明久送到医院之后便离开了。她们也和明久一样，得到了休养的许可，似乎是打算各自回家里一趟。

    那些先暂且不论——

    “朱乃——我进来了”

    明久没有敲门，而是大声宣告一句之后，进入了妹妹的病房。

    “身体怎么样了？”

    “——哥哥”

    贝尔蕾塔似乎刚好不在。

    从床上坐起身子的朱乃望向明久，开心地笑了起来。

    似乎是为了消磨时间，她正在将自从醒来之后就一直散着的头发重新编成麻花辫。那是她在茶道部活动的时候十分中意的发型。头发太长，放着不管的话，在倒茶的时候会碍事。

    然而比起那些，明久更在意的是——

    “咦？那个——”

    朱乃戴着的眼镜。

    明久已经听说过，作为治疗的一个环节，视力已经恢复了。原本在这个<方舟>里，他就没有见过其他戴眼镜的人。在这里，近视远视之类的问题似乎很容易得到治疗。

    看到她的那个发型和眼镜，明久顿时心生怀念。

    可是……

    “你说这个吗？”

    朱乃指了指眼镜，恶作剧般笑起来。

    既然视力已经恢复了，就没有必要戴眼镜了吧。

    “这是没有度数的装饰眼镜。贝尔蕾塔小姐给我拿来的”

    “贝尔蕾塔？”

    “不戴着的话总觉得有些难以平静。然后贝尔蕾塔小姐就说，那就至少装个样子——然后就做了一个”

    “你说做了一个——”

    “好像是一种3D打印”

    确实，在明久他们生活的二十一世纪里，也有3D打印——即自动制造树脂材质的物体的装置，但无法做出像镜片这种透明的物品。

    “果然也是未来的技术啊……”

    根据朱乃听贝尔蕾塔所讲……只要不是使用特殊的材料或者制作电路，弄出这种东西还不算太难。

    似乎是将朱乃原来的眼镜——即放入人工冬眠的胶囊里的眼镜——扫描之后再现出来的。

    “不过，一模一样吧？”

    朱乃略有些得意地说着，用手指推了推眼镜中央的横梁，摆正位置。的确，和原来的眼镜看不出任何区别。

    “有没有好好对贝尔蕾塔道谢啊？”

    “我和哥哥可不一样”

    朱乃略微鼓起脸颊说道。

    “比起那些——哥哥”

    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脸色暗了下去。

    “……嗯？”

    “我可是听说了。你去发掘遗迹，碰上了不得了的情况”

    “啊——嘛，稍微而已”

    “真的吗？只是稍微而已？”

    朱乃目光上眺，盯着明久。

    “啊、啊啊，嘛，那个——”

    只是想来探望一下而已，没想到会抓住这件事不放。

    “哥哥净是对我说不要乱来，不要乱来……结果真正乱来的，每次都是哥哥不是吗？”

    “不，所以说……并不是那么……”

    明久只能含糊其辞。

    不愧是妹妹——早已看穿了明久的行动。明久在被逼到绝境时，的确喜欢做出大胆的行为。顺利的话还算好，一旦判断错误便会导致惨重的失败。

    “……我说你是听谁说的？贝尔蕾塔吗？”

    “是露柯特小姐”

    朱乃说道。

    “她昨天来到这里——向我道歉了”

    “道歉了？”

    “说让哥哥遭到危险了，很对不起。她——哭了”

    “…………”

    明久无言以对。

    看着平常的露柯特——很难想象出她当时的样子。

    反过来说也就是，自己的行为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他本以为自己的提案是好的，而且实际上明久也的确得以生还——然而这恐怕给露柯特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上的负担，形成了心理阴影也不足为奇。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啊——明久如此想到。

    看着皱眉沉默不语的哥哥不知作了何想……朱乃略微探出身子，数落般说道。

    “哥哥”

    她用带着一丝恨意的目光看向明久。

    “啊……是”

    “哥哥总是过于拼命，不顾自己的情况，只想着帮助他人”

    “是……是吗”

    明久虽没有多少自觉，不过既然朱乃这么说了，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身边的人——家人或者朋友能更好地理解自己，这也不足为奇。

    “我认为这是哥哥的优点。但是！”

    “呃——……”

    “但是，如果哥哥因为那样而拼命，结果受了重伤或者变成无法挽回的情况的话，得到帮助的人也会很难过的。我也总是担心——担心哥哥是不是又在拼命”

    “嘛、嘛，反正我也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哥哥——”

    朱乃用一副责备的——不，应该说是恳求般的目光望着明久说道。

    “露柯特小姐也是，如果哥哥太拼命而出事了的话，会很伤心的”

    “…………也是啊”

    回想起抱住自己失声痛哭的露柯特，明久点了点头。

    一起得救是好事，但如果那个时候明久没能生还的话，露柯特又会怎样呢。以她的性格来看，明久的死无疑会在她的人生中产生不可忽视的影响。

    明久痛彻地感到，想要守护他人的想法并不是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按照内心的想法行动，就算牺牲了自己，也只不过是满足了自己而已。他并不是一边哼着歌一边帮助看到的所有的人的超人。

    明久垂下头，长叹一口气。

    然后面向朱乃，清清楚楚地说道。

    “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乱来了。我保证”

    这样一来，朱乃也就会同意了——他这样想到，然而。

    “哥哥，你三千年之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呢”

    朱乃也叹了一口气，说道。

    “……咦？啊……嘛，那个是，已经过时了吧，都三千年了”

    “我们两个都睡三千年了，还哪有什么时效啊”

    说完，朱乃露出一丝微笑。

    看来她肯原谅明久了。

    但比起这些，明久更加惊讶的是，朱乃居然会自己亲口说出“三千年”，而且还是半开玩笑地说。

    漫长的时间，从峰部兄妹身边夺走了除了对方以外的一切。若非做好了将其接受为“现在”而生存下去的觉悟，则甚至是难以说出那样的话的。

    “是啊。结果——没差多少。也没有变多少。我还是我，朱乃还是朱乃——人类还是人类。虽然看上去区别很大，但不会那么简单地改变的”

    “……哥哥？”

    朱乃不解地歪着头。

    看着朱乃，明久爽朗地笑了。

    “醒来了，遇到了美铃、露柯特、贝尔蕾塔，还遇到了其他的好多人，听到了许多这个时代的事情，看到了好多不得了的东西，也卷进了不得了的事情里面”

    仅仅是扳着手指头数，也会觉得相当不现实。

    “迷惑过，也混乱过，后悔过许多次。但是，我还是我，还是要继续做我能做的事。以后也许还会有要到<方舟>外面去的事情——”

    明久将手掌轻轻放在朱乃头上，继续说道。

    “但是，照顾朱乃也是我的工作啊。而且是最重要的工作。所以，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又把我当小孩子”

    朱乃嘴上这样说着，但她望向哥哥的表情，则是如花般灿烂。

    ***

    结果——明久与稍后回来的贝尔蕾塔一起，在朱乃的病房里待了一阵。

    走出医院的时候，正好也是平时从学校回家的时候——不过看到妹妹充满活力的样子，内心也放松了许多，也算是伊古泽尔德所说的休养了吧。休养并不一定非要躺着——如此擅自作出结论的明久，独自一人下楼来到医院的出入大厅(entrance hall)。

    贝尔蕾塔仍陪在朱乃的身旁。

    似乎是要和医院的医生商量有关朱乃的治疗的事情。

    于是，再次变成孤身一人的明久想着如何是好——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叫声。

    “——明久”

    回过头去，只见美铃正从停在医院前的小型移动机上下来。

    “美铃？你怎么……你不是回家去了吗？”

    “去过了啊。然后又回到这儿来了”

    美铃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本来是因为家里的事情来医院一趟，结果刚好听贝尔蕾塔说你正好也要回去”

    “这样啊。帮大忙了”

    明久苦笑着说道。

    “怎么了？”

    “那个，我又变成只剩一个人了，怕这样自己回去可能不太好”

    一个人有些无聊是实话，不过护卫对象一个人乱逛，给负责护卫的美铃她们添麻烦也不好。

    “我们不会让明久在没有护卫也没有带路人的状况下一个人外出的。贝尔蕾塔也是因为知道我会回来，所以才留在医院里的”

    美铃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样啊。那个——多谢了”

    “不……不用谢”

    美铃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明久身上移开目光，如此回答。

    “对了，你家里的事情是什么？”

    “——啊，对了对了。抱歉，能不能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

    “那倒是可以……”

    “我马上就办完，不要离开这里哦”

    “知道了”

    “不可以到处乱跑，知道了没有？”

    “我知道了啦”

    明久苦笑着回答。

    几乎把他当作小孩子看。明久有关<方舟>的认知（或者说常识）与这个时代的小孩子差不多，这也是没有办法。睡眠学习只能将知识单纯地灌输到脑子里，然而头脑里的知识并不能与实际上感觉到的现实一一对应。这就好比是知道“水”这个单词，也确实见到、碰到过水，但无法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认为是同一个东西——差不多是这种状况。

    总之——

    “好了……干点什么好呢”

    目送着美铃快步离去，明久伸了伸懒腰，仰望天空——准确地说是<方舟>居住区内部的天花板。

    仿造蜂巢构造而成的六角形天花板上，映现出鲜艳的晚霞。

    方舟内部零零散散地种植着从花草到高达数米的树木的各种植物。为了维持它们的生长，会模拟昼夜的更替，还会定期人工降雨。

    这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重现地球的环境。仿佛是将自然的一小部分切割下来保存一样，正可谓是<方舟>。

    “…………”

    突然回想起发掘遗迹的时候看到的天空。

    在那个世界中，明久所熟悉的晚霞已不存在。

    曾经的核战争之后，被卷起的大量烟尘遮蔽了阳光，整个地球迅速降温——迎来了所谓的“核冬天”的时代。而侵略体也造成了同样的状况，只是程度上有所差别罢了。

    没有见过湛蓝的天空，也没有见过夕阳余晖下的天空。

    永远乌云密布的世界。永远没有晴天的世界。

    这个<方舟>的天花板上映现出的黄昏景色，恐怕也只是将留存在资料中的数据放映出来而已 。这儿的居民应该从未见过真正的晚霞。

    “怎么说好呢 ……”

    明久叹了口气，心中被难以形容的心情占据。

    不是悲哀，也不是寂寞。并不是说没有这些感觉，只是明久感触最深的——或许是“可惜”这一心情吧。

    失去的东西无法再得到。

    就算是能够重现——但那些看过真正的晚霞的人们的心情，那种极为悲凉、又极为催人奋进的心情，<方舟>里的人们是永远无法从这些影像中体会的。

    正当明久想着这些的时候——

    “……嗯？”

    他感到某种气息，转过头去。

    从医院大楼的入口到广场有一段距离。似乎有人正在从那边过来。

    ——是在散步吗？

    但那人的步伐似乎有些不大稳健……或者说走路的样子有些令人在意。

    旁边也没有人陪同。

    明久立刻赶到她的身旁。

    “那个，请问是来住院的吗？”

    美铃似乎暂时还不会回来，只要能从入口的大门看到，稍微走动一下也没关系吧。

    那位女性给人一种虚幻的印象。

    优雅而柔和的面庞，应该很适合安静地微笑。

    年龄……难以判断。虽然比较年轻，但想不出究竟会有多少岁。而且看上去并没有太多的操劳——或者说生活感，可能是长时间住院所致。身上穿着和朱乃一样的病服，淡红色的头发在头后扎起，而头部的两侧则是戴有异色的装饰物(accessory)。

    （……或许母亲就是这种感觉吧）

    明久回想起幼时过世的亲生母亲。

    容貌和身姿并不相近，难以描述具体哪一点比较像，但整体的氛围却有类似之处。

    “请问是哪里不舒服吗？如果感到不适的话，我马上去叫医生或护士……”

    看到明久突然搭话，那位女子先是稍微一愣，有些困惑地盯着明久看了一会。

    “谢谢你”

    然后旋即露出安稳的笑容道谢。

    “我并没有得病，只是体质稍微弱一些罢了”

    如此回答的她的呼吸似乎有些慌乱。

    “哦——这样啊。呃，那么要不要到那边的长椅上休息一会儿呢？太过拼命的话对身体可不好”

    几个小时前才刚刚被妹妹斥责“总是太拼命”，自己现在这么说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明久指了指附近的一张长椅。女子刚从广场走到这儿来，去那里的话就又要折回去了——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休息。静坐少许之后再由自己陪同前往目的地也好。

    “说的也是”

    女子点点头，按照明久所说迈开步伐。

    “需要喝点什么吗？”

    走到长椅处，让那位女子坐下后，明久问道。

    “不，不必了。谢谢你这么体贴”

    自己一个小孩子说出这种话是不是有些太出格了呢——明久如此反省着，然而现在也没什么事做。

    女子端正地坐在长椅上，“呼”地长处一口气。

    虽说过不是得了病，但似乎累了不少。他突然想起来美铃不要乱动的嘱咐，然而又不能就这样放着这位女子不管。看着明久呆站在一旁，女子指了指旁边的空位，问道“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坐一会儿呢？”

    “那，就失礼了”

    “……女儿也经常对我说”

    女子露出苦笑，静静地说道。

    “身体那么虚弱，就不要太勉强了。不过，如果总是担心身体的话，就变成笼中鸟了，反倒会觉得太憋闷……”

    “……我能理解”

    明久点点头。

    “我的身体并不虚弱，不过我也被人说了同样的话。是我妹妹说的”

    “看来妹妹是真的很担心哥哥啊”

    “您的女儿也一定很担心自己的母亲”

    “的确是呢”

    二人不由得相视而笑。

    这时，一阵风吹过，女子伸出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被头发掩盖住的装饰品露了出来……只见那个“装饰品”居然连在了头皮上。

    即——那并不是什么装饰品，而是角。

    “那是，角……吧”

    “啊、嗯”

    女子略显害羞地点点头。

    “……啊，很抱歉。因为实在是太漂亮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某种装饰品”

    女子再次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眨着眼睛望向明久。

    “真是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说呢。恐怕除了那个人之外，你是第一个”

    “……咦？”

    “大多数人看到我们的角，都会装作看不见（译注：原文「目を逸らされる」，直译为“移开目光”）……”

    “是吗？”

    如此问的明久——才发现，在这个时代，自己果然还是太没有常识了。

    这么说来，他见过的长有角的人，除了眼前这位女子之外，就只有伊古泽尔德了。难道这样的人很稀少吗？然而，不管在什么年代，少数派总是会被大多数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待。

    “啊，那个，我实在是没有常识”

    明久涨红了脸，他骚了骚脸颊。

    “我总是会被人骂。如果惹您不快了，我道歉。实在是对不起”

    他慌忙说道，但女子则再次露出了笑容。

    “你真是与众不同呢。……哪里的话，能得到夸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不过……这个角是一种罕见的性质的表征，会引来其他人的目光也是没有办法”

    “这……这样啊”

    只看美铃她们的话，她们各自的形态并不一定对应着某种特能……但看来这个角则不同，它确实与特能有着一定的关联。

    “我和丈夫先姑且不论，女儿似乎为此感到很不好意思，总是想要避开他人的目光”

    “那是——”

    “虽说不至于是荣耀”

    女子抚摸着自己的角尖，说道。

    “只是希望她不会因此而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不好的想法、吗……”

    明久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咦？不过，对您说不要太拼命的，就是您的女儿吧？”

    劝母亲不要太拼命的女儿。

    因在意周遭的目光而对自身的容貌感到羞耻的女儿。

    虽然只是猜测，不过前者给人强势的感觉，而后者则给人安分守己的感觉——两者相差太多了。

    “不，那是我另一个女儿”

    女子有些开心地说道。

    她似乎相当喜欢那个女儿，禁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虽然有些笨拙，但真的很温柔，是个好孩子”

    “这样啊”

    “真是不好意思呢。明明是初次见面的人，却听我这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说了这么多没用的话”

    “不，哪儿的话！怎么会是上了年纪的人，明明这么年轻漂亮……那个……”

    毕竟“看到您我想起了过世的母亲”这样的话可不能说出口，否则太失礼了——或者说过于坦率了。

    “真是十分感谢。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很高兴”

    “而且，我也很喜欢听别人讲话”

    “……真是温柔呢”

    女子笑道——明久则是耸了耸肩。

    这时，有两名穿着黑衣的女子从院楼处向这边走来。

    二人的装束分毫不差，应该是某种制服。既然不是美铃她们那样的校服，那就是在现场的尼古拉等人穿着的军服的一种吧。

    “…………”

    长有角的女子注意到二人，点头示意。

    似乎是熟人。

    两名黑衣人来到明久和女子的面前，面向他们立正站好。

    “卡莲缇亚大人——”

    “对不起，我只是想出来散散步”

    长有角的女子说道。

    看来她的名字是卡莲缇亚。

    两个黑衣人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看来卡莲缇亚所说的“只是出来散散步”并非只有这次。

    “这我们知道。不过现在就请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这两名黑衣人似乎是负责照顾卡莲缇亚的人员——或者是警卫员，就像美铃她们对明久而言一样。住院的患者身边总不能再配一个秘书吧——而她们那凛然严肃的氛围，更加接近军人或警官。

    “好的。真是对不起”

    卡莲缇亚露出虚幻般的笑容，站起身来。

    “那么——也谢谢你了”

    “哪里”

    明久也起身示意。

    “这边请”

    黑衣人从左右两边搀扶般挟持着卡莲缇亚离开了。明久站在原地，目送着卡莲缇亚和她们的离去。

    “难道是哪里的大人物吗……”

    如果只是有钱人家的夫人，应该不至于配备警卫吧。

    需要警卫，则意味着有保护的价值，以及有遇害的危险。

    “话说回来，<方舟>里面有那样的大富翁吗？好像并没有感到太大的贫富差啊”

    他再次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地无知。

    即使<方舟>内有着足以成为社会问题的贫富差距或者差别意识，那些也不可能通过睡眠学习而掌握。这样的现实，只有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才能明白。

    明久回忆起自己在<方舟>内看到的各种各样的情景。

    这时，他的衣领——

    “唔咕！？”

    突然被一只手狠狠地拽住。

    明久差点觉得喘不过气来，反射般地转过身去，只见眼前是凶狠地瞪大双眼皱着眉头伫立着的美铃。

    “明久！”

    “是、是！”

    面对怒气冲冲的美铃，明久不由得立正。

    “我说什么了？走之前我说什么了？你记不记得？”

    “啊……你说”

    “我是不是说了让你不要乱跑！？说过没有！？”

    “……啊—…………嗯”

    明久只有点头的份。

    “害我担心死了！”

    难道说到处找过了吗——美铃的脸颊显得红润，呼吸也有些急促。平时勤加锻炼的她居然会这个样子，说明她是真的担心——发现明久从院楼的门口消失不见后，慌慌张张地四处寻找过了。

    “啊、不，抱歉，那个——看到有个人不太舒服”

    “不太舒服又怎么了？”

    美铃瞪着他，目光中满是沉默的怒气。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卡莲缇亚偏偏又已经走了，说出来恐怕美铃也不会相信。

    “你真是……！”

    她一副焦虑的样子——突然抓住了明久的手。

    “美铃……？”

    “不这么抓着你的话，天知道你又要跑到哪里去了”

    美铃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然而不知为何，声音也有些模糊。明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得想要把手抽出来，但美铃握得相当紧，没法抽出来。

    “那个，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听话！”

    说着，美铃拽住明久的手，快步地走了起来。

    由于背对着明久，明久看不到她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怎么说呢……）

    但他似乎看到，从美铃光亮的头发中露出来的两个尖尖的耳朵，正在惴惴不安地摆动着。

    ***

    然后——到了第二天。

    明久来到了<方舟>的动力机关室。

    <方舟>一般被称作机动要塞都市，而规模也的确与之相符。但伊古泽尔德却被叫做“船长”或“舰长”，说明它同样有着宇宙飞船的一面。

    在城市的下层，有着支撑并使其运作的巨大的动力机关区。

    一说到“宇宙飞船的机关室”，便很容易想象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内各种管道在墙壁和天花板上错综复杂地交织着——这样一副普通轮船的动力室，然而这里却有着和城市部分不相上下的巨大空间。

    “这儿……就是？”

    望着动力机关区的明久瞪大了双眼。

    这儿没有发出轰鸣往复运动的活塞，也没有高速旋转的齿轮。不，虽说可能会有，但并没有暴露在外面。这儿没有一丝油污，十分安静且洁净——而且甚于这两个单词能让人联想到的程度。

    和位于上部的城市相同，有许多高楼状的建筑物并列在一起，然而它们没有出入口也没有窗户。不过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可动的部件，到处都能听到某种驱动般的声音，不同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听起来仿佛一头巨兽的呜咽，响彻整个动力机关区。

    “我第一次来动力机关区，原来是这样的地方呢”

    陪同在身边的贝尔蕾塔感叹道。

    顺带一提，美铃被阿缇委托了其它的任务，露柯特则是在医院陪伴朱乃，两人都不在这里。

    “我一直以为是有许多齿轮咔嚓咔嚓地转，很吵闹的一个地方”

    “我还以为是充满了构造材质的空间呢”

    贝尔蕾塔说道。

    这儿果然也是大幅偏离了旧时代常识的地方。

    最显著的是——

    “人好少啊”

    “是呢”

    明久和贝尔蕾塔边走边感叹。

    最多也只是偶尔看到穿着相同制服的、像是整备员一样的人在乘坐移动机移动。虽然整个空间和城市差不多大，却让人感觉到寂寥，仿佛废墟一般。

    “好在不用担心会打扰到别人”

    明久说。

    然而人这么少，反倒有些担心像自己这样的无关人员是否真的可以进来。毕竟贝尔蕾塔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很有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进入了某个禁止出入的危险区域。

    正当心怀不安之时——

    “——啊”

    几个巨大的构造体之间，现出曲折的通路。

    只见伊古泽尔德的身影出现在通路的另一端。

    他偶尔向着擦肩而过的整备员说几句话，同时向明久他们这边靠近过来。

    “咦……？”

    伊古泽尔德并非独自一人。

    不，有一定地位的人的身边有那么一两个随从并不稀奇，然而在他身边的人显然既非警卫又非侍从。

    是一个矮个子的少女。

    而且——还是昨天那个少女，伊古泽尔德的女儿，美铃的妹妹。记得名字好像是艾琳西娅。虽然离得很远，然而头上那顶硕大的帽子依然十分醒目。

    （怎么会在这儿……？）

    特地把女儿也带来了——看来是有着某种原因。

    到现在为止，伊古泽尔德在美铃面前——虽说是养女——完全没有表现出父女般的关系。明久从未认为他会是准许女儿进入办公场所的公私不分的人。何况他还把毫不相干的明久叫到这个动力机关区来……不过这次是社会实践的参观学习，算是公开准许外部人员进入的特殊情况。

    “您好”

    明久向伊古泽尔德等人问候。

    “承蒙好意，前来参观学习了”

    “你能来很好”

    伊古泽尔德颔首。

    老兵一般严峻的面容仍然不见一丝松缓，根本让人看不出是“带着女儿一起来进行社会实践的父亲”。

    “有关技术层面的事情你可能不太了解，不过这就是这艘<方舟>和住在其中的人们的所谓的夙愿。思考着什么，祈愿着什么，又朝向何方——希望你能借此进一步了解我们”

    “明白，谨此拜见”

    果然，伊古泽尔德是为了让明久这一协助者对<方舟>上的所谓现代人有着更深刻的理解才把他叫来的。

    不过若是如此……就更加在意身旁的那个女儿了。

    “…………”

    看到明久把目光转向自己，少女——艾琳西娅畏畏缩缩地躲在了伊古泽尔德的身后。昨天和美铃交谈的时候也是如此。似乎是十分安分而怕生的性格。

    “啊啊，我介绍一下”

    伊古泽尔德好像是注意到了明久望向女儿的视线，伸手将身后的女儿略微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的女儿，叫艾琳西娅。艾琳，这位是明久·峰部。快问好”

    “…………”

    艾琳西娅依旧躲在伊古泽尔德的身后，轻轻点头示意。她似乎不知所措，眼角微皱，显得有些哀伤。

    “——艾琳”

    伊古泽尔德用稍有些强硬的口吻讲道理一般说道。

    “我不是一直说，这种时候要把帽子摘下来吗？”

    虽然那并不是斥责，但艾琳西娅仍然是吓得浑身抖了一下，然后低着头一动不动。她似乎真的很胆怯。

    “啊、没关系的，请不要在意”

    明久急忙打圆场。

    “勉强她也不太好”

    朱乃小时候也有些怕生，明久对此十分了解。

    看上去并不是要表现得无礼，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真是不好意思，女儿不太懂事”

    伊古泽尔德也是一副没辙的样子作罢。

    “总之先来这里吧。工作的样子可以一目了然”

    他指了指林立的构造体的深处。

    跟在伊古泽尔德的后面走着——渐渐注意到了周围景色的变化。

    直到刚才还只是看见白色的构造体依次座落，有一种极为简单朴素的印象，但逐渐地，一些明久也感到有些熟悉的、有许多管道暴露在外面的大型机械出现在眼前。旁边还有控制台(console)，上面布满了各种仪表和开关。

    那些大型机械的一旁，各自都放有一个白色而巨大的“罩子”，而且是打开着的。

    不由自主地——他觉得那些管道和机关仿佛是这些巨大机械的内脏。难道说刚才那些构造体的里面，也有着这些机械装置吗。

    以及——

    “……那是”

    林立的机械和构造体的更深处。

    那边有着一个圆形的“广场”。那显然是出于某种目的而保留出来的区域。

    只有那一块，感觉和其它的地方不太一样。

    直径超过二十米，其中没有任何构造体，仿佛在躲避着什么而从远处守望一样。地面上刻有复杂的同心圆状的图案。构造体宛如巨石文明的石柱一般包围住了“广场”。

    此情此景不禁令人联想起古代的神殿。

    这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样一来，<方舟>就能够离目标更进一步”

    听到伊古泽尔德的话，明久回过神来。

    “这么大的东西，要在宇宙中航行啊……”

    在平日的训练和之前的发掘任务中，他有过数次从<方舟>外面一睹其貌的机会。

    然而，即便是离开很远，也难以将其整体一收眼底。明久知道从上方俯视<方舟>的话其形状接近正圆，但那只是在伊古泽尔德放映的影像中看到的，并没有通过肉眼确认。

    不管怎么说，它实在是太庞大了。

    相当于整个一座城市在原封不动地地移动着。这实在是有着巨大魄力的景象。

    而且，它还是在飞。

    到底用了怎样的超级技术才使这一切变为可能——明久无从想象。

    “正是如此”

    仿佛看穿了明久内心的感慨一般，伊古泽尔德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难以相信。说实话，我偶尔也会因遗失技术拥有的巨大力量而感到困惑”

    这话从伊古泽尔德的口中说出来真是意外——明久如此想。

    “船长也是如此吗？这些技术放到我生活的那个时代，肯定算是相当震撼的东西了，感到惊讶也是很正常……不过我以为，在船长还有其他人看来，这些应该是不足为奇的”

    “也不尽然啊”

    伊古泽尔德缓缓摇头。

    “如你所知，我们也只是凭依着过去的文明残留的遗物而生存的。不论是理论还是技术，都失去了许多，不知该如何使用的东西也多得堆成了山。这个遗产对于我们来说同样属于‘失去之物’，我们不知道如何、也没有能力把这个重新制造出来，只是凑合着用到现在而已”

    “咦？可是……”

    明久突然有些在意。

    “那么，这些组装的工作……是怎么……？”

    “问得好”

    伊古泽尔德微笑着说。

    然后，他把手搭在仍旧躲在身后的女儿的头上，说道。

    “我们——我的女儿，就是为此而存在”

    “这个孩子？”

    伊古泽尔德没有回答明久的疑问——而是再次推了一下艾琳西娅的后背。

    “…………？”

    艾琳西娅在催促下战战兢兢地迈开步伐，通过明久的面前，一步一步安稳地走向“广场”的中央。

    明久注意到，她的侧脸——或者说氛围正在逐渐发生变化。

    尚显稚嫩的脸庞上，刚才那对周围各种视线的恐惧和胆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漠然的无表情——不，应该说是宛如冬天的湖面一般，透明而安逸的表情。她看上去如同一个达观的圣人，浑身包围着某种超然的气场。

    像是被吸引一般，艾琳西娅逐步走向广场中央。

    半路上——她那一直戴在头上的帽子被掀起而滑落。

    然而艾琳西娅显得毫不在意。

    “——啊”

    她一直顽固地藏在帽子下的东西终于暴露了出来。

    那是角。而且还是某种透明的——根据角度和光线的不同能够显出各种各样的颜色的，十分漂亮的器官。

    和昨天在医院见到的，卡莲缇亚那美丽的角十分相像。如同美铃是兽性因子显露出来的人一样，那个角应该也是某种因子显露出来的人们共有的特征吧。

    （记得是——特能的证明、把）

    空无一物的空间中，渗出一颗光的粒子——然后又是一颗。

    一颗，两颗，四颗，八颗。

    它们成倍地增长，包围在艾琳西娅的四周。奇妙的光芒逐渐变亮，数量增至数百，宛如萤火虫一般在艾琳西娅的周围缓缓漂动。

    与此同时——艾琳西娅的角也发生了某种变化。

    角的表面闪烁着蓝白色的光辉，几经弯曲，形成了类似电路般复杂而精致的图案。

    站在萤火飞舞的中央的——角在发光的女孩。

    那是一幅幻想般的景色。

    被吸引的明久正在呆望着的时候——

    “——…………”

    艾琳西娅缓缓张开了口。

    从她的嘴里发出的，是高亢、舒缓地变化的声音。

    没有歌词。纯粹的旋律。

    但声音的密度之高，令人难以想象是出自人类的喉咙。并不是单音，而是宛如众多乐器一齐演奏般的集合体。而艾琳西娅则将其不断地颂唱。

    这到底是什么？

    仿佛某种宗教仪式一样的——

    “——连接权限已认证”

    突然，明久等人的头顶上响起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明久听过许多次，是在<方舟>各处都用到的，用于确认启动的机械声。那是平淡而毫无感情的。人工合成的声音。然而讽刺的是，在艾琳西娅颂唱的旋律声中，那个声音听起来却如此具有人情味。

    “开始逻辑解译(translation)”

    某个地方似乎响起移动的声音。

    不知何时已然成为场面的主人的、甚至给人一种女王一般的感觉的艾琳西娅，将目光转向这边。

    不过，她不是在看着明久，而是在看着伊古泽尔德。

    “建立线路(line)。准备完毕”

    平淡而毫无起伏的语气，显然不是她原本的声音。

    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她“原本”的人格已荡然无存。

    但伊古泽尔德似乎并不在意。

    他在半空中调出显示画面，并将其移送到艾琳西娅面前，说道。

    “请给出有关这些部件的组装及调整工作的指示”

    “…………”

    艾琳西娅瞥了一眼画面。

    下一瞬间——

    “——有关重力干涉轴、水平面控制机构、第六稳定机的自动修复——”

    仿佛在背诵什么一般，单词接二连三地从她的嘴中念出来。

    似乎都是些专业用语，明久一个都没有听懂。

    “和刚才根本不是一个人啊……”

    明久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在发生什么。

    “那些具有‘长角’的特征的人们，有着能够直接连接到<方舟>的控制中枢的特能。控制中枢管理的情报量极为巨大，一般人想要理解都很苦难，但‘长角’的人们能够把那个‘界面(interface)’下放到自己的意识中，从而操控其中的知识”

    仿佛察觉到明久的内心一般，身旁的贝尔蕾塔在他耳边悄声讲解。然而毕竟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她的声音似乎因敬畏而在微微颤动着。

    “为了抑制同时多发卡尔普森(Calpson)现象，需要三台特斯拉(Tesla)型亚空间线圈展开多层干涉场方能安定。为此——”

    伊古泽尔德应该是在记录这些并将其发送到情报网络(network)吧。过了足足五分钟，艾琳西娅似乎终于说完了，陷入了沉默，这时伊古泽尔德才开口说。

    “大家，都听到了吧。立刻开始作业。——作业班有任何疑问的话，就给出适当的指示”

    “——明白”

    艾琳西娅点了点头，依然是那稚嫩的容貌——然而表情却极为超然，有如神附。

    下一瞬间，从构造体的缝隙之间露出了……

    “——强化外装器官！？”

    明久发出惊愕的声音。

    XX型和XY型混在了一起——但毫无疑问那些是数台强化外装器官。

    （啊啊，对了，那些是——太空服）

    明久理解了。

    太空服这个说法有些极端，但它实际上指的是“外太空作业服”。

    强化外装器官原本也不是兵器，而是作为太空作业的装备而制造的。只是因为体积比较庞大才没有被叫做是衣服，而且外形酷似人类也是为了能够广泛适用于各种工作。

    换句话说——它原本就是“什么都能干的重型机械”。

    强化外装器官的手中拿着似乎是从刚才的遗迹中回收到的部件，缓缓地向动力机关区的中央移动。在它们的脚边，能够看到乘坐移动机一同行进的其他整备人员。他们似乎是负责强化外装器官难以完成的细微处的调整工作。

    “……好厉害”

    看着开始了作业的强化外装器官，以及悠然望着他们的艾琳西娅，明久只有不住地感叹的份。

    ***

    结束了参观学习的明久在回到宿舍后与贝尔蕾塔道别了。

    贝尔蕾塔说是不回宿舍，而去医院和露柯特换班。也就是说相当于为了护送明久而特地绕了远路。

    “那么——就明天，学校见”

    “谢谢了。再见”

    明久低头行礼。

    说实话——在<方舟>内行动时，他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情，也从未遭到有人对他抱有明确的敌意或杀意。他对自己被保护一事没有多少明确的感觉。

    （还特地被送到家门口……这怎么看都是男女的立场反了吧？）

    甚至还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怎么说呢。我和贝尔蕾塔一块儿去医院接露柯特，然后一起回来也挺好的）

    这样还能再看一眼朱乃，而且不觉得做了多余的事。

    走在走廊上的明久，脑子里想着这些东西。

    刚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恰巧碰到隔壁的美铃开门出来。

    “明久，欢迎回来。我正好准备去门口接你”

    看来贝尔蕾塔已经联络过她了。

    “不用每次都这样啦”

    明久苦笑。

    在宿舍里一个人溜达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如果真的要彻底进行全方位的护卫，恐怕就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然后呢——动力机关区，怎么样？”

    “啊啊，太震撼了”

    明久老实地回答——同时回想起艾琳西娅那宛如领受神旨的巫女般的身姿。她就像是从巨大机械的神明那里获取圣旨的巫女。

    “这么说来，那个叫艾琳西娅的孩子，是美铃的妹妹吧”

    “只是义妹而已”

    美铃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阴沉。

    “艾琳西娅……艾琳她——是超级重要的人物”

    “美铃……？”

    “对于我们来说，制造出了<方舟>的那个时代的技术，几乎就是奇迹。因为失去了很多技术，我们就算再怎么仔细分析那些产物，最多也只能是操控它们，根本无法重新制造”

    “……好像是那么回事”

    “不过<方舟>的中枢电脑里有<方舟>本身的使用说明和结构设计图等资料，从其中能够把‘使用方法’抽出来。换句话说，‘长角’的人们就是为了领受‘神’的箴言的巫女”

    美铃说道，似乎是在印证明久的想象。

    然而与贝尔蕾塔不同的是——美铃在讲到艾琳西娅的时候，语气中除了率直的感叹和敬畏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感情。

    “特能也有很多种呢”

    “是啊。在这个<方舟>，真的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美铃低声加了一句。

    “和我这样的完全不一样……”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明久听到那一句不禁有些在意，便问道。

    “什、什么啊？”

    美铃有些惊慌地眨着眼反问。

    “不，那个，虽然是义妹但也是妹妹啊，可你一直都有些过于见外了，或者说太客套了……而且还说‘和我这样的完全不一样’这种贬低自己的话……”

    “…………”

    被明久指出来，美铃显得有些烦恼。片刻后，

    “……进来”

    她重新打开刚刚关上的房门，进去后冲明久招了招手。

    “咦……？”

    “站着说话多累啊（译注：原文「廊下で立ち話も変でしょ」）”

    美铃心不在焉地说道。

    然而明久仍不免有些踌躇。

    他还是第一次进入女孩子的房间。

    （啊、不对，第一次算是不小心稍微进去了一点）

    那一次还发生了不小心看到美铃只穿内衣的样子这一“事故”。

    “干什么呢？”

    美铃回过头问道 。

    “啊、没有，没什么。打扰了”

    明久有些拘谨地迈入美铃的房间内。

    基本的结构当然是和隔壁明久的房间相同。说起宿舍，很容易联想到设备几乎相同、只适用于睡觉的个人空间，但实际上，这儿如果用二十一世纪的目光来看，更接近于单间公寓的感觉。

    生活最为必需的设备姑且还算是齐全。

    进一步需要的就是简单的家具——椅子、桌子和床之类的可以随时按照指令自行生成。虽然不算宽敞，但性能相当良好。

    不过也只有这些。美铃的房间和明久的房间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差别。

    屋子里没有一丝符合“女孩子的房间”这一短语的印象的华丽或可爱的氛围，而是极为简单朴素。不论房间的结构如何，从摆放的物品或家具的配置，还是能够看出居住者的个性的……

    “我这是第一次规规矩矩地进入美铃的房间啊”

    “是、是吗？”

    “嗯。那个……之前只是，在门口稍微看到了一眼而已”

    “之前……？”

    美铃微微皱眉。

    “…………那、那个是”

    她的脸上迅速泛起红潮。

    “我不是说过叫你忘了吗！”

    然后抓住明久的衣领大叫。

    看来，被他看到穿着内衣的样子，她感到相当地害羞。

    但是——

    “我、我不是说过了办不到吗！已经印在眼睛上了！”

    明久差点仰面跌倒。

    “那就戳瞎你的眼睛！”

    “别乱来了……！”

    说到这里。

    “…………”

    两人一齐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再吵下去也没有用。

    “……我、我去泡杯茶什么的，你先随便坐吧”

    美铃飞快地转过目光和身子，开始操作简易烹饪器。

    “啊——嗯”

    明久只好依言将手放在地板上，随便地生成一个椅子，然后坐了下来。

    如前所述，这里和明久的房间并无多少区别。

    就算再怎么看，也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然而——总觉得充斥在房间内的这股空气有些不对劲，让他难以平静。

    “为什么心里这么躁呢”

    无事可做的明久漫无目的地来回打量着四周。

    只见——

    “啊……”

    床头边上有一个架子。

    而在架子的深处，不起眼地摆着的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玩偶……”

    那是一个整体上造型可爱的“羊(?)”的玩偶。

    朱乃的房间里也有几个类似的。看来这种东西的设计(design)就算是过了三千年也没有多少变化——还是说这也是受了回收的文化遗产的影响(feedback)吗。

    顺带一提，虽说野生动物恐怕已全部遭受毁灭——但似乎有包括家畜在内的数十种动物仍留在<方舟>内被饲养。

    （这么说来，圣经里的方舟上面可是挤上了所有的动物呢）

    明久盯着玩偶如此想到。

    蓬松的毛仿佛在催促着人去拥抱它。

    “…………”

    他禁不住拿出了那个玩偶，盯着它看了起来。

    那螺旋一般收成一团圆球的角宛如——

    “……艾琳西娅？”

    “啊——————————————————！”

    背后突然响起怪叫。

    “呜哇、怎么了！？”

    明久以为是大批侵略体攻了进来，急忙转过身去——只见美铃宛如脱兔一般飞扑过来，擦过明久身旁，然后摔到床上。而明久手中的小羊玩偶则不知何时已被她夺去。

    不过——她的劲头似乎有些过大了。

    “啊——”

    架子似乎没有固定在床或者是墙壁上，被美铃的后背撞到的瞬间便发生了倾斜，好几样东西从上面滑落到地上。

    其中——

    “相框……？”

    明久生活的二十一世纪里，也有相同的东西。

    不是放有冲洗出来的照片的，而是将影像数据直接导入后显示出来的装置。

    似乎是掉到地上时的冲击触发了开关，黑色的平面上出现了立体的映像。

    “这是……”

    出现的是一个十岁左右、仍显稚嫩的可爱少女，以及一名壮年的男性。

    发色深红，宛如黑夜的颜色，耳朵上覆盖有短短的绒毛，还长有尾巴。

    而那个少女的容貌，则与身边的某个人异常相似。

    “这是……美铃吧？”

    “~~~~~~~~~~~~~~~~~~~~！”

    发出无声的惨叫的美铃迅速捡起相框，和玩偶一样将其紧紧抱在胸前，藏起显示画面不让明久看到。

    “那个男人是——”

    那人显然不是伊古泽尔德。

    有着和美铃相同的耳朵和尾巴。从这一点来看，可能是她的亲生父亲。

    “你、你、你、你看到了吧！？”

    “看、看——到……了吗？”

    美铃问的“看到了吧”到底是指玩偶还是相框，还是两个都有？正当明久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时——

    “为什么你每次都总是……！”

    “怎、怎么了，是我做错了吗！？”

    其实他也没干什么。

    硬要说的话就是擅自拿出了那个玩偶而已——

    “呜呜呜呜~~~~”

    呜咽着的美铃抬起目光瞪着明久。

    “反正你是觉得不合适吧！”

    “哈？”

    “你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拿着玩偶对吧！觉得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更可爱对吧！”

    虽然没有一句是说对的，但她的眼角仍然泛起泪光。

    “没那么觉得！完全没那么觉得！”

    “小时候长得也一点不可爱真是对不住了啊！”

    “也不是那个意思！所以说，我从来没有认为你不可爱！你拿着玩偶也完全不会奇怪！照片里面也是和现在一样可爱——”

    明久说着，心中却感到苦闷。

    虽然也觉得自己说了些非常了不得的话，但因为那些只是将想到的事情不假思索地说出来而已，他根本来不及细想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

    而相对地，眼前的美铃则是陷入了沉默，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无奈的表情。她的脸似乎有些红，不过明久猜那是因为生气。

    总之要赶紧换个话题。

    “对了，你不是有话要找我说吗？”

    “……”

    “美铃？”

    “呃、啊……对、对了，没错”

    美铃僵硬地点点头，再次回到简易烹饪器前。

    等了一分多钟后，他喝到了美铃端来的“茶”。看她刚才仿佛没有上油的机器一般僵硬的动作，还担心着如果端来了十分了不得的东西的话该怎么办……好在茶非常可口。

    总之——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明久说。

    “你想说的是艾琳西娅的事情吧”

    “……没错”

    美铃叹了口气，说道 。

    “因为是你，我才会说这些”

    “啊……啊啊”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样和那个孩子接触。话说也根本没什么接触点。你也看到了，那个孩子相当怕羞，喜欢躲在家里，但是有着对于<方舟>来说不可或缺的特能的重要人物，而且还是船长的亲生女儿。说白了，她就相当于‘大小姐’‘深闺小姐’”

    “方舟上的深闺小姐啊（译注：原文「箱舟（アーク）なだけに箱入り」，「箱舟（汉字读音「はこぶね」）」指方舟，「箱入り（はこいり）」为「箱入り娘」（深闺小姐）的略称。此处是日语中利用了谐音词的文字游戏）……”

    虽然自己也知道这很冷，但回过神来时发现已经说出来了。

    “…………”

    果然，美铃无语地盯着他。

    实际上，更令明久惊讶的是——她居然听懂了日语的这个冷笑话。

    “……这个时代里也有这样的单词啊”

    “什么单词？”

    “‘深闺小姐’或者‘大小姐’这样的单词。我之前觉得，这儿的人没有身份和阶级上的区别，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大型企业或者财团之类的东西吧”

    “……大型企业？财团？那些我倒是不太清楚”

    美铃不解地歪着头，但仍然继续说道。

    “<方舟>中的法律制度都是平等的，但是权力什么的还是有些失衡……结果有些血统具有了更大的影响力。在基因战争的时候，现出不同因子的——形态有着明显差异的人会被认作是敌方，纠结于血统的人也有不少，有些血统的人的培育方式也比较独特”

    “那些人就被称作‘大小姐’啊。原来如此”

    明久仍然只知道<方舟>的皮毛。

    三个人就足以引发党派斗争，何况是这么多的人在一起生活，不免会发生一些摩擦和争执。所有人都露出笑容、没有任何争斗的世界，就像镜中花水中月一般不现实。这一点明久也很清楚。

    “抱歉，跑题了”

    明久把话题拉回来。

    “嘛，我知道艾琳西娅像一个‘大小姐’了”

    “然而，我却……”

    “美铃……？”

    “…………”

    美铃有些赌气般撅起了嘴。

    “就是，那个……很粗暴的意思啦……”

    “我觉得没这回事啊”

    自己的玩偶被发现之后表现得如此动摇，看来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在作祟了。

    “难道说”

    明久在头脑中比较玩偶的羊角和艾琳西娅的角，说道。

    “美铃……想和艾琳西娅变得更加亲密吗？”

    一开始听她讲，还以为是她不太擅长应对艾琳西娅——不过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怎么说呢……”

    美铃有些害羞地移开目光。

    她显得有些懊恼，过了一会儿——

    “明久，你很擅长应付小孩子吧”

    “咦？啊——啊啊，也算不上吧……”

    她应该是指之前遇到那个迷路的小孩子的时候明久的所作所为吧。

    虽然对于明久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在有些笨拙的美铃看来，那似乎更像是某种特别的技能。

    “你觉得该怎样才好？”

    美铃向前探出身子问道。

    果然，她并不是在讨厌或者嫉妒艾琳西娅，而单纯只是因为性格和立场相差太多而不知该怎样与之相处。再加上美铃是伊古泽尔德的养女，面对亲生女儿时这一身份说不定也有可能成为顾虑的原因。

    “你问我该怎样……”

    明久突然想起他第一次遇到朱乃的时候。

    那时他也是相当紧张，不知该如何与朱乃相处。

    “实际上，我也曾经遇到类似的状况”

    “咦？”

    “我和朱乃并不是同一个母亲（译注：原文「俺、朱乃とは半分しか血が繋がってなくて」）。我的母亲去世了之后，我就被父亲的一家收留了”

    “…………”

    “现在虽然是一个男性可以有多个妻子，但我生活的那个时代基本上还是一夫一妻制。所以说，与其他的女人生孩子，就是对原来的妻子的一种背叛”

    “……这、这样啊”

    不知为何，美铃似乎听得津津有味。

    “就是说，一个人独占是理所当然的了？”

    “独占——用这个词也不太好吧”

    听到这一过于极端的用词，明久不禁苦笑，但仍继续说道。

    “然后——嘛，怎么说呢，我就是父亲‘出轨对象的孩子’。面对朱乃的母亲会有所顾虑，而听说朱乃身体也比较虚弱，就不知道该怎样和她相处了”

    他担心若稍不注意，她的身子就会垮掉。

    说白了——就连触碰她、与她相见，都会令他害怕。

    “不过，朱乃好像也不太清楚具体的事情，她很快就接纳了我”

    “这——样啊”

    “难道说，你从一开始就比较封闭（译注：原文「身構えて」）吗？”

    “封闭……？”

    “封闭自己的话，视野就会变得狭窄”

    明久将两只手掌放到面前靠拢，以此说明。

    “可能会错过对方表示接受的信号”

    第一次与朱乃相遇的时候。

    明久注意到朱乃在看向架子上的玩具，似乎想要玩。

    当然朱乃本人应该没有注意到，但现在想来，那个实际上是“如果一起玩的话我可能就会接受你”的一个信号。如果错过了这个信号，恐怕构筑如今这样友好的兄妹关系就要推迟很久。

    “当然，前提是想要被接受你没有被对方讨厌”

    “…………”

    “我之前也说过了，不要妄下定论”

    明久想起之前一起乘坐强化外装器官与贝尔蕾塔进行模拟战的时候的事情。认为自己丑陋，除了战斗以外毫无价值，美铃一直在头脑中将自己如此定型——而明久则对此提出了异议。

    “不要觉得相差太远就不能交流，也不要觉得对方是‘大小姐’就不会和自己相处。只要面对面地好好谈一谈，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和动作。只要这样做，应该就够了。接下来就顺其自然了”

    “什么叫顺其自然——”

    “只要普通地对待她就好了。就像你对待贝尔蕾塔和露柯特一样。还有——那个，对待我的时候，不也，很正常吗”

    “是、是那样吗”

    美铃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然后——

    “知道了。谢谢你”

    她小声地道谢。

    “不，那个——嘛，这也没什么”

    明久也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移开了目光。

    这时——

    “美铃！”

    门外突然响起了叫声。

    “你在里面吧？快出来帮忙！”

    “……露柯特？”

    明久和美铃面面相觑。

    外面是露柯特的声音。

    “我现在开门”

    门旋即自动打开，露柯特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焦急地大叫，显得十分不安。

    “明久不见了！我以为他在屋里，结果找不到他！快帮我找………………”

    叫声戛然而止。

    露柯特的目光落在正坐着喝茶的明久身上。

    “喂————！？明久！？”

    “啊、到！？”

    明久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回答。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喝茶——”

    “不是说好换完班从医院回来之后，就一起商量朱乃出院后的事情吗！？”

    “啊——……”

    这么说来，他好像的确这样约定过。

    “抱歉……我忘记了”

    明久老实地道歉，然而露柯特似乎无法接受。

    “再说了，你跑到美铃的房间干什么！？啊……难不成”

    明久和美铃没能马上理解露柯特的意思，只好面面相觑。

    但是——

    异性的房间。

    美铃正坐在床上。

    再加上明久所肩负的“原种基因回收计划”——这些都指向了一件事情。

    “不，你误会——”

    “就是，那种事情也要讲究先后顺序——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诸如此般。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明久和美铃费了无数的口舌，才勉强纠正了露柯特先入为主的错误判断。

    ***

    第二天……明久再次来到了伊古泽尔德的办公室。

    昨天接到联络，说是要进行组装好的回收器件的启动试验。联络他的是阿缇，虽然并不是一定要他来观看，不过明久还是出于自身的兴趣，打算前去参观。

    另，据说那个器件是用于重力控制的装置的一部分。

    到目前为止，重力控制装置若达到一定的输出功率的话便会突然变得不稳定，导致其无法长时间高负荷运转。但现在既已回收到了稳定装置所必需的特殊物质及其控制装置，组装好的话可望将输出功率和运行时间延长数倍。

    不过应该不会立刻发生肉眼可见的剧烈变化——

    顺带一提，今天陪同前行的是美铃。

    她似乎认真思考了昨天明久讲的内容，来的路上也会不时露出沉思的表情。

    然后——

    “——！”

    就在明久刚刚到达办公室门口的时候。

    门突然被打开，明久与从里面飞奔而出的某个人撞了个正着。

    “……哟哟”

    这已经是第三次遇到这种情况了，有些习惯了的明久沉着地向那个人伸出手。撞到他身上而失去平衡的那个人则反射性地抓住了明久伸出的手。

    “啊……”

    受到惊吓而抬起头的那个人——果然是艾琳西娅。

    她头上的帽子悄声掀落。

    明久立刻把她拉了过来，以避免两人一同倒下。虽然不是本意，但艾琳西娅还是扑到了他的怀中。

    “…………！”

    在极近距离下四目相对，艾琳西娅的表情登时僵硬起来。

    她这个样子确实有些过于胆怯了，相处时若不加谨慎恐怕会变得相当麻烦。也难怪美铃会感到踌躇。

    但是——

    “你好”

    明久发出问候。他故意没有问“没关系吗？”。

    他松开手，艾琳西娅立刻向后退去，小声说“对不起”。

    但明久没有理会，甚至仿佛刚才根本没有撞到过一般，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你的名字，好像是叫——艾琳西娅，对吧”

    “是……是的”

    艾琳西娅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她不住地摸着头发——准确的说是长有角的部位，似是要遮盖一般。果然她十分在意自己的头。

    一旁的美铃捡起帽子，递到她面前。

    “——戴、戴上吧”

    美铃的紧张又是另一种样子。

    “谢、谢谢、你，姐姐”

    艾琳西娅接过帽子后，便以躲到伊古泽尔德身后时的敏捷迅速将帽子深深地压在脑袋上。

    或许是想用帽子遮盖住自己的表情。

    不知这是红脸症（译注：原文「赤面症」，指因暴露在他人面前便会紧张而脸红，对此感到恐惧故而极力避免露面的症状）还是恐人症，明久似乎也多少明白了为什么美铃会封闭自身。

    “非、非常抱歉”

    “我也是对不起了。有没有哪里觉得疼？”

    “没、没有，那个，非常感谢”

    或许是戴帽子的时候有些着急了，边缘处似乎能够看到角的一小部分。

    明久突然略微移动了一点，想要仔细观察她的角。如果完全被遮盖住则另当别论，但因为其若隐若现，便不由得想要看个究竟。

    然而，虽然明久只是动了一点点，艾琳西娅立刻便向同样的方向移动了相同的距离，挡住他的视线。

    这还真是棘手啊。明久这样想着望向美铃。

    但美铃似乎已完全忘乎所以，注意到明久的视线后便慌忙转过脸去。

    明久只好放弃，自己开了口。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他对艾琳西娅问道。

    “咦？那、那个”

    艾琳西娅求助般望向美铃。

    “听一下吧。我猜应该不是奇怪的事情”

    “——啊、好的”

    艾琳西娅老实地点头。

    明久尽量用若无其事、毫不在意的随和的语气问道。

    “让我看看你的角吧”

    ““咦！？””

    美铃和艾琳西娅异口同声地惊叫。

    看来完全没有料到明久会这样说。

    “明、明久——”

    “那、那个、我、我——”

    两人都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艾琳西娅似乎感到相当困惑，甚至向平素难以相处的美铃发出了求救的目光。

    为了不让她误会得太离谱，明久不容分说地继续说道。

    “没有必要藏起来吧。因为很漂亮啊”

    “……咦？咦！？”

    艾琳望着明久，不住地眨着眼。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不过就算不藏起来，也不会有什么难堪的事吧？船长也没有藏起来，而且——前天才刚刚看到一位长有同样的角的女人”

    “咦……？”

    “那是……”

    美铃和艾琳西娅再次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虽然有些在意她们的反应——但明久决定先把该说的说完。

    “真的很漂亮”

    “…………”

    这时，明久发现一旁的美铃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过——

    “而且那是很厉害的特能的证明吧？”

    “那——那个是”

    艾琳西娅陷入沉默。她似乎在困惑。

    而美铃则是有些带刺的语气说道。

    “明久，难道你——”

    “……嗯？”

    “是喜欢年长的吗？”

    “…………”

    明久险些当场跌倒。

    他好不容易重新站稳（译注：原文「苦労して膝に力を込めてこれを回避する」，直译为“他不得不腿上用力才避免自己摔跟头”），然后叹了口气。

    “——为什么会扯到这个问题上啊”

    “你刚才还说漂亮……”

    “角！我说的是角！”

    “这……这样啊，嗯”

    美铃红着脸点点头。

    “……我说，明久，你已经见过卡莲缇亚大人了吗？”

    “嗯，你认识？啊！”

    直到现在——明久才终于注意到。

    珍稀的形态。重要的特能。

    足以经常引人注目。

    换句话说，在这个<方舟>内，长有角的人们极其稀少。

    而且仔细回想，卡莲缇亚似乎说起过，自己有“两个女儿”。

    也就是说……

    “——她，就是我的养母，也是艾琳的生母”

    美铃验证明久的想象般说道。

    “果然是这样啊……”

    明久点头，然后面向艾琳西娅，继续说道。

    “她真的是美丽又温柔的人。这么说来，艾琳西娅长得和妈妈很像呢”

    “和妈妈？”

    艾琳西娅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了喜悦。

    “嗯。不论是角，还是容貌的氛围”

    “是……是吗”

    艾琳西娅不停地微微点头。

    看来听到说她长得像妈妈是件非常高兴的事情。身后的尾巴也在欢快地摆动。美铃也是如此——看来尾巴能够率直地表达出她们的内心。

    但是……

    “不过，我还是”

    “嗯？”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除了妈妈和爸爸以外的人这样说我。其他人都只是觉得很稀奇，还有的人说很不自然……”

    这也就意味着，长有角的人的确是少之又少。

    <方舟>里的人们并没有见惯这样的事情。

    “哥哥就算看到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吗？”

    “嗯。完全不会”

    “是因为我对<方舟>有用吗？那么假如说，我没有那种能够帮助大家的特能的话，就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看来她同样拘泥于自身的卑劣感，或者说思考偏向了奇怪的方向。这种时候，比起空洞的安慰，直截了当的断言更为有效。

    “完全不会——或者，说白了，在我看来，你和美铃没有多少区别。要那样说的话，我和别人也不一样啊”

    “咦？啊……！？”

    “等一下、明久！？”

    美铃似乎明白了他要说些什么。

    但是——

    “没关系”

    明久向吃惊地眨着眼看着他的艾琳西娅，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说道。

    “因为某些理由，我没有见惯角和尾巴。所以说实话，一开始确实有点吓了一跳。但是看多了就觉得，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

    在这个时代醒来，最初感到的是困惑。

    在异形的人潮中，品尝到了不协调和孤独的滋味。

    不过——

    “不论是长相，还是身体，每个人都是不太一样的。男生和女生就完全不一样。但是只要习惯了，就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美铃，贝尔蕾塔，露柯特——他遇到了在这个时代生活的各种各样的人们。

    然后，明久得出的结论是，个体之间的区别到头来只不过是耳朵的形状和有没有尾巴。人还是人——这个结论实在是理所应当而又索然无味。

    所以，明久能够充满自信地肯定。

    我们，都是相同的人类。

    “好……好像，是这样”

    艾琳西娅虽有些犹豫，但仍点了点头。

    “然后——呢”

    明久看着她的面庞，说道。

    “我认为你的角很漂亮，跟那些没有关系。我是真的觉得很漂亮。你在使用特能的时候，说实话，我看呆了”

    “…………”

    “应该说是很神圣吧。因为实在是太漂亮了，我甚至不敢碰触，怕出什么问题”

    “真的，真的那么认为吗？”

    “啊啊，当然”

    明久露出自信的笑容，点点头。

    红着脸的艾琳西娅低下头，过了一会儿——

    “难道说……”

    她仿佛是挤出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想，摸一摸……吗？”

    “可以吗？”

    “…………”

    艾琳西娅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然后缓缓摘下了帽子。

    抓着帽子的双手握在胸前，似是在祈祷。

    “那，我就摸一下了（译注：原文「じゃあ、ちょっと失礼するね」，直译为“那我就稍微失礼一下了”，曾考虑译为“那我就不客气了”，但还是觉得不自然，现暂取此译，求指正）”

    他只是想摸一下头——头的某一部分。

    然而看到艾琳西娅那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一般极为认真的表情，明久不禁觉得自己要碰触的是一个极为奇怪的部分。

    明久伸出了手。

    他没有直接去摸角，而是先摸了摸艾琳西娅的头。她似乎有些意外，身体略微颤动了一下。

    明久的手缓缓抚过她的头发，手指轻轻碰到了角部。

    “啊，是暖和的啊。这样……”

    角带着一定的温度，似乎里面长有血管。明久之前最多只是摸过一些装饰品上的角，他颇感意外地用指肚抚过角的光滑的表面。

    “啊……”

    艾琳西娅发出短促的叫声。

    难道说角也有皮肤一样的触觉吗？

    这么一想的话——明久就好像是在用手指执意地爱抚着艾琳西娅的身体一样，这看起来实在是相当猥琐。

    他尽量不刺激到艾琳西娅，轻轻离开手指。

    “怎么说呢，不光是漂亮，摸起来还感觉非常细腻。我也说不太好……”

    “哥哥，真是个奇怪的人……”

    艾琳西娅抬起目光，有些害羞地笑着说。

    “嗯。经常有人这样说我”

    明久同样微笑着回答。

    看着相视而笑的两人，美铃不知为何有些不快地插了进来。

    “——明久，你该不会”

    “……嗯？”

    “喜欢比自己小的吗？”

    明久无可奈何地垂下肩膀。

    “从刚才开始，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看着明久的样子，艾琳西娅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哥哥，是姐姐的朋友吗？”

    “嗯。所以说”

    明久指着美铃说道。

    “我对她很了解。包括她瞒着大家的事情”

    “明、明久！？……你在说些”

    美铃似乎是想要问“你在说些什么？”，但明久暂且没有去理会她，而是凑近艾琳西娅的耳边，像说悄悄话一样小声说道。

    “实际上，你的姐姐吧”

    “嗯”

    “和我一样，也认为你的角很漂亮”

    “——咦”

    艾琳西娅吃惊地转身望向美铃。

    “对吧？”

    看到美铃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样子，明久帮她圆场（译注：原文「助け船を出す」）。

    “那、那是、当然、了”

    美铃有些僵硬地点点头。

    “你看，她害羞了”

    “明久！”

    美铃红着脸大叫。

    但是——

    “——姐姐？但是，姐姐不是觉得我的角……很恶心”

    艾琳西娅一脸悲伤地说道。

    “哈？我什么时候那样——”

    美铃不禁提高了声音，显得相当意外。

    而艾琳西娅则是浑身一颤——

    “因为姐姐……好像不愿意碰我的头……所以……”

    这样说道。

    “你、你在说什……啊”

    “美铃？”

    看来是存在某个误解。

    在艰辛的等待下——终于，美铃开了口。

    “我听说那是非常纤细的部位，就觉得不能随便碰……因为我的手……太笨拙了……所以就……！”

    “…………”

    艾琳西娅先是有些不解地看着美铃。

    然后，她那稚嫩可爱的脸上，绽放出满面的笑容。

    （啊啊，她笑的样子真像她母亲呢）

    明久回想起卡莲缇亚的笑容，不禁如此想。

    而另一方面，艾琳西娅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向美铃迈出一步，闭上眼睛，将头微微低下。

    “啊、不，那个……”

    看到不知所措的美铃，明久大大地点了一下头。

    “那、那就，稍微摸一下”

    美铃说完，便抚摸起艾琳西娅的头。

    “——好蓬松啊”

    “…………”

    “…………”

    美铃一言不发地——或者说心无旁贷地抚摸着艾琳西娅的头。

    她用手指摸着角，不停地确认着它摸起来的感觉，然后又碰到头发，抚摸着整个头部。

    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那个”

    艾琳西娅一开始显得十分开心，但过了十分钟后，她的脸上逐渐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而美铃则是一直在毫不厌倦、如饥似渴地抚摸着艾琳西娅的头发和角。

    看来是真的很想摸摸看。

    瞥了一眼她的身后，只见尾巴正在左右摇摆。

    “那、那个，姐姐……”

    “…………”

    “哥哥……”

    艾琳西娅求救般望向明久。

    “美、美铃，一下子摸太多，也、那啥，对身体不好……吧？差不多就——啊？”

    “…………”

    美铃没有回答。

    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听到明久的说话声。

    终于——

    “——你们在干什么呢？”

    从办公室走出来的伊古泽尔德有些惊讶地问。

    “““……啊”””

    三人不约而同地僵住了。

    ***

    家人团聚的时间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然而对于斯普利芬德一家来说，则更为稀奇而珍贵。

    伊古泽尔德因工作经常不在家，卡莲缇亚则会时不时由于身体不适而需要卧床静养。伊古泽尔德知道这让艾琳西娅受了不少寂寞之苦，但他无法扔下自己的工作不管。

    那一天，他久违地得以在女儿们睡觉之前便回到了家。

    “——然后，姐姐和一位哥哥来了，那位哥哥是姐姐的朋友”

    伊古泽尔德结束了工作回到家中——只见艾琳少见地正在对母亲兴奋地一个劲儿地讲。

    艾琳西娅跪坐在床的一旁，但她的双手撑在床的边沿，似是趴在母亲的膝盖上，抬着头看着卡莲缇亚，仿佛在用尽全力撒娇。

    “…………”

    伊古泽尔德的表情缓和下来了。

    卡莲缇亚因身体虚弱无法继任“巫女”一职，伊古泽尔德同样因战斗中角部的负伤而无法继续接受来自中枢控制机构的“神旨”。其他“长有角”的人们都或者年岁过高或者特能的精度过低，无法成为合适的继任者。

    众人的期待自然落在了有角人之间生育出来的纯种后代——艾琳西娅身上。

    因此，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无法得到与普通的孩子一样的对待，导致她的人际关系十分受限——这即便是在父母看来也是一目了然。虽然伊古泽尔德一贯坚持只要为了人类的生存，就要不顾一切地寻找和使用哪怕是无情和冷酷的手段，但身为一个父亲，他不免会因女儿的立场而感到担忧。

    “那个哥哥说，我的角和妈妈的角一样漂亮……！”

    看来，艾琳西娅正在讲有关美铃和明久的事情。

    （正因为是异乡人才会如此自由地思考——吗）

    伊古泽尔德突然如此想到。

    实际上并不是异乡而是异时代——但总之，常识是人生活在社会上所必需的东西。然而，有的时候常识却会让社会成员的认知变得狭窄，而导致将必要的变革扼杀在摇篮之中。

    若一个社会有一定余力的话，便可以尝试进行一些变革，实验性地保留一些敢于挑战常识的组织和人员。然而，现在的<方舟>并没有这样的余力，所以其价值观只能继续僵化下去，最多只是遗迹发掘部队带来的一些有关旧时代的情报会引起些微的变化而已。

    然而，明久并不只是一张记录，一个情报。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思想——他那不局限于这个世界内的自由，或许会动摇<方舟>内这僵化的价值观。这可能会带来一定的危险，然而就如眼前这般，确实也有人因此而得到了救赎。

    “——那么，就不用再戴帽子了吧”

    伊古泽尔德插进对话。

    这时，艾琳西娅才发现父亲已经回来了。

    “啊、爸爸，欢迎回来”

    她从床上爬起身，笑着说。

    “辛苦了——老公”

    “我回来了，卡莲，艾琳”

    伊古泽尔德冲妻子和女儿点了点头，然后向女儿问道。

    “要不要把帽子摘掉呢？”

    “那个……”

    突然，艾琳西娅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保持了十余年的习惯，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地改变。若那个习惯是受性格影响，则更是如此。

    不过……

    “如果是在那个哥哥，和姐姐的面前的话……”

    艾琳西娅将床上的她十分中意的帽子紧紧地抓在胸前。

    原本，艾琳西娅只在同样有着角的双亲面前才会摘下帽子。而现在，她愿意摘下帽子面对的人，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而且其中一个还是本为家人的义姐。

    虽然前途漫漫——

    “那也是很大的进步了”

    卡莲缇亚微笑着说。

    愿意与之坦诚相待的人一下子“翻了一番”。

    “也是呢”

    说着伊古泽尔德耸了耸肩。

    “那，要不要稍微换一种方式戴帽子呢？”

    卡莲缇亚提议。

    “换一种方式？”

    “嗯。就像这样”

    卡莲缇亚从女儿的手中拿过帽子，将其轻轻地搭在她的头上。不像艾琳西娅平时戴的那样——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藏在帽子里一般紧紧压低的样子，而是轻轻地、浅浅地搭在头上，稍微碰到一点角而已。

    只是这么一点变化，给人的印象却大为不同。

    仅仅是换了一种方式戴帽子，便将她原本的可爱之处展露无遗——这是天下所有父母的心愿。

    “爸爸……？”

    艾琳西娅转过身面向伊古泽尔德，略微歪起头。

    伊古泽尔德这才明白过来她是在向自己征求意见。他在头脑中寻找合适的话语，却想不到特别恰当的单词。

    “很好看”

    于是只好简短地回答。

    而艾琳西娅却——

    “……嗯”

    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满面的笑容，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

    明久再次来到美铃的房间。

    白天只是出于好意而当场让美铃和艾琳西娅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了……不过也不能就那么放着不管。看来不管是美铃还是艾琳西娅都因长时间的疏远而有了过于想要深入的冲动。明久打算再提醒一下美铃有关这一方面的事情。

    “一开始见面的时候……”

    美铃一如前日端上了茶，与明久相对而坐，开始了讲述。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被船长一家领养。那个时候……你看，我”

    她有些害羞地向左转过头，将用红色的缎带在后面系成一束的头发展示给明久。

    “我不是扎了头发吗”

    “嗯，很像你的风格，很好看”

    “——！？”

    明久直率地表示了赞美，但美铃却立刻涨红了脸——下一瞬间，她便抓起身旁的坐垫扔向明久。

    “噢噢！？”

    似乎是过于冲动，或者说没有瞄准好，明久立即闪身便躲过了这一攻击。

    “你、你一下子搞什么啊！”

    “没什么！”

    美铃红着脸大叫。

    “没什么事就随便乱扔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

    美铃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然后——呢”

    似乎是稍微冷静下来了，她继续说道。

    “……然后，我的父亲说，也帮艾琳扎个辫子吧”

    “嗯……？你的父亲，指的是”

    “啊——嗯”

    美铃暧昧地点点头，伸出手——从放有玩偶的架子上，取下了之前的那个相框。

    她轻触边框，便出现了立体映像。

    照片被一张张翻过，终于——在其中一张停下了。

    “这是我的父亲——不是船长，是我的亲生父亲”

    立体照片中，出现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

    是前几天明久看到的照片中，和年幼的美铃在一起的那个人。不必去看耳朵和尾巴，仅凭面孔的相似便足以判断——虽说男女之间还是有一定的差别——两人之间是血脉相连的。

    从那端正而威风凛凛的五官中可窥见其坚强的意志，看上去十分可靠而正直。

    “很早之前就去世了”

    “…………”

    “他是天生的战士，块头大，笨手笨脚，还特别较真”

    美铃看着照片中父亲的目光中平添了几分柔和。

    “他从心底爱着这个<方舟>。为了守护<方舟>，他什么都可以做，因为那也是在守护着我——”

    身为父亲，要守护女儿生活的世界。

    守护孩子们的未来和无限的可能。

    虽然不够直接，但那毫无疑问是父母对子女的爱。

    “父亲是船长的好朋友，所以就把我送到了船长家。在上学住进学生宿舍之前的五年，我就一直寄住在那里”

    “原来是这样……”

    美铃的经历，与明久自身的经历十分相似。

    如果是在孩子懂事之前倒也罢，但一旦成长起来了，到双亲不在身边的地方，尤其是到别人的家里生活的话，即便对方表示出欢迎，也还是会感到疲惫。越是懂事认真的孩子，越容易产生顾虑，从而难以融入到那个家庭的氛围中。

    在某一时刻，突然就会注意到。

    这儿不是自己家。

    这儿不是自己待的地方。

    反正，这儿只不过是临时——

    “那个时候还没有商量收养的事情，只是因为两家的父亲是朋友，就想让自己的孩子也成为朋友吧。不过你也知道，‘长有角的人’十分罕见，而他们又是对于<方舟>而言极为重要的。尤其那个角是特能的核心，是非常敏感的——据说是和神经相连，直接连到大脑，然后就很害怕”

    “大——大脑啊”

    明久还以为只是头盖骨的一部分。

    但仔细一想，那个特能既然能够和<方舟>直接进行通讯，那么与大脑有密切联系也不足为奇，触碰的时候艾琳西娅感觉到痒也是很正常的了。它已不能用敏感一词来形容。

    想到这里——明久脑中又浮现出一个疑问。

    “那，船长也长着角吧”

    “船长就是上一代”

    “上一代？”

    美铃点了点头。

    “但是因为在战斗中负伤，他无法继续接收旨意了”

    “……啊”

    伊古泽尔德的容貌——尤其是那一只折断的角——闪过明久的脑海。

    “养母——船长的夫人也有角，所以也有成为巫女的资格，但因为身体虚弱，无法承受与<界面>同步带来的负担。所以，就由艾琳西娅代替他接任成为巫女了”

    “原来是这样……”

    听完才知道——那个名为艾琳西娅的女孩也是十分不容易。

    她别无选择。若她不担任“巫女”一职的话，就算这个机动要塞都市不会立刻毁灭，人类也将失去未来。

    即使身边有双亲的支持和鼓励，也会感到十分不安吧。

    独一无二，无可替代——这一事实有时也会化作无边的压力，压在她那瘦小的双肩上。

    而且……

    “总之，觉得随便碰的话，就会把它弄坏”

    自然地，周围的人也不得不与艾琳西娅保持一定的距离——就像美铃一样。

    如果让她——尤其是角——受伤了，从而失去了特能的话，就会遭到<方舟>全体居民的非难。也难怪美铃会踌躇。

    “然后就马上收回了手，对吧”

    “…………哈啊。真是无聊的事情”

    “嘛，都是这样的”

    明久苦笑。

    一般来说，一个人的烦恼，在别人看来都是很无聊的事情。

    “实际上是很想摸摸看的吧？”

    “……那个，是，实际上，不是角而是想摸头发”

    她说着，似乎是回想起了自己过于沉浸在抚摸艾琳西娅的头的那件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头发，很柔软吧”

    “嗯，真的很柔软，毛茸茸的”

    “对吧！”

    美铃的语气变得激昂。

    “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也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真的就像——”

    美铃举起双手，仿佛艾琳西娅的头就在面前一般，在空中不停地做着抚摸的动作。看来也难怪她今天早上会一个劲儿不停地摸艾琳西娅的头——毕竟那是数年来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的一刻。

    “嘛，反正以后想摸就能摸到了。不过也不要太过火了”

    “啊——……这、这样啊”

    一下子被拉回现实的美铃低下头。似乎是一直以来忍耐的时间太长了，亦或是没能满足于早上那么点程度的抚摸，她拽过架子上的玩偶，将其紧紧地抱在胸前。

    （……补偿行为）

    明久装作没有在意，继续说道。

    “而且艾琳西娅好像也想要和你变得更亲近”

    “……那个、确实有可能是那样。不过……也不能一下子就变得很要好吧。怎么说呢，突然变化太大，会显得不自然”

    “摸人家的头摸到人家难受，亏你还说得出口”

    “所、所以说啊！那个，距离感，有点”

    虽然障碍已经消除，但现在充其量也只是到了“愿意互相走近”的地步。美铃也好艾琳西娅也好都已经不是单纯的小孩子了，只在一起玩耍是不太可能变得友好亲近的。想要走得更近还需要一些时间。

    “还真是不容易啊”

    “……真是。我怎么会……”

    美铃垂下肩膀，发出叹息。

    “不过……”

    明久拿起放在她身边的相框，凝视起来。

    他照着她刚才的动作，用手指在边框上滑动，照片便一张张被翻过，直到显示出之前看到过的父女的合照。

    “这张照片，果然很可爱呢”

    照片中的美铃看上去十分开心——从照片上便能够看出她对父亲无以复加的喜爱之情。

    “喂……不、不许看！”

    “为什么啊”

    “我、我很不好意思的！”

    说着，美铃朝他伸出手来。

    明久想要侧身躲过——但她的手指无意中碰触到相框的边缘，照片再次被翻过。

    这张照片，明久也是第一次看。

    这应该是——强化外装器官。

    “……咦？”

    它的样子一如美铃的父亲放大后的模样。

    没记错的话，男性用的XY型几乎都是特定机能优化型，即像重型机械一般的外形，应该不会呈现出高度拟人的、能够体现装配者个人特征的外形。

    可是——那个强化外装器官不但呈现出男性的身姿，还拿着与美铃的强化外装器官使用的一样的剑。不可能是为了拍照而做了一个和强化外装器官相似的外形，再拿着一柄剑——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的——父亲吧？”

    “没错”

    美铃点头。

    “明明是男的，怎么会呈现人形？”

    “呃——长有角的一族人的强化外装器官是XX型，呈现人形。而且不知为什么，我的父亲也是如此。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船长和父亲曾经都是很厉害的强化外装器官驾驶员”

    “这样啊……”

    凡事都有例外。强化外装器官和它的装配者似乎也是如此，有着各种“例外”的情形。实际上，明久本人便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想着这些，他再次望向照片。

    “我用的剑，就是模仿了父亲的”

    美铃说道。

    “我想当强化外装器官的装配者，有一部分理由就是想用这把剑。父亲没有什么嗜好品或个人的风格之类的，但唯独只使用这一把剑”

    “哈哈……难道是某种特殊的追求吗”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

    美铃苦笑着耸了耸肩。

    “总之，我眼下的目标，就是想要能像父亲一样自如地使用这把剑”

    “这个剑——咦，好像不太一样？”

    明久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说道。

    “咦……？”

    美铃一时没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明久指了指照片中剑的尖部和根部。

    “我记得你用的剑的样子更简洁一点……你看，比如说这儿”

    “怎、怎么会……”

    美铃显得有些困惑。

    “应该不是同一把剑吧？”

    “不可能！”

    “那么是形状发生变化了？”

    强化外装器官的装备，包括装甲和武器，和肉体一样，都是由构造材质形成的——换句话说，它们同样可以改变形状。

    那么美铃的剑可能也是如此。明久这样想到。

    但仔细一想，构造材质有着一定的活动时间限制。由构造材质形成的剑不太可能在经过了数天、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后，还保持相同的形状，而且说到底，这样做也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

    “…………”

    “…………”

    两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面对突然冒出来的、从未想过的“谜团”，他们除了困惑，还是困惑。

    ***

    今天伊古泽尔德同样发来联络，希望明久放学后有时间的话过去一趟。

    而且传话的人还是阿缇……听她说，似乎伊古泽尔德并不是要讨论公事，而是私人性质的谈话。

    “……私人性质啊”

    与陪同的美铃一起乘上移动机的明久，回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糟糕的事情要被单独叫出去挨骂了——不过想来想去好像并没有。摸艾琳西娅的头的那件事，虽然后来被伊古泽尔德当场发现，但似乎也没有太生气。

    在明久左思右想的时候，移动机把他们送到了<方舟>的中央控制区。

    他和美铃并肩走向伊古泽尔德的办公室。

    “那我就待在那边的休息室里”

    美铃在走廊停住脚步，对明久说道。

    顺带一提，今天放学后，露柯特去陪伴朱乃了，而贝尔蕾塔则似乎是被家里的人叫了回去。

    “啊啊，麻烦你了”

    说完，明久便伸手碰触镶嵌在身旁的墙里的通话器。

    “我是明久峰部”

    “进来吧”

    伊古泽尔德的声音即刻回答。

    他再次冲美铃点点头，然后便怀着一丝紧张，踏入了房间内。

    “打扰了”

    伊古泽尔德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明久照做了。

    然后，伊古泽尔德坐到了对面——变成了面对面的状况。

    （怎么了……这么正式？）

    明久感到愈发紧张。

    而伊古泽尔德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明久的内心——

    “很感谢你能来。先说点题外话，听说昨天我的女儿受你照顾了。我愿意表示感谢”

    “哪里，我没有做什么算得上是照顾的事情”

    虽是出于好意，但可能是自己管得太多了——现在回想起来甚至不禁有些担忧。

    “一直以来，我的女儿几乎没有跟除了我们两口子以外的人好好说过话。可她却说还想再和你聊一聊”

    “啊……那个”

    明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真是太好了”

    “而且她和美铃的关系也变好了”

    “美铃也是感到很高兴”

    回想起昨天在她的房间内的对话，明久如此回答。

    “还有……”

    伊古泽尔德忽然露出一丝苦笑。

    “你好像也见过了我的妻子”

    “似乎是这样。我听美铃说过了，那完全是一次偶然”

    其实明久完全不知道伊古泽尔德的家人究竟有谁。

    不，不仅是伊古泽尔德。明久没有见过露柯特的妹妹——虽然之前听她说过。贝尔蕾塔也有家人，但她甚至没有提起过，明久也对此一无所知。

    “妻子也表扬你了”

    “哈啊——有、有点不好意思了”

    看来明久不是被叫来挨训的。他放下了悬着的心。

    那么——他为什么被叫来了？

    “……看到我的妻子，还有女儿艾琳，你没有表现出拒绝”

    伊古泽尔德眯起眼睛看向明久，如同在看某个耀眼的东西一般。

    “我之前也对您的女儿说过。在我看来，大家都是一样的。我不是在这个时代长大的，所以我不会意识到外貌上的区别和特殊之处”

    “果然是这样啊”

    伊古泽尔德点点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你或许已经听伽奥尔格璐芙说过了”

    “嗯？”

    明久一时没能想起来他在说谁——但他依稀记起，伽奥尔格璐芙好像是阿缇的姓。

    “我们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

    “……我明白”

    “不仅是你那能够提升强化外装器官的输出功率的极为惊人的特性，还是——虽然这可能不是你的本意——你能够提供的原种人类的基因”

    “啊……那、那个是……”

    原种人类基因回收计划。

    此便是通过让明久与这个时代的女性生育后代，从而将明久的基因植入这个时代的人类身上的计划。

    基因操纵技术已失传，且无法再现。于是得出的结论便是——既然无法用试管培育，那么就只能借助原始的手段了。

    “从更大的生存战略的角度看的话，我不得不说，对于后者的期待要更大于前者”

    “这……这样啊”

    “按照原种人类的定义，你的妹妹也符合条件，但她的身体似乎有些虚弱，而且还是女性，从基因回收的角度上讲，相比男性效率要低一些”

    “…………您说效率”

    “男性可以在同一时期让多名女性怀孕，但女性反过来就不行。请原谅我说得比较直白，但事实就是如此”

    “…………”

    “当然，我认为本人的意愿是最重要的”

    明久只有点头的份。

    但是——

    “好在你对女儿们的相貌没有表现出拒绝，我觉得由此是可以判断为没有问题的”

    伊古泽尔德轻描淡写般说道。

    “不，请等一下。您说女儿——们？”

    伊古泽尔德的一个女儿是美铃。

    而另一个女儿自然就是——

    “目前‘长有角的人’极为稀少，而其中年轻的女性只有艾琳一个人”

    “那就是说——”

    如果把“长有角的人”看作是一个种族的话，那么这个种族已濒临灭绝。

    “对于我们长有角的一族来讲，艾琳是被寄予了厚望的女孩。卡莲由于身体虚弱，已经无法再生育子代了”

    “……出生率本身也很低吧”

    明久想起了贝尔蕾塔说过的话。

    就算是男女走到了一起，也不一定能够生出孩子。

    再加上如今的人们已进行了基因操纵，那么很容易想象这一问题便显得更为严峻了。

    “所以，艾琳受到了超过必要限度的保护，结果就变成了那种胆怯的性格。我们甚至担心过她会不会找不到愿意与她生育后代的配偶……但是在遇到你之后，女儿也发生了一点变化”

    “难、难道说——”

    “而且，你能够与他人同乘强化外装器官，你自身还能强化他人的特能。由此可知，你那原种人类的基因，不仅不会阻碍我们的特能，甚至还能够将其强化。很容易想象，这不仅局限于强化外装器官，同样也适用于生育后代的场合”

    “…………”

    这么说来，贝尔蕾塔也说过“强化外装器官相当于两个人的孩子”这样的话。

    “从各种方面上讲，你都很合适”

    “不，可是——”

    “当然，我们不会强迫你。我只是以一个家长的身份，希望你能够听一下我的请求。只要你愿意——女儿就拜托给你了”

    “…………”

    明久无言以对。

    他从未想到姐妹两个人会一下子都被交到自己手上——而且还是她们的父亲亲自交给他的。从二十一世纪日本的伦理观看，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但如果从<方舟>的现状和艾琳西娅她们的立场上看，又不无道理。

    剩下的就是取决于明久和美铃，还有艾琳西娅的想法了。

    “请……请让我考虑一下”

    “当然”

    看来这不是什么玩笑，而是诚心诚意的请求——伊古泽尔德点了点头，那如同劈开的岩石般严峻的面容上，浮现出无比认真的表情。

    ***

    时钟的表针指向了下午四点。

    说是晚上还有些为时过早。

    然而——房间中却已充满了黑夜的颜色。

    在<方舟>的居住区内，白天和黑夜是通过人工照明的变换而生成的。因为人以及其它生物原本是生活在地球上的，自然无法忽视由原本连续的昼夜更替而形成的生物周期(bio-rhythm)。在宇宙飞船中人工生成昼夜的变换，也是为了其中居民的健康管理的一个环节。

    但，这个房间却拒绝了这一变换。

    室内只保留了最小限度的照明，仅有的几扇窗户也都用遮光窗帘挡上，以防止外部多余的光线进入。

    只是为了追求形式上的美丽。

    就连挂在墙上的钟表，也是使用了古老的模拟式挂钟。

    挂钟只是一个装饰品而已，没有任何实用性。沙发和桌子也是如此。如果听说这些至少两千年前的古董都是主人特地让遗迹发掘部队找回来的话，恐怕大多数人都会对主人的狂热感到无可奈何吧。

    但是——

    “…………”

    在这样一个满是古董家具的房间内。

    贝尔蕾塔正满脸紧张地站着。

    她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得笔直。其它站姿是不被允许的。

    “——唔”

    贝尔蕾塔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

    所以即使是在这个昏暗无光的房间里，也能清楚地辩认出对方的面孔和体态。

    那人就是——在漆黑的房间的更深处，黑暗最为浓密的地方悠然而坐的男子。

    他的躯干深埋进风格独特（译注：原文「凝った造り」）的沙发内，手里摆弄着一盏同样造型古朴的酒杯。仿佛时间错位了数千年一般，男子周围的空气散发出古老而沧桑的质感。

    这种对古朴的彻底的追求，绝不是怀旧一词能够概括的。

    “…………”

    男子将酒杯中荡漾的颜色浓厚的液体一口气喝下。

    虽然在黑暗中难以辨别，但在光照下应该能够明显看出它那鲜艳的红色，以及比水的粘度要高这一事实。

    嗜血者(blood sucker)。

    曾经有这样一个种族，人们如此称呼他们，以示污蔑。

    他们是在基因改良的过程中诞生出的特殊的一类人，他们的特征只存在于古典文学或神话传说的世界里。然而他们却被许多人所厌恶，他们只好团结起来，凭借自身的实力与歧视斗争。

    甚至堂堂正正地、自豪地宣称“我们是吸血鬼”。

    或者通过展示出古老贵族一般的品格，在身边构筑一道壁障，以体现与平民的不同。

    他们没有被低人一等的感觉压垮，而是反过来利用了它，即便是在这<方舟>内，他们仍然沿袭旧时代的方式经营“结社”，在社会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然而……

    “……果然，不孝的女儿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男子说话的声音干燥而毫无热度。

    听完贝尔蕾塔的报告，他如此说道。

    “……非常抱歉”

    贝尔蕾塔依然纹丝不动。

    连低头都是不被允许的。

    “如果能将原种人类拿到手，以后我们掌握<方舟>的主导权也不是梦想。这也是实现那位大人的伟大理想的方法。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

    “那，你为什么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

    “真是——”

    男子再次将酒杯送到嘴边。

    “哪怕你能稍微有点理解这个本源之味的品味的话，你也早就已经完成使命了……唉”

    男子的声音中满是怠倦。

    “…………”

    贝尔蕾塔咬紧嘴唇。

    废物。

    她被说成这个样子不止一两次。

    也被说成是半吊子。

    喝不了血的吸血鬼。

    半吊子能力的吸血鬼。

    但是——

    “如果没办法使用我们种族的第二个特能的话，就想别的办法。用你的身体诱惑笼络他，或者别的什么。废物自有废物的方法。我不管具体内容，我只要结果。这就是我的命令”

    “……是”

    贝尔蕾塔回答。虽然脑中闪过数条反驳的理由，但她没有说出来。

    “父亲大人”

    “…………下去吧”

    “失礼了”

    她行了一礼，转过了身。

    不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让明久服从于她，然后把他带到父亲面前。但这样就相当于背叛了美铃和露柯特还有朱乃。为了曾经因能力不足而将贝尔蕾塔抛弃的父亲，她不得不割舍自己的朋友。这实在是太不讲理了。但她既生为范皮耶尔家的人，她必须绝对服从于家长的命令。

    何况——

    “我…………”

    背对浓郁的黑暗，走向充满光明的世界——然而她的内心却满是沉重的痛苦。

    光明，与黑暗。

    不属于任何一方的——行走在黄昏中的忧郁。

    贝尔蕾塔鞭策着自己行将停滞的脚步，回到表面的“日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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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方舟都市的巫女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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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样，各位好，我是轻小说屋的榊。

    这次为您送上《浴血方舟2 方舟都市的巫女》。

    上一本卖得比预料中要好，相关人员都很高兴。感谢各位读者的购买。——不过说实话，后宫题材能不能在中央公论新社卖得出去，当时心里很是忐忑，所以当没过多久便听到再版的消息时，我和责编都感到十分惊讶。

    结果，当时虽然高兴地说了“那就接着使劲儿写下去吧”，但是由于相关人员的日程安排等一系列原因花费了相当的时间，结果拖到现在才出了第二本。实在是很抱歉。总之，提案已经写到第四本了，也得到了通过，所以下一本——应该能早点出吧（小声地）。

    这次没有剩太多页数，所以就写到这里了。

    那么各位，我们下一本再见吧。

    2013/07/10                    榊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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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方舟都市的巫女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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